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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往日、霞与夏 ...

  •   一个幽灵般的夏夜。

      明霞像一个刚从水里爬出来的小鬼,她半是恐慌半是庆幸。

      她终于离开了古陵。

      辛辣的酒入喉,入鼻,入胃。那一瞬间燃起的灼烧感犹如被风吹起的灰烬,席卷了她整个人,堵住她的口鼻,几乎让她倒溺在酒里。

      她的勇气恰恰与燃烬的余灰相反,节节攀升,被点燃的心火再不肯轻易熄灭。

      一灭,就是一辈子。

      陈芳捣了捣她的胳膊,“想好了?”

      明霞鼻间传出一声闷闷的“嗯”,昏黄的灯光打在她的侧脸,这张过分稚嫩的脸上写满了坚决。

      命运在岔路口,那时的明霞根本看不清正确,哪条路才是正确的路。

      向左,向右。

      明丽狠狠打了她一顿,棍子打在背上,一下又一下。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痛哭流涕才是认输。

      “不许去,你给我好好读书。”

      又黑又长的木棍,原本有些粗糙的表层,是她小时候爬过的那棵树。

      明丽砍掉尖锐的枝桠,用砂纸打磨表层,时间久了,木棍变得越来越黑,越来越趁手,也越来越轻。

      那种用作惩戒的工具,往常不会真正地打在明霞身上。

      一种威慑,明丽只要狠狠打过她一次,当那根棍子再次出现时,明霞就会明白,她做错了。

      无言的沉默,也成为对明霞的责难。

      “还喝吗?”

      陈芳嘻嘻哈哈地笑着,“感觉怎么样?想好了就跟姐走,S市那边可多工厂招人了,我那个服装厂就不错。”

      “好。”

      明霞搓了搓手,她用大拇指指尖摩挲着另外四根手指,指甲长的时候干活总会钻进很多泥,她不想让那些泥塞满指甲。

      她不明白为什么再狭小的缝隙也能被苦难填满,仿佛剪不断的牛皮筋,被绑住了就是永远。

      不是牛皮筋,是根。

      一旦扎了根,便再也移不开。从哪里长出来,就注定被那片土地束缚。

      陈芳拍着桌子,同乡的另一个姑娘脸上也浮现出喜色。

      “这就对了,上学哪有挣钱好,大城市机会可多着呢。咱一个庄上的人,姐不会让你吃亏的。”

      姐不会让你吃亏的。

      明霞半夜从家里偷偷溜出来,只带了一个包。

      一路上,她既害怕被明丽发现,被明丽追上来,也担心未来,那什么S市,什么工厂,真的有她们说得那么好?

      明霞终于离开了古陵。

      抵达S市的那一刻,她不再害怕,即便她的头发和衣服都被汗水浸湿,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像一个刚从水里爬出来的小鬼。

      她才十八岁。

      天是那么高那么蓝,地是那么平整那么干净。

      陈芳给她买了碎冰,她们说这是S市的特色,甜爽的西瓜和清凉的碎冰滑进她的胃里,融成了一个过分黏腻又爽快的夏天。

      城市里人来人往,明霞只好用两只眼睛紧紧追逐着陈芳的身影。

      她们把她带到了工厂里。

      明霞在阴凉处等消息,门口依稀传出她们说话的声音。

      “你不是说介绍来一个人给四十吗?”

      “我没说过,最多二十。而且现在又不缺人!”

      “我们都把人领过来了,你又说这个?”

      “你去车间看一看,外面的姑娘哪个不是抢破脑袋想进咱们服装厂。”

      陈芳气急败坏地说着,“二十就二十,你总得给人安排工作。”

      “这我可说了不算,得看车间情况。”

      陈芳压不住怒容,见到明霞后勉强扬起嘴角。

      “妹啊,厂里又出了点事,你得等等消息了。”

      同乡的姑娘也跟着对明霞说好话,“你放心,肯定要你的,就是合计合计哪儿缺人。”

      “妹,你先在附近的那个美丽招待所住一晚。有消息了,我们立刻去找你。”

      对未来的期待终究压过了那点微不足道的不安,天真的明霞顺从地点点头。

      她被陈芳她们带到了美丽招待所。

      一连三天没有任何消息。

      她被“骗”来了S市,明霞坐在公园的台阶上,偌大的城市里,她找不到容身之所。

      钱快花完了,她将一无所有。

      她抬头望着酷热到浅白的天空,天不再蓝,风也少得可怜。

      被她努力甩到身后的焦灼与不安,又一次追上了她。

      明霞将掌心温热的汗水胡乱地抹在衣服上,S市那么大,却又那么小,她垂着头,饿着肚子,走回美丽招待所。

      她随意地踢开一颗小石子,就像命运一脚踢开了她。

      她不死心地趴在前台,“美丽姐,今天有人过来找我吗?”

