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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往日、娜与雨 ...


  •   在下雨。

      铁锈味悄无声息地在她鼻间蔓延,阳台地面上落了不少水,潮湿的衣角蓄力好久,终于挤出了一滴水。

      “啪嗒。”

      它转瞬便消失在石灰地上的水渍里。

      “哚哚哚。”

      切肉声立刻将那水声淹没,男人用足了力气,总比一滴小水珠惹人注意,那个男人像是要把手上的东西一气儿压扁、剁碎。

      昏暗的下午,她透过门缝依稀看出厨房里有个忙碌的身影。

      “多张吃饭的嘴,你不知道家里的情况?还让她妹妹过来?你让买什么就买什么,行行行……谁叫你是能挣钱的人。”

      “有鱼有肉,还要什么?我可没空,明天还得找工作呢。”

      “嘟嘟嘟……”

      “碰。”

      肉被扔进了盘子里,㽒嘟嘟囔囔,“一个女人死要强,光知道跟你妹妹亲。”

      “要不是我下岗了,哪有你做决定的份。”

      防盗窗生了锈,一层黑一层黄红,许是染上了谁的血,带着一股腥腻味,雨滴攀附着柱子,从最上面断断续续地坠下来。

      梅雨天,雨仿佛融进了空气里,所有干燥的物品多待一秒都是错的,连呼吸都是错的。

      “咚。”

      失了头的鱼从菜板上滑到地下,一条长长的血痕蜿蜒到狭小的客厅门口。

      她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扯出一抹微笑,她用粗糙的手指捡起鱼,滑不溜秋的鱼身在她身前游走,黏腻的血沾在她的掌心,那股腥味和湿气勾连在一起,让她想起血泊里的母亲。

      她强忍着恶心,快走两步,笨拙地追逐着没有腿的鱼,她捡了两次,终于牢牢抓住那条鱼。

      “姨夫,给。”

      男人反感地看了她两眼,从她手里夺走了那条鱼,“嗯。”

      桑娜不安地站在原地,“我……我能帮忙。”

      钥匙在锁芯里转动,咔哒、咔哒、咔哒。

      她咬着下嘴唇,觉得自己像摆在货架上的商品,被打量,被衡量,被评头论足。

      从妈妈去世的那一刻起,她和妹妹成为累赘,姨妈和桑宁的姑妈各自领走了她们。

      那犹如探灯一般引人不适的目光,让桑娜胃里的东西上涌。

      “怎么了这是?”

      姨妈走到她面前,手里拎着一个小西瓜,还没来得及放下。

      桑娜“哇”的一声吐了出来,黑红色的呕吐物落了一地,胃袋倒涌,她想把所有感受到的东西都吐出来。

      一次性吐出来。

      㽒的凝视就像要把呕吐物糊在人身上一样,太臭了。

      姨妈温暖的手搭在她的背上,贴了贴她的额头,又搀着她的胳膊。

      可她好想跑。

      她想妈妈,她想妹妹。

      雨噼里啪啦地打在客厅的窗户上,桑娜缩在床上,毫无根由地发起烧来,她的意识和雨气混在一起,和自己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什么都瞧不真切。

      “我就让你做这一顿饭,你犟什么犟?你看看地上的血,娜娜这几天瘦了这么多,你不会说几句好话?”

      “哟,什么都成我的不是了?我跟你结昏干什么?图给别人家养孩子?咱们的孩子连个影都没有。怎么着,我一下岗就显着你了。”

      “狗爹养的,你是不是人?”

      姨妈扇了姨夫一巴掌,她们打了起来,气冲冲的两个人出了家门。

      桑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姨妈沉着脸又回来了。

      她乖乖吃了退烧药,吃了姨妈烧好的饭。

      她说,“姨妈,我会好好吃饭的。”

      姨妈只是抱紧她,“以后姨妈带着你和你妹妹一起过,好不好?”

