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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第 142 章 他就像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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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洋渡船在漆黑的海面上劈开黑色的浪涛,发动机的轰鸣,盖过了远处隐约响起的警笛声。
李擒龙靠在船舷上坐着,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扑在他的脸上,吹得他的头发乱七八糟,他无语地偏过头,看着委顿在一旁、趴在座椅上假寐的人。
乔励这样单挑四大护法,超级不给面子,索菲娅坚决要留下他用以“调教”和“惩治”,李擒龙只怕乔励在岸上几年没被人打死,落到海盗族群里没几天,小命就要送进去,所以连连摆手拒绝:“大姨,给您添麻烦了,我还是把这讨厌鬼带走吧!”
趁着天没亮,他就带着乔励逃跑了。
身旁的乔励缩在帆布座椅里,脑袋埋在臂弯里,看起来睡得安稳,只有不停抖动的睫毛泄露了他心神不定的精神状态。
他心头突突直跳,很是紧张,突然抱住了龙龙,他实在摸不准他会怎么想。
他这样瑟瑟发抖好一会儿,李擒龙没好气地踢了踢他的椅子腿:“装什么呢,船晃成这样,能睡着就怪了!”
乔励的肩膀僵了一下,过了好半晌才慢吞吞地抬起头,白皙的脸颊上还留着一道压出来的红印,眼神里带着点被戳穿的窘迫,揉了揉眼睛:“龙哥,你不困啊?”
“不困,”李擒龙面无表情地说,“我脑子可清醒了。”
乔励心里七上八下,知道李擒龙没那么好糊弄,只好硬着头皮开口:“龙哥,你听说过孺慕之情吗?就像小鸭子刚破壳时,看到的第一只母鸭子,会本能地认它做妈妈那样。”
“……这与我有何干。”
“昨晚我看到你来救我,我就产生了类似的感情。”
“把我当成了母鸭子?!”
“我就是……就是有点忍不住。你救过我,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一看到你,就特别安心,像看到亲妈一样。你保护我,呵护我,关爱我……”
“……别给你脸上贴金!”李擒龙狠推了他一把。
乔励顺着他推来的这股劲儿,干脆缓缓倒下,趴在座椅上装死。
李擒龙斜着他,目光不自觉地扫过他白皙的侧脸、泛红的耳尖,想起那突如其来的拥抱,索菲娅的话不合时宜地回响:“你就是偏心他那张俊脸!”
李擒龙嗤笑一声,觉得荒谬。乔励是好看,眉眼精致得像水墨画,皮肤白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生气时鼓着腮帮子像只要下毒的红眼兔子,笑起来却又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任谁看了都得心软。
可他李擒龙是什么人?天天沉迷武学、随时上刀山下火海的人!什么时候成了以貌取人的俗人了?
船靠岸时天刚蒙蒙亮,码头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海鸟在低空盘旋。乔励的白色越野车就停在不远处,车身在晨雾里泛着柔和的光。
上了车,这回是李擒龙要坐驾驶位,他一言不发,将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公路上,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落在乔励的侧脸上,乔励一路期待地看着窗外,晨曦已至,又是跟龙龙在一起,美好的一天。
车子渐渐驶进市区,最后停在一栋熟悉的白色建筑前。
李擒龙推开车门:“到了,下车吧。”
乔励却坐在座位上没动,看到那“水星第一医院”的建筑,眼神里带着点茫然和抗拒:“龙哥,这是哪儿啊?”
“这是医院,也是你的住处,”李擒龙无奈地敲了敲他的额头,“回去吧,有空我会找你的。”
乔励的脸垮了下来,心情立刻不美好了:“你要去哪儿?”
“我要回家。”李擒龙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是,你该回家了,”乔励坐在副驾驶位上,脸色逐渐变了,想起李擒龙的那个“家”,有个爱他的大哥,一个厄斯人,不禁控制不住表情,语气也变得阴森,“人人都有家,就我没有!”