      李美丽懒洋洋地回答道:“没有啊。你看你热得,你又去春风服装厂了?”

      “嗯。”明霞又一次询问,“这附近其她厂子不招工了吗?”

      “是啊,最近人可多了,很多厂里缺少技术工。想站稳跟脚,还是得有一身之长。”

      李美丽瞧着失魂落魄的明丽又耐心提点了一句。

      “谢谢美丽姐。”

      她踩着边缘发亮的石灰楼梯,脚步声一声比一声重。

      见识了那样的繁华,她不想回去了。

      明霞爬上了最后一级台阶,她拽着书包带子,快速转身。

      “我还得出去问问才行。”

      她跑得很快,像一头莽撞的小豹子,还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到底是广阔的原野,还是狭隘的笼子。

      李美丽从柜台里的座位起身,朝外瞥了明霞一眼。

      “慢点!”

      如果一时跑得快不能把一切都甩在身后的话,那她就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

      跑起来的时候,她首先感觉到热,太阳晒着她的脸颊,薄红是要渍进她的身体里的颜色;其次是流动的汗水,它们向下落,落到她的脖颈里,落到她的嘴巴里,落到的眼睛里;最后是轻柔的风,那些微风到底是因为她跑才流动起来,还是它们本来就要吹向她。

      夏天炽热地在她的身体里流淌,她以为自己可以占有这个夏天。

      明霞跑了一中午。

      她前两天都不敢问,只是在周围来回转,好像再熟悉一点就好了,话就会自己冒出来,她就能留在这里。

      事实证明,把希望寄托在她人身上是没有用的。

      冒着热气的她拎着书包回到了美丽招待所,第三天,她问了两家早餐店和服装店。

      她们都说不需要,已经招到人了。

      说着一口蹩脚普通话的她,回答着别人流利的普通话,那种羞耻感,正逼迫着她直视自己的贫穷和落后。

      “回来了?瞧你热的,来,坐椅子上歇会。”李美丽伸出手,招呼着明霞。

      “嗯。”明霞坐在椅子上,“谢谢……美丽姐。”

      她的双手紧紧拽住书包带子,迫切面临着一个严峻的问题。

      她没有钱了。

      出来的时候,她没带多少钱,是她平时瞒着明丽偷偷攒下来的一点钱。

      想要留下来,总要舍弃一点没有的自尊心和难为情吧。

      这条路不通,就要换另一条路。学习也是那样,一个镇子能有几个人考上大学就不错了,那些人里不包括她。

      她的成绩常年排在中下游。

      那条叫明霞的小鱼游不到前面,跨不过龙门。

      可明丽总是觉得可以,要她好好学习,不可以也要可以。

      “我……”明霞涨红了脸,犹犹豫豫地想要开口。

      李美丽闻声,望向明霞,“怎么了?”

      “那个,我……美丽姐,我现在还没有……”明霞好像突然丧失了表达能力。

      李美丽打断了她,移开视线,语气自然地说着,“钱是吧,没事,等你有了再给我。你的房间还给你留着呢。”

      明霞晕晕乎乎地上了楼,她扒拉着自己的书包,她依稀记得还剩五块钱的。

      她翻着自己的书包,摸到夹层里鼓鼓囊囊的。

      她拉开拉链,五块的、十块的,蓝蓝紫紫,她粗略地数了一下,大概有一百块。

      她粗鲁地将那些钱塞回书包里,又紧紧抱着书包。

      一笔巨款。

      令人厌烦的眼泪在眼眶里翻涌,像汗水一样落在了她的脖颈里,顺着脖子滑进了她的衣服里,但不黏腻。

      也许眼睛就是离不开水,就像鱼离不开水,也许眼泪是鱼吐出的泡泡,也许眼泪是眼睛发出的声音,眼泪落下,只有非常非常非常细微的声音。

      那是心在哭泣的声音,它告诉眼睛,眼睛又告诉了我们。

      明霞抿着嘴巴,倔强地捶了两下地板。

      她喃喃道:“原来你早就知道。”