      十一岁的桑娜颤抖着,她回答道:“好,姨妈。”

      桑娜等了很久。

      每年都有梅雨天,每年她都会变得潮湿。

      姨妈和姨夫在每个梅雨天吵架,久到让桑娜以为梅雨天永远不会结束。

      姨妈终于在第二年离昏,她们搬到了新租的房子里,可桑宁没有来。

      七岁的桑宁在姑妈家。

      桑娜撕去一页页日历,那些关于桑宁的记忆愈发鲜明,像一根鱼刺,咽不下,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见不到,忘不了。

      她的妹妹还那么小,要是以后把她忘了该怎么办。

      她央求姨妈,带她去看桑宁。

      姨妈总说等一等,她工作太忙了,桑宁离她们太远了。

      姨妈说,桑宁过得很好,已经上小学了,桑宁的姑妈有在好好照顾桑宁。

      她等了两年。

      姨妈对她发脾气,慊她总是缠着这事没完没了地说。

      姨妈很像妈妈,她们吃饭时都喜欢挑出花椒,她们都喜欢喝茉莉花茶,她们都喜欢摸桑娜的头。

      但姨妈不是妈妈。

      姨妈在骗她,用一时的怜悯骗了她。

      她本应该感激的,可她就是不知足,就是记着姨妈说的那句话。

      期待总会滋生出妄想,它除了加重失落以外,别无她用。

      雨落下来的时候,也会打落很多花,很多叶子。

      桑娜呆呆地举着姨妈新按的座机电话,她翻着电话本,一个个找出疑似为桑宁姑妈的联系方式。

      她和她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只是因为桑宁。

      她同母的妹妹桑宁。

      错了。
      不是。
      错了。

      还剩最后一个。

      “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建议您稍后再拨。”

      话筒从桑娜手上掉下来,她抱着着自己的膝盖,用手指在地板上写下桑宁的名字。

      泪水汩汩往外流,打湿眼眶,打湿裤子。

      她恨。
      她恨她自己。

      桑娜翻出了所有的钱,她只拿了两百块,她要去找她的妹妹。

      她不要听话。

      十五岁的少年心事,是对自我强烈的憎恨,是对妹妹与日俱增的思念。

      桑娜拿了一把伞,冲进了雨里。

      她错过了那阵轻快的电话铃声,也错过了最近的那辆公交车。

      她的目的地只有一个——唐州。

      她依稀记得,妹妹的姑妈住在那里。

      和缓的雨丝低低地落在伞上,好似附上了一层薄膜。

      桑娜右手打着伞,她用力跑着。

      要赶在下一站之前,坐上那班公交车,这样姨妈就不会发现。

      风呼呼地冲进伞和她的缝隙里,她看到了远方的高楼,道路上的黑白汽车。

      她整个人变得很热很热,她想。

      如果她们两个人有一个家,就可以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她要辍学,她要挣钱,她要养活自己和妹妹。

      等她有钱了,要买最好的房子,要让妹妹住最好的房间,吃最好吃的东西。

      就像她小时候答应过妹妹的那样。

      风没有让她越吹越清醒,反而把她吹向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直到桑娜坐在去往唐州的大巴车上,她才有了实感。

      雨滴像流星一般极速从车窗上划过,许是雨水的洗礼,桑娜觉得她眼中的世界也跟着变得轻盈,变得透明。

      她摸着自己滚烫的脸,在心里对自己说,快了。

      大巴车开了九个小时。

      桑娜兴奋地无法入眠,就连时间也跟着变得漫长,她恨不得生出一双翅膀,飞到桑宁的身边。

      她知道,桑宁过得好吗?

      是不是长高了,还能不能一眼认出她来。

      桑娜拽着自己的书包,从大巴车上下来,她的双脚踩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

      凌晨十二点半。

      “阿妹,坐车吗?”

      “阿妹,看这边!走不走?”

      “武春区去不去?还差一个,快来。”

      桑娜局促地走出几步,就被不同的人叫住,她们热情地招呼着行人。

      可十五岁第一次出远门的桑娜,既不知道该怎么才好,也不知道她们值不值得信任。

      桑娜躲开要拉住她的手,她背好书包,一转身,又进了车站,候车厅里的座位上躺了不少人。

      桑娜趴在售票口。

      “姐,那个……有去离东镇的票吗?李河村是不是离东镇的?”

      “你好?”

      她接连问出两个问题,把昏昏欲睡的售票员吓了一激灵,售票员反感地抬眼看向桑娜。

      桑娜对着她笑。

      售票员愣了下,她问桑娜,“你说什么?”

