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零地》笼中鱼

36、木头人（6） “你怕自己

　　清晨。

　　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照了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暖色的影子。

　　尹默迷迷糊糊醒来，睁开眼。

　　昨晚睡得不好，断断续续地惊醒了好几次，现在感觉太阳穴胀得发痛。

　　她躺在床上揉了揉太阳穴，指腹按压的力道让酸胀感稍微缓解了一些。

　　不一会儿，季冉也醒了。她打了个呵欠坐起身来，眼下透着青灰，看样子也没休息好。

　　“醒了？”
　　周朔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询问道。

　　“嗯。”
　　尹默应了一声，缓缓坐起身。

　　她翻身下床，拉开帘子。

　　周朔已经起了，正坐在床边。陈亦辰靠在床头，看上去像是刚醒，脸色不太好。

　　“手感觉怎么样？”季冉问陈亦辰。

　　陈亦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他感觉整条胳膊都有些发麻，知觉传来的有些迟钝。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动作僵硬。

　　“没事。”他说。

　　“那就好。”季冉点点头，起身下了床。

　　周朔也站起身：“下去吧。”

　　他们出了房门，踩着楼梯往下走。

　　尹默走在最后，脑子里正惦记着要找村长要消毒的东西——陈亦辰手上的伤得尽快消毒。

　　“就是他们！”
　　一道洪亮的声音打破了早晨的宁静。

　　尹默疑惑地抬头。

　　楼下正站着一群村民。

　　人群黑压压地挤在门口和过道里，少说也有十几人，把门口围得严严实实。

　　其中有几个熟悉的面孔，比如那个剥豆壳的那个老太太。但她现在的表情和之前完全不同，一改往日的和和气气，看着他们的眼神不善。

　　尹默有些莫名其妙。

　　“怎么了？”周朔的神色还算平静。

　　见他们下来，村长立刻指着他们嚷嚷起来，语气控诉：
　　“就是他们。昨天在村口我就看见他们鬼鬼祟祟的，他们说自己迷路了，我还好心收留了他们一晚。”

　　“结果，我昨晚无意中听见他们讨论，说要把‘树母’烧了！”

　　“……？”
　　他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村长的语气仿佛痛心疾首：“我看啊，他们是已经蓄谋已久，想要害死我们整个村子！”

　　“烧树母？他们疯了吧！”
　　“外来的人果然不安好心……”
　　“得看紧他们。”
　　村民们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看向他们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敌意。

　　周朔没有急着解释，只是安静的站着，等村长嚷完了他才开口。

　　嘈杂声中，他的声音不显急躁：
　　“张村长，我们什么时候说过要烧什么树母了？我们四位是来视察村子的，昨天就说过。您老人家不记得了？现在这是要干什么？”

　　周朔笃定又平静的语气让村长身后的村民们愣了愣，他们犹豫的看了眼村长。

　　“还在狡辩！我亲眼看见他们偷走了我家一盒火柴。”村长的目光扫过他们，语气肯定，“不信的话，搜身！”

　　闻言，几个大姨大爷互相看了看，撸起袖子就围上来了。

　　尹默四人相视一眼，都站在原地没动。

　　站在尹默面前的是一个四五十岁的大姨，圆脸，短发。她二话不说，伸手开始在尹默身上各个口袋里翻找。

　　尹默没有反抗，顺从地站着，任由她搜。

　　“阿姨。”尹默侧过头跟她搭话，“我们真的没有恶意。”

　　大姨瞥她一眼，没说话。

　　“树母对你们来说很重要吗？”尹默又问，“这么兴师动众的。”

　　大姨又瞥她一眼，这次倒是回了话：“跟你们这些外来的人，说了也不会明白的。”

　　“你们全村的人都信树母吗？”

　　“那可不。”大姨的语气理所当然，手上的动作没停，“全村都信。树母保佑着我们村里百来人啊，日子顺顺当当的，不愁吃穿……”

　　她警惕地打量了尹默一眼：“可不能被你们扰了树母。”

　　“百来人……”尹默注意到这个信息，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头皱起。

　　这个村里只有百来人吗？
　　看着不止啊。

　　尹默看向大姨义正严辞的样子，忽然想起昨晚的猜测——村民们活在各自的记忆中。

　　如果是这样，那大姨只能看见百来人，也许是因为在她死的时候，村里的人已经少了大半了。

　　真是可怕的人数骤减。
　　她竟然还说树母保佑着他们顺顺当当的吗？

　　“确实没有啊……”
　　几个大姨大爷搜完了身，都一无所获，只好退到一边看着村长。

　　村长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东西不在身上……那就是藏到房间里去了，一会儿我亲自上去搜。”

