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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5 ...

  •   花枝把仅剩的东西都给了芽芽。

      那件唯一的,心爱的,或许在世俗眼中并不好看的蓝色和服,柔软布料上一条条灵动欢快的小金鱼,是花枝对妹妹倾注的所有希望。

      希望你平安,希望你健康,希望你开心,一天天长大的路上,身边都有小鸟在歌唱。

      也曾有人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十七岁,长得真快,想要什么礼物?」

      「又摇头,总是这样不说话,谁知道你想要什么......要学会说话,学会表达才行啊。」

      「今年就送你一双草鞋吧。」

      「马上长大了,等哪天,给你买一件和服吧。」

      「女孩子的话,不能什么都等着男人来送。」

      路过街巷角落的时候,听见衣铺的大婶和别人聊天。

      “山下少爷买了店里唯一一件大振袖。”

      “是要结婚了吗?”

      “男人送女人和服,不就是这个意思。”

      “喜事将近......”

      她站在原地,角落掀起的微风拂过苍白的脸颊。

      「闭上眼睛。」

      「怎么样,你喜欢吗?」

      「喜欢,谢谢您。」

      「那就太好了。」他笑着说,「要试试看吗?」

      淡紫色小袖,缎面绣着紫白的菖蒲花。

      一个人,不要看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

      耳边虚无缥缈的男声被另一道熟悉的声音推开。

      「女孩子的话,不能什么都等着男人来送。」

      看不清面容的女人往她怀里塞了一件崭新的蓝色和服。

      金鱼快乐地四处游荡。

      「有些东西啊,自己也能得到。」

      她下意识摸摸脸颊。

      什么都没有。

      想象中柔软的抚摸,粗糙的手心,什么都没有。

      她茫然地四处看,人群熙熙攘攘,赶集的日子三五成群,与角落里的她擦肩而过,飘落的花瓣浮在她的肩膀。

      她看了又看,什么都没有。

      原本该有人和她一起,不是孤零零一个,在白天阳光灿烂的当下,帮笨嘴笨舌的她和坐地起价的商人讨价还价。

      她一个人下山,一个人买东西,一个人走路,等一下还会一个人回家。

      她的人生好像只有她一个人了。

      ......等芽芽走后,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摇摇头,把难过的情绪甩出去。手里仅存的一袋钱币是从家里挖出来的财宝,这点钱做什么都不够,但她还是想给芽芽买点东西。

      什么都好,买点什么,什么都行。

      世上唯一的、仅存的亲人,是她对未来的一束希望。

      童磨并不知道她要将芽芽送走这件事,他似乎挺喜欢她,白天没有信徒的时候,他会拿着教义待在芽芽身边,偶尔捏捏她软趴趴的小脸。

      他不像是个喜欢小孩子的男人,但是应该也不讨厌。

      寺院里有很多小孩子,每一个都很喜欢教祖大人。

      因为对自己很好,所以回报相应的喜欢。

      在被吃掉之前,这份喜欢都做不得假。

      她尝试过以她的方式解救这些信徒。

      每当有人露出沮丧的、无望的、对极乐世界无比憧憬向往的表情的时候,她会在他看不见听不到的地方对他们说:只要努力,只要不放弃,只要脚踏实地好好过,人生总是有希望的。

      她很诚恳地劝说,很真诚地劝说。

      可惜绝大多数得到的,都是匪夷所思的回应。

      他们对她天真的劝告嗤之以鼻,严重一点的还会质疑她的用心:你是不是嫉妒我即将永登极乐,故意说这些话来阻止我?

      因为这些,近来她在万世极乐教的人缘有点差,过得不算好。

      茶壶会倒出混了泥沙的液体,床褥总是弄不干净,饭菜少了一半,还会被指挥着去做端茶递水的工作。

      在他不在的时候。

      似乎是顾虑着不被发现,所以最表面的衣服没有被染上污点。

      她看上去还是那么干干净净,除了瘦了一点。

      太郎先生如果在的话,也许会帮她解掉堪称无妄之灾的围,可惜他最近都不见人影。

      除了朝夕相处的孩子们,整个万世极乐教的氛围都在有意无意地排挤她。

      童磨可能知道,可能不知道。

      她一个字都没有和他说。

      在他眼下做着违反教义的事,他才应该是最该生气的那一个。

      她装傻充愣,就跟那天小溪边的他一样。

      不问就是没有,就是一切正常。

      她好像快从他是鬼的真相里走出来了。

      都不太怕他了。

      这是好事吗?她不知道。

      似乎从小鲤答应带芽芽离开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放下了什么,不再怕他了。

      人果然还是不能有软肋啊。

      她今早从山上下来前,被他缠着在旖旎生热的被窝里待了好久,缠到信徒叩见,太阳爬到正中央,她才终于从温热难耐的纠缠中脱身。

      离开的背影很利落,追来他懒洋洋的抱怨——

      应该是抱怨。

      「总感觉像要迫不及待地离开我呢。」

      身形一顿,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肩上,随着她回头的动作柔软地滑落。

      一步之遥,风很安静。

      他的房间差点就被知子挂上青绿的风铃。

      叮叮碎碎的余响仿佛在耳边回荡。

      望着那张笑得半真半假的面容,她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站在朦胧的日光下,变得更加朦胧。