      这个阿妹笑起来还怪讨人喜欢的,和她们这边人说话还不一样。

      “李河村是不是离东镇的?我想去李河村。”

      售票员点头,“是,不过下边乡镇最早的班车在六点,到不了村里。”

      看到桑娜失落的模样,她又补充道:“很快,你找个地方睡一觉。等明天到了离东镇再问,李河村离镇子不远的。”

      “谢谢姐。”

      得到确切消息的桑娜如释重负,她学着别人的样子,随意找了空余的位置,把书包垫在头底下,又把书包带子缠在手上。

      她看着车站的天花板,上面有一根电线,再往前,又分成了两根电线,一根朝东,一根朝西。

      像她和桑宁。

      到后半夜,雨已经越来越小了,桑娜听着那浠沥沥的雨声,听了一夜。

      不到六点,她已经坐在了去往离东镇的汽车上,座套脏兮兮的,不知道用了多久,像一直没有洗过。

      雨停了,湿答答的空气还依偎着她,地上深深浅浅的雨水聚集在一起。

      潮湿不停息地氤氲在她的生命里。

      那种潮湿就像每次夜晚来月经后,她洗过的床单,永远也不会干。半个夜晚都藏在流淌的经血里,另一半夜晚藏在流淌的血水里。

      她从姨妈那里学到了如何应对月经。

      桑宁的姑妈会教桑宁这些吗?

      桑宁快十岁了。

      她还记得她和妈妈一起照顾妹妹的时候,妹妹小小的,但一笑起来,像是全世界都亮了。

      售票员说,她们都是在中途收钱的,不用买票。

      汽车走在颠簸的乡间小路上,桑娜的身体摇摇晃晃,她什么都没吃,后知后觉地感到饿。

      桑娜的紧绷的精神一紧再紧。

      她下车的时候,出了太阳,只不过还是没有阳光。她身上的钱还有一百四十块。

      这样的太阳只是光源,可以被直视的光源。

      桑娜步履匆匆,就近找了个超市,她买了一个面包。

      “姐,你知道李河村在哪儿吗?”

      超市老板很热心地给桑娜指明了方位,“往南走,第一个岔路口拐弯,再往里就是了,大概有五公里左右。”

      桑娜心里有了数,她可以走着去。

      她挑开帘子出了门,又听见超市老板叫了声,“招娣,你该回家了,你妈找不到你又得骂了。”

      她回头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忽然想到了桑宁。

      是,名字只是代号。可为什么,有些母父连期待都吝啬,既然如此吝啬,可还是对她们有所要求。

      桑娜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一开始是跑,后来她慢慢走,她的脚掌被磨了很多下,一走起来,火辣辣的疼。

      她问了几个人,要不是不知道,要不就是指错路。

      最后,她终于找到了一座宅子。

      “咚咚咚。”

      她现在日头下敲了一下又一下,没有人回应。

      “别敲了,你是干什么的?怎么回事?”

      中年人从隔壁出来,她单手叉腰,瞪圆眼睛看向桑娜,手指了指离东镇的方向,“你在这里敲再久也没用!”

      桑娜张了张嘴,倏地觉得雨下进了她的心里,明明出太阳了,她觉得像泡在冷水里一样冷。

      “你说什么?”

      桑娜重复着,“你说什么?”

      “你说什么?”

      中年人看着桑娜这失魂落魄的样子,皱着眉毛,“哎哟,哪来的疯子?”

      桑娜突然暴起,大步上前紧紧抓住那人的胳膊。

      “我妹妹去哪儿了?这家人呢?去哪儿了?”

      中年人被桑娜吓了一大跳,对上那执拗的眼神,她一时没直接推开桑娜,声势也弱了下去。

      “什么你妹妹,这家人去街上开面馆了。”

      桑娜眼里升起一点亮光,她松开手,喃喃道:“开面馆了。”

      她走了好几米,又转身跟中年人说了一句“谢谢”。

      “真是个怪孩子。”

      桑娜走了很久的路,正在长身量的少年还饿着肚子,一上午下来,她只吃了一个面包。

      面馆。

      李昆面馆。

      又下起了雨,远远地,桑娜瞧见了一个面馆,就在她之前买面包的超市旁边。

      她舔了舔干涸的嘴唇,抿出一丝血味,又开始止不住地胡思乱想,要是桑宁过得很好呢?

      就像姨妈说得那样。

      她需要桑宁,但如果桑宁并不需要她呢?

      姨妈一直不肯带她来见桑宁。姨妈的工资不多,养着她还勉强可以,要是再加上一个桑宁呢?

