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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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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上,没有如果,也没有早知道。
如果每一件事都有如果,命运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活着,人生,不知是否会有的来世,都是一场赌博。
——如果早知道是你。
她没有重来的赌注。
生命也不是可以重来的东西。
死掉就是死掉,哪里都不会去。
“一把火烧掉,化成灰埋进地里,□□的泯灭伴随灵魂的飞升,她们会前往那个美丽的世界。”
他是这样跟她说的。
“即使是坏人也可以去的哦,虽然活着的时候打扰到了很多人的幸福,但是死后也能到达极乐世界,他不会感到痛苦。”
他薄薄的、柔软的唇覆上嫣红的眼皮。
“被我超度的人,都会得到幸福。他消失后的大家,也同样恢复了安稳的生活。这是好事,你又何必内疚呢?”
他流连到脸颊,顺势吻上了干涩的唇。
血口还没结痂,被抱在怀里亲吻的人忍不住地颤抖。
狼狈的手拽着昂贵的教袍,指尖染上了浓稠的黑色。
她想躲,躲不开,下巴被钳制,身体也快融进他怀里。
他靠得太近了,无人问津的房间,敦肃寂静的角落,神佛的视线并非全知,血红的光明下浮现一块黑暗的晦涩。
尖牙划过血管的颤栗如同冬天静止的电流。
“如果早知道......”她承受着他克制的重量,身下垫了柔软的枕头。
牙齿撕咬的裂帛被寂夜放大,毫不保留钻进她的耳朵,陡然相触的冷空气眨了眨眼,随着骨节分明的手指流连在光洁的花圃,这里逐渐绽开一朵又一朵殷红的梅花。
栽花的人没有抬头,他只是就着心脏的位置抬眼,肆意地捕捉她飘忽的视线,专注地凝视她又红又白的脸,感受身下不知因何发抖的微弱动静。
“我不会许愿。”
她几乎闭着眼说出这句话。
下一秒被轻咬心脏的疼痛逼得睁开,手下意识抓住他的头发——白橡色藤蔓般蔓延至她的全身。
明明该是对峙的场景,却旖旎得过分。
他的眼睛没有字。
是最初记忆里干干净净的琉璃。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也不想动,被这么压着也动不了。
“如果早知道向神明许下的愿望,是由身为鬼的你去实现,这种不会被原谅的龌龊事情,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去做。”
她说得足够直白。
瘦弱的双手捧着他的脸,半阖的眼睛与他对视,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苍白的拇指轻轻碾过柔软的下唇。
“童磨先生,可是这个世上没有如果。”
“如果真的存在如果,就不会有源源不断的信徒了。”
扫了一眼指尖被尖利的鬼牙划出的鲜血,注视着隐隐浮动的七彩琉璃。
她撑起已经被剥掉花瓣的、脆弱的、狰狞的伤口仍在的身体,天旋地转,阴阳颠倒,主导的对象调换了位置,看似主导地掌握着方向。
她坐到他身上。
躺下的男人不算细的眉毛毫不遮掩地一挑,几乎是纵容地张开手,虚虚环在她消瘦的腰间。
面无表情、只有眼睛在笑的男人无声传达着这样的信号——
要不要我教你?
她用力闭眼,忍着青涩的羞愧,无声叹气,赎罪一般俯下身,趴在男人尚且完好、下一秒就被她拽得不再完好的身上,被漂亮的大手十指相扣,欲望点燃了烛火,随着真正上位者的指引,轻轻地、动了起来。
......其实,都是他开始的。
饿了起码一个月的鬼勉强克制住捕猎的本能,被横生的眼泪绊住手脚,耐心哄了半夜,还算真诚地询问出了答案过后,后知后觉的饥饿拂开了莫名的焦躁,占据了他所说的本能。
离太阳升起还有半夜,他为什么没有出去捕食,这是一个不太想去探究的问题。
近在咫尺的食物散发着美味的香气,一口下去就能饱腹,缓解难捱的饥饿感,方才那记血鬼术或许就能直接斩断猎鬼人的身躯。
可是身体腾然而起的,是另一种奇怪的感觉。
说不上来。
他听从本能将她带到寺院最偏僻的角落。
即使是最偏僻的角落,也被她打扫得干干净净。
所以就这里吧,再合适不过了。
彻底容纳的那一刻,彼此都发出难以抑制的声音。
他是鬼啊,高于人类的存在,变成鬼来的几年里都做着相当称职的工作,体贴又认真,耐心地倾听、解决凡人堪称愚蠢的问题,源源不断的人涌入万世极乐,他从来不愁无人追随。
玩了几年过家家似的恋爱游戏,和他那位体面的父亲一样,与一个又一个漂亮的信徒交往,又和最终被母亲杀死的父亲不一样,他从来都保持着相当克制的距离。
如果非要知道原因,答案也直白得让人无趣。
坐在高台听着永不停歇的抱怨和欲望,垂眸注视着空无一人的满堂信徒,看到的只有地板上一块没被擦去的灰色印记——洒扫的人又偷懒。
他从来不在意,更不会责备,在万世极乐教,这些都是不该存在的东西。
在变成鬼之前,人生虚无得让人生厌。
......