　　“不过……为了确保安全，还是先把他们看起来。”
　　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四人一眼，“正好——也快到秋收的日子了。”

　　“对啊，快到那个日子了。”
　　“是啊。”
　　“这是‘树母’为我们预备的啊。”
　　“太好了。”

　　闻言，身后那些村民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来，看向他们的眼神变得贪婪。

　　像是看见了什么送上门的祭品……

　　“把他们绑起来，带到山上！”村长提高了声音。

　　尹默皱了皱眉。
　　看来，村长铁了心要对付他们。

　　得到指令，几个村民对视一眼，便迈步上前。

　　“等一下。”周朔抬手，指了指陈亦辰的手腕，“他受伤了，需要处理。”

　　村民们没有理会他的话，脚步不停。

　　有人已经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周朔用了力把对方甩开。

　　“我说了，等一下。”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被甩开的村民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周朔会反抗。他退后了半步，转头看向村长。

　　村长瞪着周朔，目光阴晴不定。

　　周朔面不改色地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处理好了我们就好好配合。”周朔说。

　　村长沉默地盯着他又看了两秒，最终偏过头，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一个年轻点的村民会意，转身跑出去，没一会儿拿来了碘伏和纱布。

　　季冉上前接过，走到陈亦辰身边，拆开他手腕上旧的毛巾，消毒、包扎。

　　一时之间，气氛诡异的安静了下来，十几双眼睛盯着他们的动作。

　　纱布摩擦的声音“沙沙”响着，很快被缠裹得整整齐齐。

　　“你们认识徐芳芳吗？”周朔看向村民们，忽然开口。

　　村民们愣了愣，互相看了看，没人应声。

　　“我们是来找她的。”

　　“你找她干什么？”人群里一个老人问。

　　周朔没管他的问题，继续道：“听说她回村了。她在哪？”

　　“我们不知道。”村长说。

　　“真的不知道？”周朔笑了笑，随即不紧不慢地说道，“没事，我知道啊。”

　　徐晓淑正站在人群边上，闻言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她在山上，做你们的‘树母’，对吧？”

　　话音落下，村民神色各异地看着他，没有人接话。

　　见他们不说话，周朔继续道：“其实，你们也知道‘树母’到底是谁，不是吗？”

　　“她叫徐芳芳，一个无辜被你们杀害的人。”

　　“你放肆！”一个村民厉声喝道。

　　周朔的声音平静：
　　“你们真的相信她是神吗？”

　　“当然！有‘树母’在，村里的庄稼收成一直不差，遇上熊灾的时候也是树母显灵把那头熊赶跑的，没有树母我们哪能安安稳稳活到今天！”

　　周朔静静地看着那个村民情绪激动的样子，没有再质疑“树母”的事。

　　他换了个方向问道：“那要是‘树母’要求你们拿什么去换呢？”

　　“那自然是应该的，我们年年都会向‘树母’进贡粮食和牲畜。”

　　闻言周朔淡淡颔首，再次开口：“那如果……她要你们的命呢？你们也心甘情愿给吗？”

　　村民的声音弱下来了一些：“那……那当然……能被选上献给‘树母’，是他们的福分！”

　　“被选上？”周朔看着他，紧接着问，“那是谁——”

　　“别跟他们废话。”村长开口打断了周朔的话，语气强硬，“把他们带走！”

　　周朔若有所思地看了村长一眼，没有再追问。

　　“……”

　　麻布套上来的时候，带来一股难闻的霉味。

　　尹默的手被反绑在身后，粗糙的麻绳勒着手腕，有些疼。

　　有人推了她一把，她踉跄了一步，被拽着往前走。

　　脚步声杂乱，踩在碎石和枯叶上，沙沙作响。

　　尹默能听见身后村民议论纷纷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这些外来的人……”
　　“树母不会饶了他们……”
　　“把他们献给……”

　　走了大概十多分钟，路开始往上倾斜，脚下的地面变得坑坑洼洼的，她好几次差点崴脚。

　　又过了近十分钟，他们终于停了下来。

　　有人打开一扇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尹默被带着往前走了几步，随后感受到一股推力，从身后袭来。

　　她瞬间失去平衡，向前摔倒在地。膝盖磕在硬邦邦的地面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身后的脚步声和议论声逐渐远去。