      她还没有满十八岁,她能养活桑宁吗?

      桑娜打着伞,停在李昆面馆门口。

      雨天的人都没有影子,桑娜孤零零地责备自己,为什么要一鼓作气跑过来。

      大概,姨妈正在找她。

      桑娜所有的疑问无人倾听,连自己也止不住厌烦。

      无法解决。她能做到什么?

      “招娣,你死哪儿去了?叫你看你弟,你弟在后院拉了,你都不知道?”

      “我……姑妈我……”

      桑娜推开门进去,大人正揪着小孩的耳朵,小孩子的头发乱糟糟,仰着头,露出她熟悉的侧脸。

      “你什么你,白吃白喝,得给我们家干活,你知道不!”

      “你是招娣,你不照顾好你弟弟,未来能靠谁?”

      那些话像密集的石子把人砸入深不可测的湖底,挣扎着也直不起身,又像细小的刀片,穿过那颗血红的、柔软的心。

      如果凝重的气氛是有形的水珠,也许桑娜早已经被水浇透了。

      在外面,她的心就已经被雨给浇透了。

      桑娜一把拉住齐盼的手,她眼里噙着泪,雨落下来的时候,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妹妹。

      她大声朝齐盼吼道:“她不是招娣!她不是!她是桑宁,我妹妹!我妹妹!你们怎么能这么对她!”

      “你算什么姑妈?我妹妹凭什么要给你干活,凭什么要照顾你的男儿,凭什么要被你打被你骂!”

      桑娜红着眼,咬着牙,恶狠狠甩开齐盼的手,像一头愤怒又悲伤的狮子。

      她蹲在桑宁身边,一把将桑宁拥进怀里,眼泪像烟花一样劈里啪啦地掉落在桑宁肩头。

      她用哭腔念叨,“宁宁,是我,是姐姐啊。对不起,是姐姐的错。”

      “我们回家。”

      桑宁的身体轻颤,眼泪从眼头留到嘴角,有点咸。

      她伸出黑乎乎的手掌抱住桑娜,轻声呼唤,“姐……姐姐。”

      齐盼吓了一大跳,反应过来后又去拽桑娜和桑宁,“小兔崽子,竟然找到这儿了。她就是招娣,我养的,干点活怎么了。”

      “干什么!”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桑娜紧绷的身体松了下来,她抬起头,一眼就看到气势汹汹的姨妈站在了她的身侧,护着她。

      她们都被姨妈带走了。

      姨妈给了齐盼一笔钱,她把她们都带回了家。

      桑宁剪了和桑娜一样的头发。

      姨妈确实不是妈妈,但姨妈在学着妈妈的样子爱她们。

      “宁宁,对不起。”

      “姨妈,对不起你们,对不起你们的妈妈。”

      “都是姨妈的错,姨妈信了你姑妈的话,姨妈没做到当时答应你姐姐的事。”

      姨妈抱住她们,对着两个孩子,说出自己的真心话。

      “姨妈一开始只觉得大一点的孩子懂事,好带。看到娜娜太懂事的时候,我又不是滋味。”

      “姨妈这两年带着你,钱不多,总觉得宁宁在那边也过得不错,想攒点钱买房子,于是一直拦着你。”

      “是姨妈的错,因为觉得养不起你们俩个,才装聋作哑。”

      姐姐怎么可能不挂念妹妹?她小时候,她的姐姐,桑娜和桑宁的妈妈,桑又逢。姐姐就像现在的桑娜一样,要把她从姥姥家接走。

      她们是姐妹,是偶尔拌嘴却最信任彼此的姐妹。

      她舍不得让姐姐的孩子受苦。

      一旦了解,就会动容,一旦动容,就也没没办法告诉自己没关系。

      她太懦弱,姐姐大概失望了,不能再让桑宁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不能再让桑娜担心,不能再让姐姐桑又逢难过。

      桑娜抬起手,戳散姨妈的热泪,她摸了摸姨妈的额头,又握住姨妈的手。

      “对不起,姨妈。”

      让人直愣愣地剖开心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如果不是感受到了姨妈的爱,她不会吵着闹着要找桑宁。

      寄人篱下当然不好,正因为姨妈对她发脾气,她更加担心桑宁,更想拥有一个属于她们自己的家。这个世上,她和桑宁面临着相同的情况。

      她现在才知道,原来不一样。

      姨妈年纪轻轻,就负担上了两个孩子的命运,也没有人问过她的意愿。

      桑娜认真地说,“是我让你担心了。”

