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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花惜时破局 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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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教被取缔的第三日,天刚蒙蒙亮,京城南门大街已跪满了百姓。他们举着褪色的布幡,上面用浓黑的墨写着还我夜慈堂五个大字。
夜慈堂是永夜教在大梁扎下的根,十年里,它施粥舍药、修桥补路,就连最偏远的山村,也能在路口的石缝里摸到一只沉甸甸的药箱。那时节,病了的老人不用卖牛换药,饿了的娃能在堂前喝上一碗热粥。
可如今堂门被贴上朱红的封条,冷硬的门板上烙着官府的印,像是把十年的暖意一并锁死。
一个白发老妪攥着空药罐,指节捏得发白,眼泪砸在罐口:“没了夜慈堂,我这把老骨头咳死了都没人管。”旁边抱着瘦弱孩子的妇人咬牙咒着:“皇帝要逼死穷人——他眼里哪有我们这些泥里的命!”
民怨沸腾,声音一层叠一层,像闷雷滚过街巷,压得空气都发颤。
御书房里,靳羽轲立在窗前,指尖缓缓摩挲着夜慈堂的旧账册。封皮边缘磨得起了毛,隐约可见两个炭笔小字,写着“救命”。那两个字笨拙,却力透纸背,仿佛写下的人怕墨迹淡去,把命都押在了这薄薄的纸页上。
不多时,殿外脚步纷沓,朝会钟鸣响彻宫城。靳羽轲步入宣合殿,目光冷峻扫过阶下群臣。
礼部尚书孔裕圭率先出列,官袍华贵,神色空泛:“陛下,永夜教盘踞十年,根深蒂固,宜以德化安抚,示宽仁以安民心,再徐徐图之。”
礼部侍郎温敬勘接话,语气持重:“孔公所言有理,然民心已沸,若一味宽赦,恐助其气焰。可先开释部分底层善众,分而化之,孤立首恶。”
兵部尚书周信俢眉头紧锁:“德化缓不济急。永夜教暗藏武力,应在京畿与要道布防,严查其党羽,断其联络。”
兵部侍郎苗天来附议:“末将愿领巡防营彻查,然需户部拨银增饷,否则兵力难久。”
户部尚书刘柏亭抚须沉吟:“国库虽丰,但近年水患频仍,江南赈灾耗银甚巨,若再分饷于兵事,恐民生更艰。”
吏部尚书崔清沅直言:“治乱先治官。永夜教能深入乡野,正因地方官吏懈怠甚至勾结。应先整肃吏治,查办庸劣。”
工部尚书罗玉章拱手:“修桥补路本是善政,夜慈堂所为亦借了工程之名笼络人心。可令工部核查各地工务账目,揪出虚冒。”
刑部尚书张海端语调如铁:“依律,邪教聚众滋事,当严惩魁首。可先捕要犯,审明罪证,以儆效尤。”
左都御史陆承渊叹道:“江州邻西南,富庶之地尚见夜慈堂药箱,足见其渗透之深。单凭京中举措,难净其根。”
大理寺卿贺知远声如洪钟:“益州军镇曾与永夜教外围冲突,知其行事诡谲。若要根除,需地方驻军配合密查,且防其反扑。”
禁军副统领沈弗主动出列:“禁军可守皇城与要害,然外省缉拿,需倚靠地方与罗绮卫。”
话锋至此,罗绮卫羊灵上前一步,清亮的眸子直视龙椅上的皇帝:“罗绮卫已在江南追查三月,发现永夜教与地方豪族往来密切,疑有官商勾结侵吞赈灾粮款。此事若坐实,可为破局之刃。”
靳羽轲静静听完,指节轻叩御案:“诸位的对策,或宽或猛,或查或抚,皆有其理。但民怨如火,夜慈堂既倒,必有人借机遮掩更深之弊。朕要的不是缓兵之计,是眼下能让百姓信服的真刀真枪。”
此话一出,阶下群臣一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谁都知道,民怨一起,想彻底平息千难万难,偏偏这件事又没法挑出个牵头的以儆效尤,皇帝还非要用怀柔的办法。
那个什么永夜教,他们知道它包藏祸心,可是怎么让被永夜教救济了十多年的老百姓知道?难!
殿外忽起一阵轻快又张扬的脚步声,打破了宣合殿的沉静。一名身着罗绮卫玄色劲装的年轻御史昂首步入,肩头蹲着一只毛色金黄的小猴子,爪子勾着他的衣领,滴溜溜转着眼珠打量四周。
来人正是奉密旨巡视江南的御史兼罗绮卫——花惜时。他一向风风火火,这次更是带着几分“高调回京”的得意。
靳羽轲坐在御案后,目光从折子上抬起,落在那只小猴身上,唇角微扬:“哟,这是带了什么稀罕物事回来?”
