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零地》笼中鱼

35、木头人（5） “那个木头

　　他们同样查看了田野上剩余的五个“稻草人”。

　　都是一样的情况。

　　稻草的背后是深色的木头，木头的纹理像血管一样蜿蜒着，平添出诡谲的感觉。

　　“这木头里面……是人吗？”

　　风从田野那头吹过来，金色绿色交织的庄稼随风轻轻晃动。

　　这片广阔的田地里，立着六个木头人。

　　它们面朝着村庄的方向，一动不动。

　　远方好像传来孩童的笑声：

　　“一二三，木头人……”

　　“不许说话……”

　　“不许动。”

　　…
　　他们带着复杂的思绪回到了房间。

　　门关上之后，尹默往床上一躺，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

　　“问题也太多了……我都混乱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疲惫。

　　村民们为什么会失忆？

　　为什么张佑荣说徐晓淑已经去世了，徐晓淑又说张佑荣才九岁？

　　还有山上的木雕、田野的“稻草人”……

　　现在唯一得到解答的问题就是关于“树母”的原型。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向其他人：“有没有人还能思考的，帮忙整理一下现在的信息？”

　　周朔正站在窗边，目光落在外面渐暗的天色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闻言，他从窗边转过身：“嗯，那我说说我的想法吧。”

　　他在一把木椅子上坐下，随即开口道：
　　“目前基本可以排除熊灾的可能，这应该只是个幌子。”

　　“嗯。”尹默几人认同地点点头。

　　周朔继续说：
　　“目前的信息是村民们没有连续的记忆，但是村长应该有。这个的原因未知。”

　　“还有就是关于张佑荣和徐晓淑。”

　　“他们记忆中的时间是不同的，在张佑荣的记忆中徐晓淑已经去世了，而在徐晓淑的记忆中，张佑荣才九岁。”

　　“按照事实来看，张的年龄明显不是九岁。所以我们得出，徐的记忆是错误的，张的可能是正确的。”

　　尹默从床上坐起来：
　　“对，这就解释了他们为什么没法正常对话……所以，徐晓淑的存在是个悖论？其他人都看不见她，我们看见的应该是过去时间里的她。”

　　“村长也能看见她。”陈亦辰插话。

　　尹默愣了一秒：“对啊……所以问题在那个男孩？”
　　她顿了顿，又摇头：“不对，村长也跟那男孩说过话。”

　　“这么说，村长才是特殊的那个。”季冉接过话，“他既有连续的记忆，又能同时看见张和徐。”

　　“嗯。”尹默点头，思路似乎逐渐清晰起来，“如果这一切跟村长有关……”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们还记得吗——好像从一开始，那个老太太就一直在剥豆壳，孩子们一直在玩游戏……”

　　“嗯。”周朔点头，“他们的行为在重复。”

　　“对，他们没有连续的记忆、行为也在重复——好像在过同一天一样。只有村长是唯一特殊的人。”

　　“所以……”尹默看向他们，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村民们都已经死了。”

　　“这个村子，是村长记忆中的世界。”

　　“在他的记忆中那天的村民在做什么，我们就只能看见什么。”

　　“但是，如果这个村子是虚幻的。”
　　尹默说着，又皱起了眉，“他又为什么这么着急地赶我们走？就算什么活人献祭之类的事被我们发现了，也没法对他造成影响，这个村子本就是不存在的啊。”

　　季冉闻言想了想：
　　“假如在现实中，这个村里的人都已经死了。”

　　她顺着尹默的思路继续说下去：“那村长只能依靠着“记忆”才能再次见到他们……而他的家人邻居都在这里。所以，他害怕的可能是我们打破这个幻境。”

　　“……”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他们各自消化着这个观点，没人说话。

　　窗外，风声穿过缝隙，发出一阵细细的呜咽，像是在替谁叹息。

　　“但如果这是村长的记忆世界……”
　　陈亦辰低头思索了一会，很快提出新的疑问：
　　“他明明可以让张佑荣和徐晓淑共存，又为什么要让他们的记忆互相矛盾？”

　　“嗯……这确实是个问题。”
　　尹默沉思了片刻，说道，“也许，他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们没法对话？”

　　“也有这个可能。”陈亦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但是，如果这个村子里的两百多号人，全在他的记忆中的话……那他记性也太好了。”

　　尹默想了想：“毕竟他是村长？”

　　周朔摇了摇头：“我也觉得这个解释不太通顺。陈亦辰说得对，整个村子有两百多人，而且我们跟他们聊下来，他们个个都很鲜活，也各有自己的观点和过去的记忆。”

　　“村长真的能记得这么清楚吗？”