      “咚咚咚。”

      “小明啊,你同乡来找你了。”

      李美丽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明霞吸了吸鼻子,她拖着自己的身体,既疲惫又饥饿。

      她今天早上只吃了一个包子。

      李美丽的视线里闯进了一双泛红的眼睛,她装作看不到,温声对明霞说,“去看看吧。”

      明霞飞快地跑下楼,陈芳和另一个同乡,就在楼下。

      她们脸上挂着歉意的笑,“妹妹,真是不好意思,让你等了两天了。”

      明霞冷静地站在陈芳面前,“有着落了吗?”

      “她们说,你可以去纽扣车间里。”

      “多少钱?”

      “一个月两百。”

      明霞执拗地盯着陈芳,“姐,你之前说,一个月至少三百的,你说你们一个月都四五百。”

      同乡讪讪地笑了笑,“那不是情况不一样嘛,这谁能料到?下半年S市放开了限制,遍地都是来打工的。”

      陈芳也跟着说,“是啊妹,有个活干着,总比你再回去强。”

      她们吃准她会答应。

      明霞问陈芳,“俺娘给你说什么了吗?”

      不待陈芳回答,明霞接着说,“俺娘肯定跟你说了什么,还给你钱了吧,让你多照顾着点我。”

      陈芳微愣,“咱们是同乡,妹妹,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也清楚吧。”

      “车费,还有请我吃碎冰的钱,都是俺娘给你们的吧。她在学校食堂里炒菜,好不容易攒下来的……”

      明霞边说边靠近陈芳,“你还收着春风服装厂的钱吧。两头都有好处,你装得跟多厉害一样。”

      “还钱!”

      “你不还钱,我就去你们厂里闹,我就要报警!我就说你们把我拐到S市里来了,我身份证上还是未成年!”

      明霞用眼神死死地拧着陈芳,“还钱!”

      陈芳没有见过这样的明霞,不再像是需要她们带着、领着的小孩,而是张开羽翼,亮出獠牙,任谁也不能糊弄的幼鹰。

      她心里一惊,和同乡人面面相觑。

      美丽招待所的人打量着她们,李美丽就站在明霞身后,看向她们。

      李美丽略带讥诮地说着,“哟,我说你们怎么回事,原来想糊弄一个孩子,两头讨巧,得好处。”

      明霞的工作泡汤了,但她又得到了五十块。

      她请李美丽吃了一顿饭,也是她来到S市之后吃过最丰盛的一顿饭。

      明霞又开始四处奔波找工作,李美丽托她的姐妹给明霞打听。

      明霞在工地上干了两个月,又去了服装店里上班,店主是李美丽的远房姐姐,她是被李美丽介绍来的。

      她庆幸自己离开了古陵,来到了S市,住在美丽招待所。

      就这样,明霞拥有了人生中的第一份正式工作,她在S市安顿下来。

      可命运总会在下一个岔路口拐弯。

      五年过去,一千八百二十五天,两万六千四百块。

      她二十三岁了。

      第一年,明丽沉默寡言,和往常一样为她准备好了一切,晒干净的被子,暖乎乎的床,可口的饺子。

      第二年,明丽问她怎么样,她只是回答,很好。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明丽不再问她。

      嘴巴不说话的时候,对视的眼睛里仿佛诉说了一切。

      那几丝关切宛如飞絮糊住了明霞的嗓子。她们一年难得见一次面,明丽的态度也跟着时间的变化逐渐自然。

      越是这样,明霞越觉得自己不能认输。

      长大的第一件事,明霞试图身体力行地告诉明丽,我自己会过得很好。

      她说不出口。

      凌晨被一个电话叫醒,在冷风里卸货。

      店里两个同事明里暗里的排挤,教她学会了看人脸色。

      恶劣的顾客纵容男儿在店里小便,用尽难听的字眼辱骂她。

      说出那些意味着承认自己错了,她绝不承认自己错了,读书不比打工轻松。

      她靠自己就可以闯出一片天。

      每次回到古陵,家里总有人上门,要给她说亲。

      明霞想起同一个胡同里总是挨打的大姨,早早死去的女人就像一阵烟,被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一阵风吹散了。

      为什么人一定要结昏,她在二十一岁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在她和明丽一年又一年,相互陪伴的时光里,她没有觉得哪里不好,除了同村人和同龄人偶尔投来怜悯的目光。

      那只会让明霞感到厌烦。

      谁是可怜虫?被打被骂被蔑视,被随意许了男人的她们,为什么会觉得她可怜?

