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温》葫芦里卖糖

49、是开始也是结束

　　　江绚对自己的事闭口不谈。

　　高考那天早上，是他爸开车来送他进考场的。

　　陈许佑还以为他跟父母的关系缓和了，想着考完一起吃个饭，但江绚没跟他多说什么，只是让他好好考试，不要胡思乱想。

　　下午考完，江绚也是说有事先走了。

　　高考只有两天。

　　陈许佑还需要高考成绩来敲开UAL的大门。

　　他给江绚发消息，江绚却隔了很久才回。

　　“这几天我不回家了，我在我爸这里，他早上会送我去考试，别担心。”

　　陈许佑问他：“你跟你爸爸关系缓和了？”

　　他：“嗯，之前是我不懂事。”

　　他的语气感觉有些沉重，在陈许佑听来像是忏悔。

　　是啊，大家都长大了。

　　高考第二天，天空开始下起了雨。

　　他跟江绚不在一个考场，只是中午休息的时候看见他一个人打着伞离开。

　　到了最后一场考试时，没有陈许佑想的那么严肃，反而比第一场考试气氛要轻松很多。

　　他写完了卷子，还有十分钟才收卷。

　　因为是阴天的缘故，难得看见朦胧中的栾树在雨季里长出了茂密细小的明黄色的花苞。

　　他靠着窗户撑着脸，想起了转学时那落在一地的暖黄色的花，在夏日的傍晚无比璀璨。

　　江绚就是这样一个耀眼的人。

　　他想，江绚的绚一定是绚烂的绚，他出生在热爱栾树的城市里，在这里学习，在这里长大，在这里遇见了最好的彼此。

　　铃声骤然响起。

　　陈许佑交了最后一张试卷，坦然的走出考场。

　　他看着一群群冲向校门的学生们却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陈许佑。”

　　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他猛地回头。

　　那个少年单肩挂着书包，站在人群里喊了他一声，声音比往日更加成熟。

　　他眉眼笑了笑，一步步朝他走过来。

　　陈许佑愣了半晌，直到身体比灵魂先一步推开逆流的人群。

　　他往他那里跑去，任凭其他人的左右冲撞，然后，彼此在噪杂中奔赴，也在乱境里相拥。

　　“陈许佑，你去追光吧。”

　　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两人的怀抱都有些颤抖，滚烫的眼泪在江绚说完的最后一个字时夺眶而出。

　　陈许佑低着头，将脸埋进他的劲间闷闷的说：“那我祝你，前途似锦。”

　　六月底，高考成绩出来了。

　　听说江绚的成绩是全市前五，成绩被屏蔽没多久，各个院校的招生电话就打来了。

　　他去京大已经是板上钉钉。

　　陈许佑查询成绩的时候手抖的不行，还是谢心兰替他查的。

　　只听见谢心兰一阵惊呼，陈许佑看见了那个数字。

　　623分。

　　不算很高，但其实上京科大也有希望，只是上不了热门专业。

　　陈许佑好像突然就明白了江绚为什么要他以京科大为目标了。

　　即使考的不好，他也能去个很不错的学校。

　　留学的中介老师也联系了陈许佑，看了他提供的高考成绩一个月后，UAL的传媒学院就给他发了offer。

　　而在高考成绩出来后不久，江绚搬家了。

　　陈许佑从窗户看见了□□的搬家人员才知道他要搬离这里了。

　　江绚给他发的消息是说他爸爸生病了，自己刚好暑假可以去医院照顾。

　　陈许佑想去看望，江绚却拒绝了，说只是小病。

　　路边的栾树开始落下金色的微雨，一簇簇的落到地上、房檐上和手心里。

　　而他给江绚的消息也如同这栾树开的花，渐渐淹没在尘土里。

　　九月初，陈许佑办好了签证，准备去英国了。

　　机场外，他依旧没有等到那条回复的信息，江绚似乎把他给忘了。

　　直到飞机飞上云霄，回复完谢心兰的最后一个叮嘱，心中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看着南江在自己眼中越来越小，他最终还是关了手机。

　　南江某私立医院。

　　江崇义躺在病床上，头发也都剃光了，一脸的消瘦。

　　江绚坐在病床前给他削了一个苹果，他吃了两口就再也吃不下去了。

　　三个月前，江崇义突然确诊了重度胰腺癌，检查结果认为他是因为工作性质才导致的病变，从发病到现在快四年了。

　　四年内经常腹痛，都以为是胃病。

　　直到那天来医院检查，才发现已经是晚期了。

　　江锦涵只知道爸爸生了病，不知道爸爸的病有多严重，每天放学，妈妈都会在家做好饭送过来。

　　江绚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

　　江锦涵跟妈妈秦玉洁拿着饭菜过来，一脸的疲惫，他爸病倒后，一家的重担都落到了后妈秦玉洁身上。

　　她早上不仅要送女儿上学，晚上下班了还要去买菜做饭送到医院来。

　　才住院半个多月，她已经满脸憔悴了。

　　“阿绚，这段时间多亏你的照顾，阿姨应该对你说一句谢谢。”