　　“……”
　　思路似乎被卡住，几人再次陷入沉默。

　　下午的暖阳透过玻璃照进来，正好落在尹默的手背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尹默低头盯着那一小片光看了一会，突然想到了什么。

　　“这么说的话……”她缓缓开口，“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

　　“你们刚刚说的问题提醒我了。”尹默抬头看向他们，“我之前一直执着于这一切都跟村长有关，但按照这个思路推下来，的确不太通顺。”

　　“现在我们跳出以村长为中心的前提——谁说记忆世界就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季冉：“你是说……”

　　“如果，这个村子是他们所有人记忆的组合呢？”

　　尹默继续说着：
　　“这样就能合理的解释为什么徐和张没法对话，也能解释村民们的问题——他们其实是在各自的记忆中。”

　　她顿了顿，无奈道：
　　“只是，这个猜测仍旧不完善，它还是没法解答，村长为什么会与其他人不同的问题。”

　　周朔认真听完，点了点头：
　　“嗯，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各自的记忆’这个方向更加合理。只是我们目前的线索不足，不管哪个猜测都无法佐证，还是得找找新的线索。”

　　“嗯。”
　　尹默应了一声，安静了下来。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窗外，那个在不远处的山坡。
　　“现在关于树母的信息还很少……我总感觉，那才是关键。”

　　“还有一个线索我们没查过。”季冉忽然开口。

　　“什么？”尹默回过头看她。

　　“晚上的脚步声。”

　　尹默愣了一下，随后缓缓点头：“对啊，差点把这个给忘了。”

　　那在夜晚响起的奇怪脚步声，仍旧是未解之谜。

　　它会和树母有关系吗？

　　“怎么说？今晚出去看看？”陈亦辰正靠在床头，闻言看向周朔。

　　周朔“嗯”了一声：“总得看看。”

　　…
　　夜晚。

　　是熟悉的寂静。

　　仿佛连风都绕开了这里，整个世界是被抽空了般的寂静。只剩下了这间屋子里，他们四人轻轻的呼吸声。

　　过了不知多久。

　　熟悉的声音开始出现。

　　“嗒、嗒、嗒。”

　　尹默在床上睁开眼睛。

　　她坐起了身，下床撩开窗帘向外看去。

　　今天又是一个没有月亮和星光的夜。外面很黑，看不见那脚步声的来源。

　　尹默正准备收回目光，突然注意到了什么。

　　她尝试着定睛看去。

　　在楼下的院子门口，好像……能隐约看见有东西在晃动。

　　那是人还是动物？或是风吹动了什么吗？

　　尹默看向一支伸至他们窗边的枝桠，其上的树叶纹丝不动。

　　但是，今晚有风吗？

　　“临时做的火把不耐烧，注意不要被烫着。”

　　尹默从窗口回头。

　　周朔已经从床底下摸出了白天准备好的东西——一盒火柴、几块布条缠着的木头。

　　他把东西分给他们。

　　“下楼吧。”
　　他低声道，“注意安全，就在院口看一眼，随时准备撤退。”

　　“嗯。”
　　四人摸黑出了房间。

　　“嘎吱…嘎吱…”
　　下了楼梯。

　　“吱呀——”
　　大门被推开。

　　尹默踏出门槛，用手拢了拢外套。外面的空气有点凉。

　　周朔擦亮了一根火柴。
　　“嚓。”

　　小小的火光亮起来，带来一丝温暖。

　　他把缠着布条的木头凑上去，火苗舔舐着，很快燃了起来。

　　他们各自点燃了自己的火把。

　　眼前火光照着的地方变得亮堂了一些，尹默能看清脚下的土路和不远处的几丛杂草。

　　他们举着火把，在院子里谨慎地照了照。

　　“嗒、嗒、嗒…”
　　突然，有一阵脚步声在黑暗中向他们靠近。

　　出现了。
　　它到底是什么？

　　尹默将火把移至自己身前，紧张地等待着。

　　“嗒、嗒、嗒。”
　　那声音突然停下了，就停在他们不远处。

　　尹默仍旧什么都没有看见。

　　她不敢轻举妄动，只站在原地，等待着对方的下一步行动。她的手有些僵了，脚也有点麻。

　　旁边，陈亦辰往前迈了一步，火光跟着他往前移，晃悠了一下。

　　尹默本想提醒他不要再向前了，但指尖从他的衣袖边擦过，抓了个空。

　　她只好紧张地看着陈亦辰的动作。

　　陈亦辰又向前挪了半步。

　　前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在光晕的边缘若隐若现，看不出是什么。

　　陈亦辰将火把递得近了些。

　　火光照过去，那轮廓渐渐清晰起来——好像是一个椭圆形的木头块？

　　“这是什么……？”