      在S市待的时间越长,她越觉得自己不能回去。

      结昏没什么好的,她只想,要是能挣到很多很多钱,拥有一个完完全全属于她的女儿就好了。

      就像她和明丽那样。

      服装店倒闭了。

      因为S市开了好几家大型的批发市场,春风服装厂经营不善,被私人买走重新改组。

      明霞不知道她该庆幸,还是难过。

      转了个弯的命运,并没有绕过她,绕过任何一个本应该绕过的人。

      服装店衣服的质量一般还贵,也跟着理所应当的倒闭了。

      明霞在宿舍收拾她的东西,她点着钱包里的钱,她还有一千五百块。

      她的钱包前几天掉过一次,她的钱包被人捡到,等她好不容易找回来以后,里面的钱全都没了。

      身份证也被别人扔了,只有一个空壳。

      旧钱包开线了,还破皮,看不上是应该的。但那是她用第一份工资买到的特价钱包。

      命运让她流失的东西,也许会在某个时候归还给她。

      只是现在的明霞还不知道。

      她得去找新工作了,先前几天,找到了类似售货员的工作。

      明霞不想再干那样的工作了,她想,她总得学到点真东西才行。

      人的一辈子那么短,一直干销售,总会轻而易举地被取代,跟倒闭的店一样,失业。

      那只能去给人当学徒了。

      饭店拒绝了她,修车行的男老板摆摆手,说只招男学徒,裁缝铺生意不景气,不招学徒。

      街边理发店倒是人满为患,只是,她们让自家亲戚在干。

      明霞好像回到了那个未满十八岁的夏天,黏腻的汗水往往先一步到来,凉爽的风只能后知后觉地追上她。

      她走到了不常来的那条路,繁华的步行街,这里的东西都不算便宜,附近就是大学城。

      人来人往的吵闹声涌进明霞的耳朵里,她抿着嘴,跟着人流往前。

      既然来都来了,也总要看上一看,再离开吧。

      她停在一家理发店门口。

      微微理发屋。

      一个红短发的女人正往玻璃门外张望着,猝不及防间和明霞对视,她下意识扬起一抹笑。

      明霞的视线移开,她盯着门口的红色纸张看了五秒,原本已经抬起脚调转方向的她还是推门进来。

      像是老板的红短发女人忙着给顾客卷发,里面有一个十八九岁的短发女生在给顾客洗头。

      另一侧的沙发上已经坐了好几个人,看上去,生意还蛮红火。

      “来啦?剪剪,还是烫染?”

      很亲切的语气。

      明霞左看右看的视线停在老板身上,“姐,我看你们门口说的招学徒……”

      “嗯,”邓微手上的动作不停,利落又细致地卷着卷,“是,在我这儿当学徒得至少干满一年,不然你得付学费。”

      “包吃住,没工资。”

      比明霞之前听过的待遇好多了,她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姐,没问题。那你看我行吗?”

      邓微看也不看,只是随口应下,“好啊。你先跟小高学一下洗头吧。等不忙的时候,让小高给你介绍一下。”

      “小高在里面给客人洗头呢,你去看看。”

      头发上插满卷的客人侧头瞥了明霞一眼,“微微,你这两句话就定下了一个学徒,可真行。”

      “唉,这是吧,主要还是看情况,总得先学习一下,才知道合不合适。”

      邓微拿起一旁的毛巾围在客人脖子上。

      焗油的味道很重,地上还有很多散乱的毛躁黑发,店里只有客人的面前有两个小风扇,朝上吹。

      被邓微称作小高的女孩子领着客人出来,“微姐,洗好了。”

      “行,我马上剪啊。小高,你和这个……”

      “明霞。”