花惜时笑吟吟地上前几步,先让猴子从肩头滑到腕上,那小东西竟毫不怯场,径直攀到靳羽轲伸出的手指旁,乖巧地握住,用小脑袋蹭了蹭。
靳羽轲龙心大悦,指腹轻轻点了点猴额:“倒是人小胆大,还识趣。”
“陛下,它不是普通的猴子。”花惜时趁机躬身,“臣在江南不仅查案,还顺手从卖艺人手里救下了它。一路带着,它帮了大忙。”说着,他从怀中取出几卷黄绫封口的奏折与账册,“江南巡抚周敬之、布政使陈默、按察使赵承业、督粮道林景澄等十七名官员,串通大户私吞赈灾粮三千石,更在京官述职前妄图火烧官仓储粮,以掩盖亏空。”
靳羽轲接过,略一扫阅,目光在“仓口置新米,仓内皆虫蛀陈米与稻壳”那行字上凝住,指节无声收紧。
靳羽轲翻至“赈灾粮三千石入周府私仓”一行,指节泛白:“传朕旨意——江南党上下连坐,周敬之等七人即刻斩立决,其余十人发配边疆!即日起,凡阻挠查贪者,以叛国论处;凡为贪官说情者,视为谋逆,诛九族!”
圣旨下发的次日,刑场外人声鼎沸。有人敲锣喊“皇帝要杀忠良”,可当刽子手的刀锋映出日光时,嘈杂忽地收束成一片死寂。一位老妇捧出夜慈堂的药渣喊:“可江南的官贪了我们的粮啊!”农夫举锄高呼:“皇帝砍贪官,是给我们报仇!”
江南贪腐案震惊朝野,迅速压下了永夜教的风波。民怨像被针尖戳破的气球,先前鼓胀的怒气,泄成了低低的议论与点头。人们开始明白,封了夜慈堂的皇帝,原来并不是尸位素餐,而是一位真正爱民如子的好皇帝。
三日后,京城的城门旁、巷口边,一张张告示被浆糊牢牢贴上。红印鲜亮:江南贪腐案追回赃银八十万两,悉数充作夜慈堂的重建经费。
渐渐地,没人再提永夜教,大家嘴里念着的,都变成了那位端坐金銮殿上的大慈大悲活菩萨。
事情告一段落,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靳羽轲挑了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将花惜时叫进了御书房。
恰在此时,殿外兵部急报传入。
兵部尚书周信俢与苗天来呈上地方焚烧粮仓未遂的奏疏,时间竟晚于花惜时手里这份实证。
靳羽轲抬眼,慢悠悠道:“兵部刚递来消息,说周敬之等人想焚仓灭迹。你倒抢在他们前头,拿到了真凭实据。”
花惜时故作谦逊一笑:“臣不过是运气好,更赖这位小兄弟机灵。”他抬手示意猴子,“臣在江南故意扮成无能纨绔,让他们挽留游山玩水,佯作耽于享乐,实则套得信任。临走前,臣还在给朝廷的折子里替他们说了几句场面话。他们放心了,臣却趁沈泽川回京述职的空当,遣它夜探各仓。它个子小,钻得进暗格,这才揭穿了‘外新内腐’的把戏。”
靳羽轲朗声大笑,“好个将计就计!这猴子不但探路,还立了头功。朕今日便赐它御前行走之权,授罗绮卫副旗职衔,随你出入禁中。”
花惜时立刻挎上小猫批脸,一本正经领旨谢恩,眼角却藏着掩不住的得意。
靳羽轲话锋忽转,似笑非笑:“怎么,平日没少惹上峰动气吧?尤其是姬鹤扬。她虽没亲自来告御状,前阵子却频频在朝房里骂某个‘褪了毛的猴子’。”
花惜时一怔,挠挠后脑勺,脸上笑容收敛,乖乖低头:“臣……知错,以后一定收敛。”
靳羽轲眼底闪过一丝促狭:“你这模样,倒像被当场拿住的孩子。罢了,小小一只的,要天天在御前行走也难。它的腰牌,就暂交你保管吧。”
这话听着是放权,实则暗含敲打,既赏了功劳,又提醒他别太张扬。
花惜时没听出弦外之音,只乐呵呵谢恩,心想着这趟江南之行真是风光无限。
可一踏进自己值房,见到沈泽川,花惜时的笑脸立刻垮了。他委屈得鼻尖发红,扑进对方怀里抽噎:“阿泽!陛下罚我!说我做事扎眼,还要借姬鹤扬的骂让我丢脸……”
沈泽川这次没像往常那样温声安慰,反而板起脸:“陛下罚得好!”
花惜时瞬间瞪圆眼睛:“你还是我这一边的吗?”
沈泽川叹了口气,手掌稳稳按在他后背,语重心长:“陛下敲打你,不是因你跟上峰作对,而是你把‘装纨绔钓鱼’的底牌亮得太早。地方官知道你是假纨绔,那以后谁还敢信你?若人人效仿,朝局要乱。你有大功不能不赏,所以陛下才拐着弯,让猴子替你领赏,又借姬鹤扬的骂声给你泼点冷水,让你收敛。”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等着看吧,过不了几天,‘姬鹤扬骂没毛猴子’的传闻就会传遍上京。到时人人都以为陛下因她告状而厌弃你,即便不得不赏也要恶心你一把。可只有这种传言出现,才说明陛下并非真厌你——恰恰是在护你。”
花惜时先是懵懂,随即后怕,整个人像受惊的幼兽般往沈泽川怀里钻:“阿泽会帮我的对吧?”
沈泽川低头看着这只耍赖的小猴子,深深叹气:“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