      「你舍不得我吗?」

      童磨的眼睛微微扩大,似乎流露出不同以往的情绪。

      她很想看清。

      可惜他与她之间相隔的,是同一束朦胧的日光。

      她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不会告诉任何人,其实她很想知道他在想什么。

      比谁都要想。

      明明可以一走了之,没有家人在的地方,哪里都是无根浮萍——可同样的,哪里都能生根发芽。

      她不必留在这个快乐少于痛苦的地方,艰难度过人生的后数十年。她可以带着妹妹去一个新的地方,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操旧业也好,另辟蹊径也好,从最底层卖力气都好,只要她努力,只要她不放弃,怎样都能活下来。

      她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不是吗。

      生活不是困住她的镣铐。

      所以困住她的,是什么呢?

      ......

      小金鱼在那夜被横来的厄运吓死了一半。

      剩下一半她及时拯救,暂时养在万世极乐教的莲池里。

      宽阔的莲池变得有些拥挤。

      他没有说什么,一点也不在意。

      昨天她就试着重新摆摊,意料之外得到了很多善意的馈赠,以交易的方式,多了许多额外收入。

      从前不太喜欢孩子玩物丧志的大人,也默许规规矩矩的孩子跑到她跟前,抓起一大把白白的纸网。

      她抱着怀里冰凉的钱币,心滚烫得不知所措。

      把它们放进袋子捆好,锁进被蓝色和服填满的木箱。

      都是给芽芽的礼物。

      希望她跟着善良的小鲤和悠一,过上安稳顺遂的生活。

      至于她,她的人生是否要离开于她而言尚且痛苦的地方,还是一个没有方向的抉择。

      她被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牢牢抓住,甩也甩不掉。

      无时无刻不黏着她。

      偶尔偶尔,她会想,那晚的回答是不是......是不是说错了。

      他问她,你还爱我吗?

      她的回答,是不是说错了。

      是不是不该撒谎。

      如果不撒谎的话,如果不口是心非的话,如果不因为害怕和纠结而别扭的话......

      如果坦诚地说我还爱你的话。

      ......

      又能改变什么呢。

      他就会爱她吗?

      如果真这样简单,第三个愿望早早就实现了。

      她一共许了三个愿望。

      希望坏人消失。

      希望童磨喜欢她。

      希望童磨......爱她。

      神明实现了第一个愿望。

      可她已经对此感到后悔和后怕。

      愿望是不能随便许的,谁知道代价是什么呢。

      曾经的她以为第二个愿望也已实现,现在想来当真后怕,沉浸在爱情中的喜悦真的会氤氲本就不太聪明的大脑。

      手里的东西变得有点重,明明就是普普通通的糖。

      她叹气,抬头看了眼还算温和的阳光,跟非人的物种待久了,对习以为常的存在反而不习惯了。

      花就是要晒太阳的。

      不晒就会死掉。

      偶尔偶尔,她还是要离开他,短暂地站在本就应该沐浴的阳光下。

      东西买得差不多了,糖,书,画,还有小孩子会喜欢的铃铛和风车,稍微借了他一点钱,买了一个漂漂亮亮的娃娃。

      她会还的。

      他在做什么呢?还在听那些可怕到无法承受的欲望吗?

      ......应该只是她无法承受,从小就尽职尽责的教祖大人,倾听与安慰是必须要完成的工作。

      他现在倒是一点也看不出来有多辛苦。

      小时候呢?

      听他自己说,从三岁开始,他就做着这样的工作了。

      「我还是很受人尊敬的哦,大家的痛苦在我这里都会化作希望,支撑他们前往美丽的极乐世界。」

      他说着这样的话,神情还挺骄傲,似乎真就是那高台之上无所不能的救世主。

      可惜眼睛骗了他。

      一点笑意都没有。

      他最近越来越......越来越真实了,总能被她看见与面上完全不同的情绪。

      她在医馆听人家闲聊,这种喜欢隐藏真实情绪的人,最后很容易发狂。

      童磨会这样吗?