      邓微转过身,又对着明霞笑了。

      “你和这个明霞熟悉熟悉,你告诉她怎么给客人洗头。”

      明霞豪不局促地跟小高打了个招呼,许是她的示好起了作用,小高很热情地将她领到洗头池前面,叽叽喳喳讲解着。

      小高叫高天晨,是邓微的远房妹妹。

      有眼力劲儿的明霞见缝插针地给邓微帮忙,邓微心里对明霞很满意。

      “明霞,到时候小高收拾一下楼上的房间,你们俩一起住楼上就行。”

      客人都走了,邓微坐在沙发上,对着明霞说。

      小高笑眯眯地应下。

      “微姐,我明天搬过来。”

      明霞用扫帚将地上的黑发都扫走,邓微和小高都是不难相处的人,她觉得留下来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退一万步说,实在不行,她还可以回到古陵开一家理发店。

      “叮铃。”

      门铃响了,她撞进了一双带着温润笑意的眼睛,来人推了推金丝框眼镜,侧身给明霞让开路。

      明霞愣了一愣,身后邓微的声音飘了过来。

      “哟,好久没见你了!”

      祝明华笑道:“我每隔一段时间都过来,怎么就成好久没见了。”

      “那许是我想你了!”

      “我看也是。”

      她们哈哈大笑,有些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

      两人的语气熟稔,似乎不仅仅是老板跟熟客,还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那是明霞第一次见祝明华,这个比她母亲小一些的女性。

      第二次见祝明华,那是明霞在邓微的允许下第一次给客人洗头,祝明华欣然答应了邓微的请求。

      明霞只觉得自己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第一次而感到不安,是因为对象是祝明华。

      从小高的嘴里,明霞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可以这样过一辈子。

      祝明华是大学教授,她爱干净,注意形象,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来微微理发屋,从邓微上一年刚开店的那会,她们就认识了。

      她会给邓微和小高带礼物,她待人温和,不会忽视明霞。

      明霞从她那里学到了不昏主义。

      “怎么了?”

      祝明华察觉到明霞的迟疑,低着头开口询问道。

      明霞的脸颊微微泛红,她随意找了个借口,“我就是,有些紧张……”

      因为是你,她才总担心自己表现得不好。

      “没关系,免费给洗头,我要是还怪你,那下次再来,微微可得调侃我了。”

      明霞用水瓢舀了热水,用手指感受了温度后,又缓缓浇在祝明华头上。

      “明华姐,你要是有哪里不舒服的,就直接告诉我。”

      得到肯定的回应后,明霞挤了洗发水,轻轻地在祝明华头上揉搓,松软的泡沫蓬蓬的,好像她的心也跟着这样的泡泡一起变得轻盈。

      “你做得很好。”

      明霞开心了三天,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因为得到了认可而感到开心,还是因为得到了自己崇拜对象的认可而感到开心。

      一个冬日的夜晚,明霞和小高准备关门。

      小高有些抱怨,“都没有几个人,街口新开了一家理发店,剪发比咱们这儿便宜,真不明白这些人放着辛苦钱不赚是要干什么。”

      “而且,微姐又让咱们必须营业到八点。”

      邓微下班走了,小高才敢这么说。

      在明霞之前也有一个学徒,只是没干多久就慊弃太累,不干了。

      现在可轻松太多了,但总归没有钱。

      “叮铃。”

      是祝明华。

      “我没来晚吧?”

      她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寒气不断地从门缝中钻进来,她的指尖发红。

      小高眼里闪过一抹亮色,“华姐,你过来剪头发?”

      祝明华摇了摇头,“我在风城路那边捡到了明霞的身份证!”

      她从口袋里掏出明霞的身份证,“说起来也奇怪,我天天从那儿过,没注意过,今天下午一低头看见灌木丛里边边角角藏着一张卡片。”

      “我捡起来才发现是你的。”

      兜兜转转,她的身份证又回到了她的手里。

      “谢谢……明华姐。”

      那个夜晚,明霞说什么也要请祝明华吃夜宵。

      她第一次看到吸烟的祝明华。

      小摊的另一侧,穿着黑色大衣的祝明华避开摊子上明亮的光线,她的脸藏在黑夜里,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烟,零星的火光明明灭灭,离她的手指越来越近。