　　突然，火光晃了一下……

　　那块木头动了，它开始按照逆时针的方向缓缓地转动。

　　“咔、咔、咔……”

　　随着每次转动，它真实的轮廓逐渐显现出来。
　　而那轮廓……总觉得有些眼熟。

　　终于，转到180度时。陈亦辰看清了那个东西的正面——

　　一张木头脸。

　　那张脸没有表情，没有嘴巴和耳朵，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深的黑色凹陷，正直直的望向陈亦辰。

　　见到眼前的情景，陈亦辰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但还没等他进一步反应，木头人就动了。

　　它突然抬起双手，十根细长的手指直直地朝陈亦辰抓过去。

　　陈亦辰往后一躲，火光剧烈地晃动。

　　那只手抓到了他手里的火把，布条被扯落。火星四溅，“滋”一声落在地上，瞬间熄灭了。

　　黑暗重新降临的同时——

　　“嗒、嗒、嗒、嗒、嗒。”

　　脚步声突然变得密集，从四面八方向他们的方向聚集。

　　“快走！”
　　周朔拽了陈亦辰一把，几个人转身就往回跑。

　　还好本来就没有走出多远，屋门在身后几步的距离。他们迅速冲进屋里，关上门、反锁，一气呵成。

　　“……”
　　尹默靠在墙边，心跳还在“咚、咚”地跳个不停。

　　“那是什么东西？”她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冒冷汗，呼吸有些急促。

　　还没等喘匀了一口气——

　　“嗒、嗒、嗒。”
　　这个声音像是某种咒诅一般，挥之不去。

　　尹默的呼吸瞬间顿了顿。

　　这是外面的声音吗？

　　不对。怎么感觉越来越近……不像是从门外传来的。

　　“嗒、嗒、嗒。”

　　尹默屏息倾听了几秒，再次开口时声音有些不稳：“这声音怎么……好像在屋里？”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而来，此时已经走过了大半的走廊，离他们很近了。

　　周朔立刻道：“上楼！”

　　话音落下，几个人转身就往楼梯冲。

　　木楼梯被踏得颤颤巍巍。
　　而那脚步声也紧紧地跟随他们上楼，速度在逐渐加快。

　　“嗒、嗒、嗒、嗒。”

　　几个人冲上二楼，走廊里黑漆漆的，火把早已经灭了。
　　还好他们在这待了几天，对楼上的布局还算熟悉。但速度多少还是慢下来了一些。

　　终于摸着黑找到了房间门口，身后的声音似乎也近在咫尺了。

　　季冉率先打开门。

　　“小心！”

　　尹默听见季冉朝她喊。

　　同时，她也感觉到了自己身后冰冷的气息，让她的头皮发麻。
　　她回头。

　　木头人就在她身后。

　　离得很近。

　　近得尹默能看清它脸上的弯弯曲曲的木头纹理。

　　以及……它的脸型。

　　为什么这个木头人长得那么像……

　　张佑荣？

　　尹默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那只手已经向她抓来。

　　同时，周朔握住了尹默的手臂。

　　他用力一拽，把尹默整个人向后拉去。
　　她踉跄着后退，看着那几根手指从她脸前几寸的地方划过，擦着她的鼻尖过去，带起一阵腐朽木头的味道和隐约的血腥味。

　　随后，周朔顺势抬脚，用力地踹在了木头人的胸口。

　　“砰”的一声闷响，木头人被踹得向后倒退一步，身体晃了晃。
　　两个空洞的眼睛看向他们时，似乎带上了更浓重的恨意。

　　趁着这几秒的间隙，周朔拉着尹默冲进了门里。

　　“砰！”
　　门被用力关上。

　　下一秒。

　　咚咚咚咚！

　　门外的木头人开始撞门。它似乎有些愤怒，一下接着一下，不知疲倦，撞得整个门框都在发颤。

　　怕这木门会撑不住，他们立刻搬来了椅子桌子将门堵上。

　　确保牢固之后，周朔给他们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他们就这样保持着静默，在黑暗中等待着。

　　过了不知多久。
　　门外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它好像走了？

　　令人头疼的撞击声终于停下了。
　　尹默听见自己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他们不敢开灯，怕灯光太亮会吸引它们，于是点燃了一根剩余的火把。

　　昏暗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地方。

　　“你的手受伤了。”季冉一眼便看见陈亦辰的手。

　　一道长长的抓痕，从手背延伸到手腕，还在往外渗血。

　　“得消毒……但只能等到明天再仔细处理了。”季冉看着陈亦辰的伤口，眉头皱了皱，“我先给你止血。”