耳边的声音似乎有些痛苦,他体贴地放慢,安抚亲吻她脸颊的伤疤,顺着热浪翻涌的方向,他摸到了一块微弱的凸起。
还算白皙的后背上,有一块浅色的、像脱掉皮后再生的、金鱼一样的印记。
对应着心脏的位置,安安静静趴在她的背上。
他就这样问了:“什么时候受的伤?”
和能无限再生、精力充盈到可怕的鬼截然不同,她已经筋疲力尽,无力地靠在他身上,空荡的头脑什么都不愿去想,只回了轻轻的一句:“小时候......”
他一直都很体贴,无论是人还是鬼,无论是教祖还是爱人。
他慷慨地给予她一时半会的休憩,在她陷入昏睡之前认认真真端详那道印记,像莲池游弋的金鱼,欢快又忧郁地游荡在花枝身上。
眼睛稍敛,神情看不清晰,从一开始就没点灯的房间漆黑一片,莹白的月光是唯一的光源。
氤氲着痛苦的隐忍又回荡在寂静的角落,肩膀被修剪干净的指甲抓出了血,下一秒就愈合,又被抓出了血,随着永不止息的海浪一下又一下做着重复无力的动作,散落在彼此间的白色和服被血染红了一半。
他宽容地纵容她的一切。
他说了,他一直都很体贴。
......
小鲤一针见血。
“你俩睡了。”
她坐在窗边,隔着一张矮矮的桌案,对面坐着倚靠窗沿、尽力保持端正姿态的女人。
眼下重重的乌青直白地告知主人并没有睡好的事实。
完全不顾及对面被她惹得面红耳赤,轻飘飘地说:“看来他挺喜欢你的。”
纤细的手指点了点脖颈的位置。
花枝闭着眼,忍着将面皮刺破的羞赧往上拉了拉衣服。
“你别说得那么......”她小声地请求,吞下了关键的字眼。
小鲤直接替她说了:“直白?事实而已,害羞什么。”
她细细打量花枝包裹在纯白和服下的身体,看了又看,目光落在裂口的唇瓣:“不算个体贴的男人,真是粗暴。”
花枝想捂耳朵,“别说了。”
小鲤逗她:“我看你也不讨厌呀。”
茶盏磕在桌案的动作有点大,清透的水洒了一两滴,阳光下像珍珠一样闪闪发光。
她小声说:“挺讨厌的,有点疼。”
小鲤眨眨眼:“什么?”
话题陡然逆转,拐去了再也回不来的方向。
“你和悠一先生什么时候走呀?”
“这个啊,大概三天后吧,我已经和教祖大人说过了,他允许我离开,还祝福我呢。”
花枝的心稍稍松缓。
她向小鲤伸手,对方体谅她移动困难,握住她的手,一点点轻快地挪到她身边,像小鸟一样贴着她这只伤痕累累的小鸟。
两只小鸟。
她眼睛眯成小月牙,无声地笑。
她靠在小鲤温软的怀里。
她抱住她。
“一路平安。”
她祝福她。
“和悠一先生永远幸福。”
她请求她。
“偶尔偶尔,也想起我吧。”
发间柔软的手指停下动作,漂亮的眼睛秋水盈盈,温柔地低头与她相望。
小鲤的声音很轻:“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花枝望着桌面上莹莹发亮的珍珠,轻轻眨了眨薄薄的眼睛。
万世极乐教的高墙,比一般的寺院还要高。
她走到现在,不算阴差阳错。就算最初的最初源于谎言,也是她闭着眼推动的因果。
佛说,万事万物,互为因果。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每一样都离她很远,每一样都在她身边。
人从生下来就在受苦吗。历经磨难过后,就能回到无忧无虑的世界了吗。
结果真的重要吗。
去不去那个世界,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如果可以的话,如果允许的话......能不能把芽芽带走。”
她顶着对方探究的眼神,将仅存的一点希望用力抓住。
“我会每个月寄钱过来。她很乖,不哭不闹,吃得也少,不会给你和悠一先生添麻烦,可以带她离开吗?”