“你再说?!”李擒龙伸长手臂进去,直接给了他后脑勺一刮子,“我有没有把你送回星洲岛?是你搞得人家鸡犬不宁、不要你的,你还敢这么说!”
“你走吧,我不打扰你了,”乔励从副驾驶位下车,胳膊肘搭在车背上,“祝你玩得开心。”
李擒龙跟他瞪视一眼,扭头就走。
他就像风一样,不会为任何人停留,谁想借故缠住他,也缠不了多久。
乔励看着他冷情离开的背影,紧紧地咬住了下唇。
李擒龙接到爸爸的电话,去到国会大厦一楼,看到了等候他已久的爸爸。
“爸!”李擒龙疲惫地坐在李若希的旁边,一头栽倒在他的怀里,蹭了蹭。
“多大人了还撒娇呢,”李若希笑着将他搂住,闻到了海水的咸腥味,“你说你去星洲岛,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别提了,把我大姨的家都给拆了。”
“啊?”李若希没大听明白,李擒龙已经坐了起来,拿起了他最喜欢吃的蟹黄包,一口咬下去,爆了汁,不禁感慨,“这么好吃。”
早知道把乔励带来,吃了饭再让他走。
“你这次回来,看到小黑和他的那个厄斯朋友吗?”
李擒龙听到李若希这种描述,忍不住笑了起来:“厄斯朋友是什么朋友,小黑不说是他老婆吗?我没看到他,看到小黑了。”
“哎,小黑和他的事,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李若希叹道,“我和你爷爷讨论过,我们都不同意。”
“你们不同意?”李擒龙愣道,“可小黑说他今年年底就要结婚了,于总司令也知道啊,还琢磨要不要给都奎深发请帖呢。”
“我们所有人同意还是不同意,其实都没有用,”李若希道,“那厄斯人根本不同意。我听家里张叔说了,小黑他是……是硬来的,那厄斯人很难受。”
“这怎么办?灵榕是真的不喜欢小黑吗?”李擒龙愁道,“小黑不会接受跟他分开。”
“所以你帮我约那孩子一次,”李若希说,“他要回厄斯,我帮他。”
李擒龙皱了皱眉,即便他对灵榕非好感,也不能就真的看到他受这样的委屈,被弟弟强娶。
“好的,我找他。”
“还有你的事,”李若希斟酌一番,直接说道,“刚子跟我说了,我这边是看你的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我是真的把他当我哥,我们也说开了,”李擒龙慨然道,“爸,我还以为你知道了会很生气。”
“有什么可气的,他一小就知道你不是他亲弟弟,对你生出了别样感情,也是人之常情。你答应的话我这边跟你爸和你弟弟说,你即便拒绝,也要讲究方法,别让刚子太伤心。”李若希说到这里,笑了笑,“这世上总有人恋上自己没有血缘的兄弟,我只愿有情人能终成眷属。”
“可我爸现在只爱你。”李擒龙忍不住说。
李若希瞥了他一眼:“什么爱来爱去的,别没事打趣我。”
两人没等吃完饭,总统内阁成员赵汝成,快步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长公主嘛,这么大了啊,真是出落得越来越漂亮,跟总统您很像了!”
“谢谢,”李若希笑道,“龙龙,叫人。”
“赵大人好。”李擒龙恭敬道。
“你好你好,”赵汝成笑靥如花,“这可巧了,我夫人孩子就在隔壁包间用餐,刚才我还跟他们说,这餐厅味道一绝,没想到出门转头就碰到您二位了。”
赵汝成的目光在李擒龙身上打了个转,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些:“擒龙这孩子一表人才,气度不凡,听说还是国科大学生,正好,我有个事儿想跟您二位商量。犬子到了适婚年龄,要参加一个相亲宴,说是想多认识些朋友,我瞧着擒龙跟他年纪相仿,不如也去瞧一瞧?”