      他平时偶尔看起来就不太正常了。

      也能理解,不这样的话,换个人早就发疯了。

      他还能每天贴着她,在她身边说话,解决几乎所有让她为难的事,每一件事都做得很好,堪称完美。

      其实是一个很可靠的人。

      很可靠的鬼。

      她也相信他从小就很聪明。

      最近找她麻烦的信徒少了很多。

      ......不是被吃了!

      他们还活着,只是开始对她视而不见。

      毫不怀疑,就是他做的。

      到底生不生气呢?明晃晃违反教义的行为,他在纵容吗?还是根本就不在意,所以随她去了。

      不管了,不问就是没有,就是一切正常。

      ......

      拐角有一抹不起眼的灰白。

      她停下了脚步,静静地望着她。

      几天前曾是梦魇般的存在,接连几夜都出现在噩梦里的存在,现在孤零零一个,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颤抖地蜷缩在街角。

      几块根本无法御寒的破布,散发着不太好闻的味道。

      瘦骨嶙峋的骷髅靠在墙边,风一吹就能垮掉。

      蒙住脸的布料被轻轻掀开,柔和的阳光照了进来。

      她注视着那双灰白的眼睛,忍着心底翻涌的愧疚。

      “你好。”

      “你的家在哪里?”

      耳边的鬓发被颤抖的气息拂动,她的声音变得更轻。

      “我是花枝,我见过你。”

      “我送你回家吧......你饿不饿?”

      她握住那只干瘪的枯手,往里放了一块饭团。

      许久许久,耳边响起狼吞虎咽的咀嚼声。

      她心下叹气,悄悄放下了一丝愧疚。

      ......

      这个时代,失去男主人的家庭,无论是怎样糟糕的男主人,女人都过得不能算好。

      挺不公平的,世界似乎真的不怎么公平。

      没有男人的女人会被肆无忌惮地欺负。

      被邻居霸占房子,赶出生活几十年的草屋,流浪在一条又一条喧嚣的大街,被当成害虫一般驱逐。

      无恶不作的浪人死去了一年,她也就流浪了一年。

      能活到现在已经很艰难了。

      花枝没办法替她讨回草屋,只能带她回家。

      林子小姐的家不能住,她打扫得干干净净,血都洗干净了,用来睹物思人。

      她把这个女人带到了自己的家。

      门推开,许久不见的灰尘扑面而来,身后响起沉沉的咳嗽。

      “等我一下,马上就好。”

      十分钟后,她推开门:“好了,请进。”

      刚买的食材简单用来做饭,她给女人烧热水,让她洗了个难得的澡,翻出还能穿的陈旧衣服,套在女人身上几乎空荡荡。

      太瘦了。

      再饿一顿就会死的地步。

      花枝扔掉破旧的布,擦干她消瘦的身躯,把脸也擦干净,手下浮现一张很瘦很瘦、逐渐清晰的脸。

      她转身去倒水,听见身后细弱的问询。

      “......花枝?”

      听起来似乎如梦初醒,对这个名字既陌生又熟悉。

      她快速把水倒掉,回到她身边。

      女人精神好了不少。

      花枝唤她的名字,“竹内太太。”

      对方一愣。

      花枝握住她枯瘦的手,“小时候见过的,林子小姐带我逛夜市,那个时候你在卖花,花很漂亮。”

      被握住的手微微颤抖。

      “你还记得吗?”

      对不起。

      “那个时候我很小,你送了我一束漂亮的雏菊,比我自己摘的要好看,我特别喜欢。”

      让你失去丈夫,对不起。

      “你还夸我好看,说花枝这么可爱,以后一定会过得很幸福很幸福。”

      害你流浪至今,过着一点也不幸福的生活,对不起。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头越来越低,脆弱的脖颈承受不住无形的压力,几乎折断。

      她小声说:“不记得没关系,我的家暂时没有人住,你就住这里。”

      “我记得。”

      几乎跟在飘散的尾音后,温柔地托住她的颤抖。

      眼角展露金鱼的尾巴,岁月的厚重轻轻拂过心上的羽毛。

      “花枝,跟在林子身后的小姑娘。”

      竹内太太浑浊的眼睛被雾水洗过,变得异常明亮干净。

      她牵住花枝的手,另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温柔地覆盖上去,温柔地包裹住她。

      飘落了一个寒冬的积雪被风拂去。

      她自始至终都未曾融化的心,被言语钻了进去,啪嗒一声,听到了缝隙裂开的声音。

      “你现在过得幸福吗?”

      干枯的手抹去并不存在的眼泪。

      “似乎,并不幸福啊。”

      “幸福的人,眼睛是不会哭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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