　　秦阿姨对江绚的态度变了太多，江绚还有些不适应。

　　他摇摇头，接过她递来的饭盒就听见秦阿姨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男人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有些不忍：“要不我等爸好一点再去学校报道吧。”

　　秦阿姨听完立马严辞拒绝。

　　“阿绚，你开学了就好好去上学，这里到时候我来照顾，再说了，我们大人也不能耽误孩子的前程……”

　　“咳咳……是啊……”

　　男人撑着自己想要坐起来，可能是因为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所以才会无比愧疚。

　　“阿绚，学习不能耽误，我大不了让你秦阿姨请个护工……”

　　“不会耽误的，”江绚开口打断他，声音有些冷淡。

　　“这么多年你不管我不也是这么过来了吗？”

　　说完，场面顿时陷入了沉默。

　　江锦涵走过来拉了拉他的衣袖，眼神里有些担忧，一副快要哭了的神情。

　　江绚抬头看她，还是摸了摸她的头安慰了一下。

　　江崇义看着手背上的针，踌躇了一会才开口。

　　“儿子，是爸这些年对不起你，你长大了，成年了，爸爸没有对你尽到应有的责任，所以爸爸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现在说这些没用了。”

　　江绚坐在一边，手里捂着盒饭。

　　“我已经不在乎了，您好好休息吧，至少别让你女儿跟我一样。”

　　说完，他拿着饭盒就起身出去了，把病房让给了他们一家三口。

　　站在门边很久，他掏出手机，看见了陈许佑给他发的信息。

　　“江绚，你来送我吗？”

　　“江绚还有四个小时我就走了。”

　　“江绚，走之前咱们再见一面吧……”

　　“江绚，我真的要走了。”

　　“我已经到机场了。”

　　“江绚，你怎么了？”

　　“江绚，再见。”

　　无声的泪滴落在手机屏幕上，放大的三原色犹如被放大的孤寥，麻木又清晰的痛着。

　　江绚从来不觉得自己幸运。

　　他一直都挺倒霉的。

　　爷爷说他的八字很好，但是运气差一点，留不住人。

　　没想到十八岁的自己终于明白了什么叫“留不住人。”

　　他小时候留不住父母，后来留不住爷爷，长大了也留不住最在意的人，而现在，爸爸似乎正在走跟爷爷一样的结局，他无能为力。

　　那下一个会是他吗？

　　江绚想了想，有些怕了。

　　夜晚，秦阿姨带着江锦涵先回家了。

　　他坐在病床前，好久不联系的妈妈给他打来了电话。

　　女人显然是从别人的嘴里知道了自己的前夫生了重病活不长了。

　　她的声音有些刺耳，让江绚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他起身，走到了走廊外接电话。

　　“你去照顾他干什么？听你老师说你考上了京州大学，妈妈现在就在京州，说到底咱们也是血浓于水的亲母子……”

　　“你不要在他那里耽误时间了，他有老婆孩子的，你干嘛去当这个烂好人，你来京州，妈妈什么都会给你安排好的。”

　　好陌生啊。

　　以前因为爱冲动结婚的两个人现在居然可以当着亲儿子的面，说出父亲是累赘，是浑水，是不该多管的闲事。

　　他的心被狠狠扎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问出了一直想要问的问题。

　　他问：“妈，你真的爱我吗？”

　　其实答案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他不想承认他想亲耳听她说。

　　女人在电话那头愣了愣回答：“说什么胡话呢？你是我亲生的，我怎么可能不爱你？”

　　“那如果今天躺在病床上的人是我，你会来照顾我还是舍弃我？”

　　女人沉默了。

　　江绚却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他又说：“妈，以后我们不要联系了，你的世界没有我，我的世界也只有我自己。”

　　他利落的挂断了电话，怔怔的看着放在墙边的一盆绿植。

　　人都是在某一个瞬间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他终于知道了这些年的不幸，其实都来源于他的出生，如果当初他没有出声，或许他也不用体验这种亲人离世的痛苦和不被爱的过程。

　　突然，他好想陈许佑啊。

　　飞机上的陈许佑看着全班一起拍的毕业照，心里闷闷的。

　　走之前除了江绚，其他的人都给予了他祝福，他不知道江绚怎么了，消息不回应该是忙忘记了吧。

　　也不知道他爸爸到底生的什么病。

　　“叮。”

　　飞机上没有网，他一个晚上没玩手机，早知道下载点电影什么的来看还能解解闷。

　　飞机一落地，他就迫不及待地打开手机。

　　新办的国际漫游网有些慢，看着一群人都在问他到了没他有些难受。

　　一晚上就来到了国外，陈许佑觉得就像做梦一样。

　　他刷新页面刷新了好几次。

　　总算看见了江绚的回复。

　　“嗯。”

　　“我就不过来送你了，你自己注意安全，回国的时候记得跟我说，其他的别担心，还有，照顾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