      明霞隔着烟雾看向祝明华,恍惚间觉得祝明华才是令人看不分明的雾。

      她看不清祝明华的脸,她拎着吃食走到祝明华面前,仿佛站在冰面上穿透层层迷雾,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呼出几口白气,和深灰色的烟丝混在一起。

      祝明华才发觉,她平淡的眉眼有了波动,视线也跟着聚焦在明霞身上,她按灭香烟,“不好意思。”

      明霞问:“好了,明华姐,吃点吧。”

      她根本就不了解她,她只是有一些关于她的欲望。

      想拥有祝明华那样的生活,想成为祝明华那样的人,想像祝明华一样从容不迫。

      原来真的有人在过她理想中的生活。

      她逃不开的命运,早就已经有人逃开了。

      明霞摇头,“没事的,明华姐。”

      她们一起漫步到附近的公园,路灯拉出她们长长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只读到高中的明霞和身为大学教授的祝明华正肩并肩走在一起。

      这样的认识显然让明霞感到不可思议。

      “明华姐,你心里有什么事吗?我看你,好像不太开心。”

      她犹犹豫豫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是啊,”祝明华说得肯定,轻而易举地对着明霞说出了自己的困惑,“亲戚家的女孩没人管,我不知道该不该收养她。”

      大部分人都把昏育联系在一起,而对于祝明华来说,这完全是两件事,不昏也不育。

      想起那个女孩渴求的眼神,那种拼尽全力也要抓住未来的眼神。

      祝明华惶恐自己的生活要被打破,又期待这个女孩能够继续读书,过上她想过的人生。

      一个十岁出头、母父双亡的女孩。

      “明华姐,你想收养她,对吧?”

      明霞转过身,定定地看着祝明华,用肯定的语气说着猜测的话,想看透祝明华内心真实的想法。

      人一旦开始犹豫,那这件事就不再是可有可无,已经开始衡量得失,也许还是说明有所期待。

      至少,至少祝明华在认真考虑。

      祝明华弯了弯嘴角,“是啊,养一个孩子可不容易呢。明霞,你想过你的未来吗?”

      这是她们第一次讨论未来,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她们的脚步声清晰地在耳边回响,明霞踢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她回答,“我要留在S市。”

      “明华姐,我不想结昏,但我想有一个女儿。”

      祝明华略微诧异地看向明霞,侧着头,“明霞,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你说这种话。”

      明霞能吃苦,情商高,祝明华挺喜欢这个活泼好强的姑娘。

      “你想好了吗?”

      迎着冷风,明霞缩了缩脖子,和祝明华坐在公园的椅背上,小吃还冒着热气,她咬着炸串。

      “嗯。我不想和一个男人组建家庭,光是想想那样的日子,我说的话没有任何用处,我要在别人家里做活,我就很烦。”

      “我很小的时候,我爹就死了,我和我妈……过得很好,没什么区别。我在书里看到过,有一篇课文,讲葱花的。”

      她递给祝明华一串土豆片,又接着说,“具体写了什么我忘了。但里边说,许多女人一辈子都像葱花一样,被种出来,被切开,被扔掉,被吃掉,被丢进土里再长出来。”

      “我不想回到古陵,我要是有一个女儿的话,她就不会像我一样,她会在繁华的城市里长大,长大后有稳定的工作,再生一个女儿。”

      祝明华转着手边的土豆片,她温声说,“明霞,你不会是葱花,你妈妈不是,你不是,如果你有女儿的话,她也不会是。”

      好几年前,她写过一篇散文,叫《葱花》。

      这篇很有争议的文章,被选进了高中语文课本里,只有一年,就又撤掉了。

      葱花的隐喻等来了真正读懂它的人,破土而出的从不只是花,又或者是菜,可以是石头,可以是树,可是蝉。

      只是,它们在等时间。

      时间过得很快,明霞后来很少见到祝明华,再一次见到祝明华的时候,她手里牵了一个女孩。

      祝鹏程。

      那也是祝明华取的名字,鹏程万里,多好的名字。

      明霞学会了剪一些简单的发型,也试着上手剪了几个人。

      她本以为日子会越过越好,但意外总是令人措手不及,邓微生病了,理发店要关门了。

      当邓微在她面前倒下的那一刻,明霞的大脑一片空白,锋利的剪刀划破了她的手掌,她像一团棉花那样软弱无力,手心里渗出细微的鲜血,她紧紧攥着剪刀,边缘处的粉肉翻转,她忘记了疼。