      她在学着相信姨妈,虽然这相信有点迟,但姨妈值得她相信。

      那年的梅雨季特别短暂。

      因为懵懵懂懂的桑宁用她的手抓住了她们的手。

      十六岁,桑娜辍学了。

      姨妈找了关系,送她去饭店当学徒,一个月有小一千的收入。

      桑娜决意要攒钱买个房子,房子里的住户,加上了姨妈。

      二十岁,为了学到更多东西,桑娜去大酒楼里打工。

      姨妈像当年教桑娜那样教桑宁,使用经期用品。

      姨妈的手很暖,人人都说桑娜长得像她,简直就是亲生的女儿。

      姨妈只是笑笑,“我像我姐姐。”

      房子太贵了,桑娜现在还是买不起。

      她的工资包揽了家里的各项支出,姨妈不让她负责桑宁的学杂费。

      桑宁的学习成绩很好,她和姨妈都很骄傲。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桑娜就在以为她们都会越来越好的时候,梅雨季又一次在她生命中降临。

      姨妈和桑宁出了车祸。

      那是桑娜买的第一辆车,姨妈拉着刚高考完的桑宁回家,事故地点距离她们家只有一个路口。

      姨妈变成了黑白照片里的人,妹妹十八岁就坐在了轮椅上。

      桑娜打着雨伞,她推着桑宁的轮椅。

      她们再次一无所有。

      泛着凉意的指尖轻轻搭在桑宁肩头,她没有用力,只是站在原地,顺着桑宁的视线看向那座墓碑。

      桑又迢。

      姨妈千里迢迢带走了她们,现在又和她们隔着千里迢迢。路那么长,她们一起走了很远,接下来的路,要她们自己走了。

      她们不会再相逢。桑娜和桑宁往后只会遇见其她人,她们也许要走很远。

      黑压压的天空连续不断地流泪,好似在哀悼。

      “宁宁,我们该走了。”

      “姐,我们能去哪里?”

      “我们……”

      桑娜沉默了,她举着伞,蹲下身看向桑宁,学着幼时姨妈的样子,把手搭在桑宁的背上,贴了贴桑宁的额头,又扶着桑宁的胳膊。

      “等两年,姐姐再攒攒钱,带你去旅行。还有好多东西,你都没看过,我们一起去看看,好吗?”

      桑娜做出了那样的承诺,她开始主动制造期待,让妹妹期待明天的到来。

      她承认,期待会让人安然度过一个又一个昨天。

      她们去看了海,去看了山,去看了草原。

      当桑宁再次问出相同问题的时候,桑娜做出了另一个决定。

      “我们去下了桥,去最近的一个小镇看看,怎么样?”

      车子绕过一个弯,桑娜左手边立着好几个大字,那是欢迎语。

      “古陵镇,欢迎您!”

      夏天突如其来下了急雨,急嗖嗖地打在车顶,道路上,每辆车开过都带起雨水,被轮胎摩擦的雨水高高飞起一瞬,又落回了地面。

      水溶于水,大概它们没有回到原地,而是被命运带到了另外的地方。

      她们把避无可避的叫做命运,命运是个圈,又是一条线,但它不是二维的平面,它是螺旋上升的圈,波浪起伏的弯曲线。

      北方和南方不一样,雨少。

      桑娜其实更喜欢北方,她不想住在梅雨里,不想变得潮湿。

      她微微侧头,“前面有个超市,我去问问有没有你想吃的果干。”

      撑起一把伞,桑娜急匆匆跑进了明天超市。

      “要什么?”正在看家的明蕴起身询问。

      “你们这儿有果干吗?”

      “没有。”明蕴回答得直接了当。

      “这样啊……”

      明霞从后院过来,一眼对上桑娜的视线,她友好地笑了两声。

      “要什么?哎哟,天气预报不准头,你看这外边的雨下得还挺急。”

      桑娜下意识给出回应,“是啊,雨下得很急。”

      她抬眼望去,那辆黑色的车正在雨幕中被冲刷,桑宁还坐在车上,不知不觉,她们已经走了很远很远。

      在下雨。

      但会晴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往日、娜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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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每天下午一点更新,专栏有完结文《女巫的品格》和《我想和妳做朋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