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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不必逞强 “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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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啊?”冉重钧好奇地问道。
“不知道,”冉彦召学着冉重钧的样子,非常无赖地耸了耸肩,“我可没有你那么好的人缘,就这么一个人孤零零回王都的话,咱们的好大哥非活撕了我不可。”
他只有在心情好的时候才乐意装一装兄友弟恭的样子,喊冉晟乾一声“大哥”。
冉重钧知道他已经释然了,亲亲密密地揽住冉彦召的肩膀给他出主意:“回你的领地怎么样?离王都远远的,大哥想骂你两句都得派人走上个一年半载的。”
冉彦召“嗤“了他一声,“想让我离开王都,跑到离大梁最近的边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哎哥!哥我错了,你别闹我——”
月色渐浓,将两兄弟并肩同行的身影温柔地包裹起来。
前路漫漫,也许今夜之后再无相见之日,但无论何时,他们都能沐浴在同一片月光下。
冉重钧与兄长分别后,独自一人寻了条小路,凭着记忆与对大梁皇都布局的模糊印象,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京城方向走去。
夜色如墨,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而孤寂。夜露湿重,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寒意刺骨,他却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滚烫的念头。
他要回家。
在他心里,手足倾轧、步步杀机的帕沙王都从来不是家,那里只有算计与觊觎。
他的家,是深夜温暖的灯火,是景阳宫前那道不曾对他关闭的宫门,是给了他无尽温暖与庇护的靳羽轲的身边。
体力早已透支,精神也濒临极限。当巍峨的城墙轮廓终于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显现时,冉重钧眼前的一切事物已经克制不住地陷入了旋转。
他凭着最后一丝意志摸到城门之下,却再也无力攀越,眼前一黑,直直地倒了下去,蜷缩在冰冷的石砖地上,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
巡逻的官兵发现了他,见他衣衫褴褛,沾满泥污,当即厉声呵斥,要将他当作流民乞丐拿下。
冉重钧意识模糊,只凭着本能瑟缩,口中喃喃着听不清的音节。
恰在此时,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人身着便于行动的武官劲装,眉眼锐利如鹰。
她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发生什么事了?为何在此喧哗!”
守城官兵认出她是宫里的武官,立刻跪下回话:“回禀大人,是有个乞丐赖在城门口不走。”
来者正是姬鹤扬,她一眼便认出了那张熟悉的漂亮脸庞,心头猛地一紧。
“一群蠢货!他是……我的故人,可不是什么乞丐!”
话音未落,她径直拨开面露惊恐的官兵,俯身探了探冉重钧的鼻息,面色微沉。
不确定有没有内伤,但冉重钧现在的状态十分虚弱。
姬鹤扬立刻解开自己的披风将冉重钧裹住再打横抱起,翻身上马,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当内侍惊慌地通传冉重钧被姬鹤扬救回,此刻正安置在偏殿时,尚在寝殿休憩的靳羽轲猛地起身。
他甚至来不及换好衣服,只匆匆拢了件外衣便疾步而出,清晨的寒气侵肤蚀骨,他却浑然不觉。
心跳如擂鼓,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攫住了他。
第一次见冉重钧时也知道他吃了苦头,可那时候冉重钧对自己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
没想到再次经历一样的事,这颗心会变得这么痛,痛到他几乎要晕倒在路上。
当他赶到偏殿时,正看见姬鹤扬正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冉重钧安置在榻上。
靳羽轲快步上前,挥手示意宫人退下。他走到榻边,看着冉重钧惨白憔悴的面容,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眸子紧闭着,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曾经被他亲手喂过食的、养得圆润了些的脸颊此刻瘦削凹陷,衣衫下的身体单薄得仿佛一折即断。
姬鹤扬轻声道:“他吃了很多苦。”语气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一片羽毛。