已经快被治好的芽芽逐渐恢复了健康,庇护无能为力的信徒的寺院慷慨地降下福泽的雨露。
在被冻伤之前,她想把唯一的软肋送走。
“当然。”
她的手被握住,柔软的脸颊贴着她的脸。
“这样说来,这小丫头以后如果喊我妈妈,你不会介意吧?”
小鲤开玩笑似地认真说:“我这辈子注定与孩子无缘,你刚好送我一个。”
花枝眼睫凝滞了两秒,缓缓动了动,安安静静靠近她。
一个无声的拥抱。
两只小鸟脆弱的小喙,安抚地,轻轻碰了一下。
......
万世极乐教后面一点的地方,有一条潺潺的小溪。
白天没有办法去,月亮敲响她的窗,她望着站在窗外笑着注视她的男人,答应了他游玩的邀约。
长长的白橡色好像又长了不少。
月光蒙上薄薄的纱。
他背着她走在不宽也不窄的山路上,柔软的头发摩挲柔软的轻响,缠绕着她的手,有一点依赖的味道。
今天好像心情不错?他问她。
她歪着脑袋,轻轻舔了舔缓慢愈合的伤口,弥漫的刺痛拉回被山雾夜露拂散的理智。
有吗?她说。
前面荡来听不太清的笑,模模糊糊拂过耳边,隐隐约约浮往宁静空荡的黑暗。
听见了潺潺流水的清冽。
他将她放在岸边,很体贴地让她踩着他的膝盖,弯下腰,将她长长的下摆往上卷。
她阻止的手被轻飘飘地推开。
整个过程,她好像习惯了,又好像不习惯。
冰冷苍白的指尖无可避免触碰到柔软的地方,惊起一阵阵止不住的轻颤。
她既收不回来,又推不开他,双手撑着身后的石头,冰凉的触感渐渐染上温热。
纯白的和服外覆盖的黑色教袍常年被莲雾熏绕。
他似乎很喜欢看她被这件衣服裹住。
空荡荡的脑子偶尔也会有灵光的时候。
只是因为不太确定,不太自信,所以听起来轻飘飘的,就像一缕薄薄的风。
他抬头的时候,听见她很轻很轻的声音。
“......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啊。”
他握着她脚踝的手顿住。
蝴蝶一样颤抖的眼睫轻轻扑簌。
她下意识躲闪他的视线,飘到又远又近的黑夜,潺潺流动的小溪,银白的月光慷慨地倾泻,蝴蝶飞啊飞,金鱼游啊游,夜色温柔地环抱她,没有生出想要逃离的冲动。
很安静,只有水滴嗒嗒的声音。
她安静地期待他的回应。
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啊。
不是骗我的,不是哄我的,不是看不起我,是真的,真的喜欢我。
喜欢花枝,喜欢我。
喜欢,依旧喜欢着你的,我。
唇上压迫的刺痛让她忍不住张嘴,积蓄的紧张没有释放的空间,下意识抓住垂落手边的布料,浓稠的墨色染上她的指尖,无赖又幼稚地牵着她的手。
她想闭眼,但是下一秒又不想了。
闭眼的是对方,温柔的是对方,珍视的,也是对方。
就像初见一样,他高高坐在莲台,却在她一无所知的摸索中走到了她身边。
他握住她的手,将她从危险的烛台上拯救。
他用他的方式,拯救了她的痛苦。
那个时候的她,胆小懦弱的她,什么都没有的她,实实在在得到了拯救。
可是她的神明不会被原谅了。
灿烂的阳光无法落在他身上。
他走在一往无前的黑暗里,人生漫长拥挤的道路上,他与所有人逆行相向。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吗?
人从生下来就在受苦吗?
每一个人短暂的一生,没有除了痛苦以外,值得怀念的记忆吗?
这样似乎......真的太可怜了......
气息流转,轻盈的薄雾氤氲温热的欲望,触碰清冷的月光,化为唇齿间溢出的一声叹息。
不知道是谁。
流水潺潺的湖心,脚踝浸染清冽的浮浪。
他舀起一捧水洒在她身上。
朦胧的月光,粼粼的湖水,她抹去脸上的水滴,眨着干净的眼睛望去。
眉毛是平的。
她再眨眼一看,耳朵被轻轻捏了一下。
喑哑的嗓音扬起刻意的兴奋——
“欸!月亮好圆,很漂亮哦......我们来捉小金鱼吧——”
她眨了眨眼,看着自顾自开始玩起来的男人,红色的和服披散白橡色的长发,在流动的水面飘荡。
白白的指尖捏了捏黑黑的教袍,泄愤似地拽了拽。
......明明就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