李若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多谢你的好意,只是擒龙性子野,不受约束,怕是不习惯那种场合,就不去添麻烦了。”
“哎,就是年轻人的场合,让他们自己玩儿!”赵汝成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丝毫不减,“年轻人聚在一起乐呵乐呵,没那么多规矩。再说了,内阁里几位大人的公子都会去,正好让擒龙跟他们多走动走动,以后参军考学,也好有个照应。”
李擒龙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赵汝成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怕是想借着相亲宴的名义,拉拢自己或者试探什么。但他也明白,父亲虽然替自己拒绝了,可赵汝成是内阁重臣,太过强硬地拒绝反而不好。
他轻轻扯了扯李若希的衣袖,对着赵汝成拱了拱手:“既然赵大人盛情相邀,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赵汝成见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好!好!那我就恭候大驾了!”
相亲宴定在城郊的一座私人庄园里,环境雅致,宾客云集,大门口早有管事的迎出来,引着李擒龙往园子深处的花厅走。
一路穿花过柳,隐约能听见前头传来说笑碰杯的声音,门帘一掀,满堂的香风热气便涌了出来,在座的不是衣着光鲜的世家公子,就是打扮得珠圆玉润的各家Omega绅士,见到李擒龙进门,说话声都顿了顿,一个个全都站了起来,齐声向他行礼。
“这行的是哪份儿礼啊?!”李擒龙只得从容还了礼,赵汝成早坐在主位上笑着招手,引着他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招呼他吃喝随意,就退了下去。
李擒龙刚一坐定,这几个青年便一齐向他看去。
“这位就是长公主吧?久仰大名!我是赵议员的儿子赵承宇,早就听说你身手了得,在海盗那边都令人闻风丧胆,功夫不凡!以后我可得多跟你学学!”
李擒龙笑了笑:“我们军校人才辈出,我很一般。”
“您太谦虚了!我是李议员的儿子李昌明,早就想认识你了,我看过你在厄斯的比武,非常敬佩您!”
李擒龙心想我都输给灵榕,当场被打败了,有什么可敬佩的呢,可在这种社交场合,他也只能举杯:“啊哈哈,让你见笑了。”
“我是王议长的儿子王浩然,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是政法大学的研究生!”
“噢噢,是法学家啊,幸会幸会!”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不停地恭维着李擒龙,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李擒龙一一应付着,心里虽然厌烦,但为人处世,他向来不失体面,这一桌说白了都是爸爸的同事的孩子,是一群“小阁老”,他知道这些人多半是看在总统的面子上才对自己这么热情,更有来自长辈施压,跟自己的处境一样。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青年从人群中发出了不合时宜的讥笑声,他扫了一眼李擒龙,嘴角勾起一抹不屑:“李擒龙,你比传说中的还要黑。”
“哦,是吗?”李擒龙抬眼看向那个青年,见他长得五大三粗,身材壮硕,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挑衅,“爹爹给了我黑色的皮肤,我行驶于长夜,不用谁来装灯。”
众人一顿,当即哈哈大笑起来,那人也是一愣,没想到长公主是个硬茬子,一语双关地骂了他,他看向李擒龙的目光更是充满了探索的兴趣。
“你不想知道我是谁吗?”那青年问道,“我可是……”
“不想知道。”李擒龙转头问身旁的那人,“我梁叔上回是带你去的击剑场吗?”
对方噗呲一笑:“都戴着面具你还记得我啊,我叫李珊,是梁秘书的实习助理。”
“转正了没?”李擒龙伸手,跟他握了握。
“昨天刚转正,”李珊低声道,“我是梁总派来卧底的,主要是因为你的到来。”
“我就知道。”李擒龙笑了笑。
“我是首辅大人郑阁老的儿子,郑业成,”那白衣青年挑了挑眉,故意抬高了声音,“怎么?长公主连我都不认识,是对整个总统内阁成员、总统大人的幕僚们都不感兴趣了呗!”
李擒龙看向这个骄傲的青年:“郑阁老想必公务繁忙,没有教会儿子,别人说话时不要随便打岔!”
“哦!看来你只喜欢恭维你的那些应声虫,”郑业成哼了一声,“对我这种畅所欲言、针砭时弊的人不理睬!”