　　陈亦辰“嗯”了一声，把手伸过去。

　　“还好不是很深。”
　　季冉拿来一条干净的毛巾开始给他包扎，低头时才发现自己的手背上也有一道破皮的地方。

　　血珠渗在皮肤上，凝成几颗暗红的点。

　　“你手也受伤了。”陈亦辰看了一眼。

　　“没事，小伤。”

　　很快包扎完毕，季冉起身坐到尹默身边，问她：“没受伤吧？”

　　尹默摇头：“没有。”

　　“你呢？”她抬头问周朔。

　　“没事。”

　　火把燃尽了，最后一缕光晃了晃，然后“啪”的一声，房间再次陷入黑暗。

　　几个人安静地坐着休息，没人先说话。

　　尹默皱着眉盯着眼前的木地板看了很久，终于开口：
　　“刚刚，我看清了那个木头人，它长得好像张佑荣……”

　　闻言，陈亦辰抬眼看她：“确定吗？”

　　尹默点头：“嗯，应该没有看错。”

　　沉默了几秒。

　　季冉的声音忽然响起来：“长得像张佑荣？”

　　她顿了顿。
　　“你们说……它会不会就是张佑荣。”

　　听见这话，尹默几人都看向季冉，示意她继续说。

　　季冉解释起来：
　　“你们想啊……屋外的木头人暂且不说，屋里怎么会出现木头人？门窗都关紧了，轻易是进不来的，除非……它原本就在屋里。当然，也不排除这是村长他们提前放在屋里的，但是我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

　　“而且这里每到晚上就安静的很不正常，就好像……村里根本没有活物一样。”

　　“这也跟我们之前的猜测呼应上了，就是他们其实已经死了。但为什么会在晚上变成木头人……这个未知。”

　　“嗯。”
　　尹默沉思起来：
　　“木头人……木雕。你们不觉得它们很像吗？就是山上献祭用的木雕。”

　　“如果他们真的变成了木头人，应该跟树母有关。”

　　“嗯。”季冉点头。

　　尹默接着说：
　　“那树母究竟是好是坏呢？”

　　她的语气不确定：
　　“按照徐晓淑所说……她母亲应该不会是坏人，对吧？”

　　陈亦辰摇摇头：“这也说不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那根熄灭了的火把上：
　　“还有个线索，木头人似乎对火的反应很大。”

　　季冉点头：
　　“对，那它们是害怕火还是被火吸引呢？”

　　陈亦辰：“我偏向后者。”

　　火……

　　尹默突然回忆起在石台上看见的刻字：

　　活人入木以为祭。
　　…
　　三夜过后焚身献。
　　祭成之日树母归。

　　“三夜过后焚身献，祭成之日树母归……”她念出声来，“你们说，它们会不会是想把自己烧了，献给树母？”

　　季冉皱眉：“他们都已经死了……却还想着要把自己献给树母吗？”

　　尹默摇摇头：“现在的它们应该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们了。”

　　“嗯。”

　　他们再次安静下来。

　　陈亦辰低头看了眼自己包扎好的手腕，那道抓痕还在隐隐作痛，他盯着白色的毛巾出了会神。

　　“如果说那些木头人的源头是树母。”他忽然开口，“不如试试把树母给烧了？”

　　尹默闻言看向他：
　　“嗯……树母的确很特别。如果木头人是依附她而生的，那烧掉她说不定真能解决这个问题。”

　　“而且，她还和每个村民有关，是他们共同的信仰，说不定就是让他们被困在‘记忆’中的原因。”

　　“……但这些只是我们的猜测。”
　　陈亦辰仔细想了想，再开口语气带着斟酌：“还是得谨慎些，烧了树母并不知道是与我们有利还是有弊。”

　　周朔也开口道：“嗯，明天再……”

　　“咔。”

　　声音从门外传来。
　　很轻，像是木地板被踩动的声音。

　　什么声音？
　　是它又来了吗？

　　他们对视一眼，一致噤了声，坐在床上没有动弹。

　　等了好一会。

　　外面再没有新的声音。
　　房间再次陷入静默，只有屋外“嗒、嗒、嗒”的背景音仍然没有停歇。

　　又过了一会，确认门外没什么问题，讨论也差不多了，他们各自躺在了床上，准备休息。

　　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然后归于平静。

　　尹默睁着眼，脑子里还在想着什么，转来转去，停不下来。

　　“你们说。”她忽然开口，“那田里的几个木头人，现在也动起来了吗？它们白天为什么不能动呢？”

　　季冉的声音很快在她身旁响起：“是啊……它们身上也有没查清楚的线索呢。”

　　“休息吧，明天再去查查遗漏的地方。”尹默听见房间那头周朔的声音。

　　“晚安。”

　　“晚安。”

　　尹默闭上了眼，视觉陷入彻底的黑暗。

　　明天……又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