　　然后门被关上，空气安静了几秒。

　　尹默听见村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一道门板，闷闷的：“真是抱歉了，几位领导……哦不对，你们根本不是领导吧。”

　　季冉率先开口：“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几位难道不知道吗？”

　　没人接话。

　　“我已经给过你们走的机会了，是你们自己不珍惜，就不要怪我了，我也有自己的苦衷啊……”
　　他叹了口气。

　　“若是几位还有什么遗愿，可以现在告诉我，我会尽力帮你们的。”

　　“张华荣。”
　　周朔的声音在尹默左边传来，语气笃定，“你到底在怕什么？”

　　声音顿了顿，很快继续：“你知道这个村子是假的，你怕我们做些什么，会让这个‘梦’醒来，对吗？”

　　“我——”

　　周朔打断他：“最重要的是——你怕自己‘醒来’，对吧？”

　　门外安静了。
　　尹默的头被蒙着，看不见村长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村长才开口，声音已没有了方才那副假模假样的客气：“既然你们没什么遗愿，那就好好待着吧。”

　　“咔哒。”
　　门被锁上。
　　村长也走了。

　　这下屋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尹默动了动发麻的腿，试着往旁边挪了挪，想找个东西借力坐起来。

　　但是移动之间，手腕却好像被勒得更紧了，麻意顺着指尖往上爬，整条胳膊都跟着发涨。

　　她先前学过一点逃脱的技巧，绑的时候故意把手腕撑开了一点，但……似乎没成功。双手被勒得严实得很，动弹不得。

　　“……”
　　尹默尝试了几次解掉绳子，但越挣扎越勒得紧。

　　“别急。”
　　尹默听见周朔的声音，隔着头套传来。

　　“我帮你们解。”

　　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你能解开自己的？”陈亦辰的声音。

　　“嗯，快了。”

　　又是一阵声音，然后尹默听见了布料落地的轻响。

　　很快，尹默感觉到有人靠近，在她身边蹲下，手腕上的绳子被扯了几下，很快一松。

　　她赶紧把发麻的手抽出来，随后扯掉头套。

　　灰尘扑面而来，尹默咳嗽了几声。

　　她抬眼环顾四周。

　　好在眼睛之前在头套里已经适应了黑暗，这会儿反而能看个大概。

　　这是个不大的房间，没有窗户，四面墙壁灰扑扑的，角落里堆着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杂物。

　　光线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条，窄窄的，几乎起不到什么照明作用。

　　“没事吧？”季冉的声音在她右边传来。

　　“没事。”尹默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被绳子勒过的地方留下一圈红痕，可能有点破皮。

　　解开绳索，几个人各自靠在墙边，安静了一小会儿。

　　“听村长的意思，是准备把我们献给‘树母’了吧。”
　　季冉率先开口，分析起现在的情况，“时间有些紧迫了。”

　　“村长说听见了我们‘烧树母’的计划……所以昨天门口的声音，就是他吧？”陈亦辰说。

　　季冉想了想，“嗯”了声：“如果门外是他，那就能说明……木头人不会攻击他。”

　　周朔缓缓补充道：“或者，他也是木头人。”

　　几人沉默了一瞬。

　　“说起来，你们觉得这次的任务到底是什么？”季冉问。

　　陈亦辰想了想：“大概率就是离开这个村子，大部分副本的任务都是这个方向。不过想离开的话，得先找到这个副本故事的真相。”

　　“看村长刚刚的反应……我们之前的猜测应该没错，这个村子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他害怕我们打破这个幻境。而打破这个幻境，应该就是我们离开这里的关键。”

　　周朔应声：“嗯，只是还不知道具体怎么做。”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轻轻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尹默没有加入讨论。

　　因为她正蹲在墙边，仔细看墙壁上的刻着的字。

　　是一个有些眼熟的名字。

　　“怎么了？”季冉注意到她的沉默，凑近了她一些。

　　“墙上刻着字。”尹默说。

　　闻言，黑暗中响起一阵细琐声音，是季冉三人围了过来。

　　光线太暗了。他们将脸凑得很近，只能看见墙面上有一些歪歪扭扭的划痕。

　　尹默把手指放上去，指尖贴着粗糙的墙面，顺着笔画的走向一个一个摸过去。

　　“我……是……”尹默读出来。

　　“赵……静……心。”

　　“我……不……想……死。”

　　赵静心？

　　尹默陷入回忆中，她似乎曾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

　　而这个名字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墙面斑驳脱落，这刻痕印在上面是浅浅的几道，但一笔一画都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门缝下挤进一丝微光，却照不亮这刻痕背后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