      邓微住院了。

      邓微躺在病床上,她苍白的脸上扯出一抹笑,淅淅沥沥的阵痛刺着人的神经。

      小高在病床一侧也哭得淅淅沥沥,邓微说不出太多的话了,她最后只能笑着拍了拍她们的手。

      祝明华带着邓微最后看了一次朝霞。

      那天的朝霞是那么那么红,像火苗,可以烧尽一切,染遍晨间的雾气。

      邓微抬起指尖,她指了指霞光,又指了指明霞。

      她笑着说,“这真像你啊,明霞。从见你第一眼,我就知道你和祝明华大抵是一样的人,心里藏着一团火一样的人。”

      邓微没有什么亲戚,她不是一阵烟,她是一阵凉爽的急风,她托着三个风筝往上走,虽然她们各自奔赴了各自的天空。

      那是明霞第一次离死亡那么近。

      后来。
      二十五岁的明霞告别了调走的祝明华,告别了回老家的高天晨。

      她有了一个女儿。

      她回到了明丽身边,生气的明丽指着她,最终只说了一句话。

      “你看看有哪个女孩跟你一样?”

      明霞不在乎,她日复一日地磨着明丽,“娘,你难道不想要个孙女吗?”

      “娘,你孙女肯定随你,没准以后能考上大学,当大官呢。”

      “娘,你说咱们给她起个什么名字好?”

      明霞为了缓和关系,把命名权让给了明丽,她们翻遍字典,找到了一个字——蕴。

      明蕴。

      自打明蕴出生后,明霞照顾了她半年多,那软乎乎的小脸蛋让人的心也跟着一起融化。

      明丽欢喜得不得行。

      明霞又要走了,她要挣很多很多钱,她要把女儿和母亲都接到大城市里来。

      明霞当销售,又试着自己摆摊剪头发,卖衣服。虽然保住了本钱,但也没挣到多少钱。

      她又去酒店打工,被辞退。

      那年明蕴五岁,明丽也越来越老。

      她再也联系不上祝明华和高天晨,她所有的时间都在忙着挣钱,她忘记了太多东西,也忘记了她的初心。

      明丽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即便退休了也闲不住,明蕴一天天越长越大,就快该上学了。

      她们过了很长很长时间才能见到一面,每次见面,明蕴总是对她爱搭不理,明丽总是为她忙前忙后。

      明霞有时候会恨自己,也许是她太没用了,她变成了另一种她没有想过的样子。

      她在一个不合适的时机选择离开古陵,选择生下女儿。

      明明天空那么大,那么大,可是她为什么还是没有靠自己闯出一片天呢?

      她跟着刘姐去做生意,被人骗了。

      失败最不值得一提,越是把生意当作唯一的救命稻草,那根救命稻草越可以轻而易举地压断她。

      记忆里那个最后的夏天过于漫长,既闷热又黏腻,被缠上了,就是一辈子。

      谁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溜走了?

      是明丽。
      原来是明丽。

      她还是在跑,只是方向变了。

      到底是谁画了一个圈,她跑了那么远才发现,她一直在用为数不多的时间绕圈子。

      她逃离了明丽带给她的命运,还是逃不掉她的命运。

      后悔吗?

      夏夜的微风吹着她干涩的眼睛,她毫无根由地落下了一滴泪。

      只有一滴。

      顺着她的眼角藏进她的头发里,混杂着汗水,消失不见。

      明蕴还在等她,那孩子才最应该怪她。

      赶不上了,无论她能跑多快,无论她能跑多久,她永远也赶不上。

      明霞的眼睛红得像那一天的朝霞,她和邓微、祝明华一起看过的朝霞。

      谁能告诉她,她的明天在哪里?

      对不起。

      可是再也没有“没关系”。

      明霞终于回到了古陵,她又一次沉溺在酒里,任由泪水和血痕在她身上流淌。

      明霞像一个刚从水里爬出来的大鬼,她半是恐慌半是悲伤。

      那是一个幽灵般的夏夜。

      从她身上经过的,不止有时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往日、霞与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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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每天下午一点更新,专栏有完结文《女巫的品格》和《我想和妳做朋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