靳羽轲握紧了垂在袖中的手:“我知道。”
一股混杂着心疼与愤怒的火焰在他胸中无声地燃起,他的重钧,他视若亲人,捧在手心里的少年,竟在这大梁的国土上,被人折磨至此。
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冉重钧脸颊时又微微一顿,转为轻轻拂去他额前凌乱的发丝,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冉重钧悠悠转醒时,意识尚在混沌中漂浮。
他最先嗅到的,是景阳宫里熟悉的安神香气,接着感受到的是身下柔软的被褥,他费力地睁开眼,正对上靳羽轲那双盛满担忧与怜惜的眼眸。
“重钧,你受苦了。”
靳羽轲在他床边坐下,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丝因彻夜未眠而产生的沙哑。
冉重钧的眼眶一热,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摇头的动作,声音虚弱得几不可闻:“还好,并没有吃什么苦头。”
他怎能告诉靳羽轲,地牢里不见天日的绝望,与每一分每一秒对死亡的恐惧。
他隐瞒了兄长的最终去向,只说自己趁乱逃脱,不敢回帕沙,故而重返大梁皇宫。
他只想回到靳羽轲身边。
靳羽轲静静地听完,心中已然明了。他非但没有追究冉重钧擅离皇宫的罪责,反而怜惜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来就好。你没有错,是我,是我没保护好你。”
一个“我”字,将帝王的歉疚与自责展露无遗。
冉重钧朝他露出一个苦涩的笑,“说什么话。”
他才不想当被他保护的人。他更想成为靳羽轲的剑与盾,为他挡下一切风雨。
靳羽轲搭在他肩膀上的手顿了顿,深邃的目光落在他倔强的脸上,似是直到这时才清晰地映照出少年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情愫。
他心中微动,升起一股陌生的、想要将这个人揉进骨血里护住的冲动,看着冉重钧苍白却依旧坚韧的脸,靳羽轲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决定。
他俯下身,张开双臂,将这个身心俱疲的少年轻轻拥入怀中。
“你不必逞强,纵使你心悦我,却也没有只能你保护我,不能我保护你的道理。”沉稳有力的声音在冉重钧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
冉重钧浑身一僵,随即泪水决堤,将脸深深埋进靳羽轲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靳羽轲亲自安排了宫中最稳妥的宫人,为冉重钧沐浴、包扎伤口、换上洁净的衣物。他没有让他再住回偏僻宫殿,而是将他再次安置在了景阳宫的偏殿。
殿内的陈设一如从前,温馨而舒适,只是角落里多了几样从帕沙商人那里寻来的精巧饰物,带着冉重钧故乡的暖意,以期能带给他无声的慰藉。
安顿好冉重钧,靳羽轲心中的大石稍稍落地,但一想到帕沙使团,那股因冉重钧受难而起的怒火便再次翻涌。
要不是冉彦召出的馊主意,冉重钧本应在大梁的皇宫里享受平静的生活,人生最大的困扰就是感情受挫,何至于要经历生死存殁之灾?
如今还要他去收拾冉彦召的烂摊子!
他旋即召集帕沙使团,当众宣布了冉彦召王子现已不知所踪的真相,并将冉彦召打伤大梁禁军统领后逃逸的事实一并告知。
他姿态做足,将大梁在营救上已仁至义尽的意思展现得淋漓尽致。
帕沙使臣们顿时哗然,为首的使臣当即出列,言辞激烈地反驳:“陛下此言差矣。掳走我国两位王子的那伙歹人,分明是在大梁国土上做出此等恶事的。此事归根结底,与大梁国的安保疏漏脱不开干系。贵国怎能如此推卸责任?”
靳羽轲端坐于上首,面沉如水。
他起初尚能耐着性子应对,片刻后便觉索然无味,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够了。朕不想再听这些废话。此事,交由礼部全权处置,给帕沙一个交代。”
说罢他便起身离去,将这烫手的山芋丢给了臣子。
他胸中那股无名火,源自于他未能护住自己珍视之人的无力感,这种感觉令他烦躁且愤怒。
礼部尚书孔裕圭,这位孔子后人、世袭的扬圣公,闻讯后愁得直捋他那把山羊胡,连连摆手。
“哎呀呀,兹事体大,兹事体大。我这个老头子脑子笨,恐怕担不起这个责任啊。这事儿,还得仰仗我们礼部最能干的温侍郎。”
于是,所有的烂摊子,都落到了礼部侍郎温敬勘的头上。
温敬勘年约三旬,面容清癯,行事风格张弛有度,既不卑不亢,也不失强硬。
面对帕沙使臣的咄咄逼人,他以京城治安律法为依据,结合帕沙王子系主动留宿皇宫的说法,步步为营,将大梁的责任压缩到最小。几番唇枪舌剑下来,竟真的在没有激化矛盾的情况下,暂时稳住了局面。
这几日,所有人都扑在和帕沙的外交争端上,以至于从靳羽轲到六部百官所有人都无意间遗忘了一件事。
直到局势在温敬勘的努力下暂时平稳,众人才恍然想起来,他们好像忘了个人。
忘了谁呢?
又过了几日,谢蕴清才带着伤势稍稳的乔望原回京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