李擒龙转过头看向刚刚说话的王浩然:“什么时候放饭啊?我有点儿饿了。”
“噢噢,马上来!”王浩然距离包厢门口最近,连忙走出去让服务生上菜。
服务生端着托盘快步走来,银质餐盘上的菜肴香气四溢,那个走在最后面的服务生,穿着挺括的黑色制服,白色衬衣,身姿挺拔,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透着几分斯文的书生气。
可那股若有似无的消毒水味儿,还有他端盘时微微弯曲的指节,以及走路时习惯性微微偏头的小动作,都像一把小锤子,将李擒龙钉在原地。
“先生,您的鱼翅羹。”服务生微微弯腰,声音低沉悦耳,将餐盘轻轻放在李擒龙面前。
李擒龙猛地抬头,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眸里,那是一双藏着狡黠和倔强的眼睛,此刻却被镜片遮住了大半,只剩下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红色。
乔励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为什么换了一张脸?!
人皮面具。
这四个字映入李擒龙脑海里,顿时让他手指冰凉一片。
“你怎么了?”李珊皱着眉,担忧地看着他,“你认识那个服务生?”
李擒龙哈哈一声,摇了摇头:“不认识,认错人了。”
他拿起筷子,却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人皮面具每次现身,都会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乔励这个混蛋,竟然用这玩意出来玩!说什么二次生命,就这么不珍惜吗?!
“我们加一个微信吧,或者建一个群怎么样?”李昌明起身道,“咱们年纪相仿,大学又都离得挺近的,回头再联系。”
大家都默默掏出了手机,面对面加群。
“我那军校是封闭式管理,回头我可能出不来,”李擒龙说,“请大家不要见怪。”
“哪里哪里,都能理解的。”
“是啊,一脚踏入国科大,就是半个兵了,您平时勤于武学,恐怕没多少时间出来玩儿……”赵承宇磕磕巴巴地说。
“说那么多借口干什么,”郑业成嗤声道,“还不是瞧不起我们,不想给我们联系方式?哈哈,今天这场相亲会就是多余,人李总将来看中的必然是不输给于总的大军官,哪会瞧得起我们?!”
他说这话时,李擒龙正咔哒一声,扫了李昌明的微信,发出了通过的声音。旁边王浩然等人都纷纷举起手机,等着长公主来扫,到了郑业成这里,他也讪讪地拿出了手机来,李擒龙把屏幕一黑,揣进了兜里。
“哈哈!”郑业成干笑一声,“我想我一定给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吧。”
“……”李擒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郑业成以为他是被自己刚才的话气到了,忍不住得意地笑了笑:“你该不会是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吧?”
“并没有,”李擒龙道,“像你这样故意找存在感的人我见多了。”
众人不禁都低下了头,强行表情管理。
郑业成登时顿在那里,脸上微微发热。
那服务生抱着餐盘,待在一旁,忍不住露出了笑意。不管是应声虫也好,故意找茬也好,李擒龙见多识广,什么场合都待过,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轻易拨动他的心弦。
宴会终于散了,李擒龙走在最后,趁着他们走远,几步蹿进了后厨,一把按住一个服务生的肩膀,将他拍到了走廊墙壁上。
“……”
“你是谁?”李擒龙冷冷地扫视他这张陌生的脸。
“服务生。”那服务生老实回答,“尊贵的客人,您还需要什么额外的服务吗?”
他连声音都变了调。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李擒龙一字一顿,在他低头的那一瞬间,一把捂住了他的胸前名牌。
“张……三。”对方眼神闪躲,迟疑片刻,吐出了这个名字。
李擒龙把手一松,露出了名牌的全部。
张奎。
“你是不是想死啊?!”李擒龙忍不住掐住了他的脸,“这种面具你都敢搞?!”
“你怎么看出我来的?”乔励纳闷道,“我明明已经出师了啊。”
“哼,”李擒龙闻着他身上清爽冰凉的消毒水味道,“你化成灰我都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