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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别离 ...

  •   【春天里的事物都太浅薄,我不要春天,不要玫瑰不要你眼里的泪光。我只要你,我只要你一个完整的朝夕。——《你说抱着我,如抱着一朵白云》余秀华】

      夏朗带觉明去商城要做的竟然是买玩偶。他今天没开车,让司机开的。他坐着扶梯上楼,慢慢地走,最终在一个玩偶屋前停下。
      大概是没睡好,他的脸色臭臭的。觉明就看着他推着车,冷着一张脸尽挑那些中等大小,大概半米左右的玩偶捏,捏捏这个,放购物车里,再捏捏那个,不要,换一个……

      觉明跟在他身后,忍不住也捏捏夏朗没选中但他自己很喜欢的一只浅灰色小熊,有点硬,但是很可爱,悄悄看一眼价格标签……

      算啦其实也没那么可爱啦。觉明抿了抿唇,默默地把小熊放回去。

      一只修长冷白的手伸过来,把他刚刚捏过的那只小熊放进了购物车,觉明抬头,夏朗依旧在冷脸捏玩偶,说的话却像是个溺爱孩子的父母:“去挑你自己喜欢的,我给你买。”

      觉明没挑多,只要了那只浅灰小熊,因为小熊的表情是抿嘴不高兴的样子,所以觉明决定给它取名叫不高兴。

      他把不高兴从购物车里拿出来抱着,跟在夏朗身后,看着他挑了两车,付款,随手还加了一个小夜灯,让司机和店员送去车上,随后带着觉明去了电玩城:“抓娃娃玩吗?”

      觉明眼睛一亮,迅速点头。

      他从来没有这么畅快地抓过娃娃,夏朗和他一起玩,手中装游戏币的盒子里就没有空过。虽说觉明抓娃娃的技术不太好,但夏朗的技术让他震惊。不仅投币,摇杆的动作娴熟流畅,而且抓住娃娃的几率比觉明大多了。觉明看着他又拿到了一只小狗玩偶,在心里默默惊叹,夏朗倒依旧闷闷不乐,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

      等大大小小的娃娃又抓了一车,夏朗这才停止了兑币,耷拉着眼皮,跟着觉明一人提一个袋子把娃娃放去车上。
      觉明和夏朗一起坐在车后座,他偏头问:“夏先生今天心情不好?”
      夏朗闷闷点头,又打了一个哈欠:“没睡好,我等会回去睡一会儿就好了。”

      车窗外闪电照亮天际一霎,照清楚了夏朗冷白淡漠的面容。觉明见过夏朗的很多面,惊讶的,开心的,温和的,暴躁的……但这样面无表情的还是第一次。
      夏朗似乎真的很困,回家后把随手挑了几个大玩偶扔卧室床上,草草吃过午饭就和觉明摆了摆手,拿了小夜灯睡觉去了。

      觉明吃过午饭刷完碗,擦干净手,抱着自己的不高兴小熊回书房休息了。夏朗上午一直在他旁边打哈欠,弄得他也很困,一头扎进床上就睡得人事不知。倘若让夏朗看到,肯定要羡慕一番他那如婴儿般优质的睡眠。

      夏朗似乎很讨厌雨天,这是觉明观察了好几天得来的结论。

      这次的暴雨持续了三四天,直至今日仍没有停歇。落地窗前可见蔓延天际,没有尽头的层叠乌云,时有闪电照亮一霎,闪现一瞬让人惊心动魄的白,雷声轰鸣追随而至。

      而夏朗自暴雨开始后再也没有出过门,黑眼圈越来越重,乌云似乎破窗而入,侵染了他。觉明只觉得他的脸色越来越阴郁焦躁。除去吃饭洗澡,觉明每次见夏朗,他都躺在沙发上,抱着之前买回来的玩偶阖眼休息,也不知是否睡熟了。

      在觉明再一次蹑手蹑脚地从沙发边过的时候,被夏朗叫住了。

      觉明回头,只见夏朗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从沙发上直起身,手上依旧抱着玩偶,弓着身把下巴顶在玩偶上,头发东一撮西一绺的耷拉着,这是他洗完澡后没打理直接睡出来的。觉明看他歉意地笑了笑:“觉明,抱歉。我不喜欢雷雨天,所以这两天心情不太好,没有要给你摆脸子的意思。”

      “我知道。”觉明走回他身旁,他有点不习惯俯视夏朗,蹲下身,“夏先生是被雨声吵得睡不着吗?”

      夏朗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是啊,戴了耳塞也不行。”

      “需要我帮你按一按吗?”觉明看着他在这两天瞬间变得有点苍白的脸色,“我之前经常帮妈妈按的,效果还不错。”

      夏朗轻轻一点头,抱着玩偶躺下去,又往下挪挪给觉明留了点位置:“麻烦啦,是真的……真的有点难受。”

      觉明坐到沙发上,侧身在夏朗头上轻轻揉按了起来。夏朗的眼睫一开始还不安地动了动,渐渐的就不动了,觉明听到夏朗的气息渐渐变得悠长了起来,该是睡着了。

      多容易睡啊,怎么把自己熬成这个样子。

      窗外雷声轰动,觉明把手轻轻拢在夏朗耳旁,看着他的睡颜。大概是太久没有好好睡觉了,夏朗睡得很沉很沉,也很久很久。

      觉明也看了他很久很久。夏朗的眼睛很好看,哪怕是闭上了,依旧让觉明有点想摸摸夏朗的眼睫,但也只敢想一想。

      从一开始那位莫名其妙的客人到好心的资助人,这些天的相处里,夏朗渐渐的在觉明脑海中有了一个实体。不是居心叵测的恶魔,也不是圣光万丈的天使,是……一个很好心的普通人,而且还讨厌雷雨天。
      他很有钱,像是什么都不缺,这几天却缺觉缺得不行。觉明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找个按摩师傅上门,毕竟他其实很容易被哄睡。

      觉明等他睡着了也没有离开,仰头靠在沙发上阖眼,也睡着了。

      最后还是夏朗先醒的。觉明一睁眼就对上了夏朗的视线。夏朗抱着玩偶窝在沙发的另一边,对他弯了弯眼睛,大概是终于睡好了一觉,他看起来心情不错:“按得很好,觉师傅,以后一次五百。”

      觉明捏了捏自己因为一直仰头而有点酸疼的脖子:“夏先生,其实你很容易睡着的。”

      “那是你技术好嘛。”夏朗垂眼拨弄着玩偶旁边被他编出的十几条小麻花辫,又抬眼对着觉明弯了弯眼睛,“后面几天就拜托觉师傅啦。”

      觉明自然答应。

      在接下来那些潮热的下午,他坐在夏朗身旁,手指穿过柔软的发丝,在头顶轻轻地揉按,温热的体温隐秘地纠缠。一直按到确信夏朗睡着了,他再靠在沙发上慢慢地看书。

      时光款款温柔,暖和安宁。觉明的手指又翻过一页纸,看了看睡在他腿侧的夏朗。

      暴雨裹挟着电闪雷鸣,轰鸣而至,又悄然而去。夏朗却像是喜欢上了按摩的滋味,午睡时总要睡在觉明腿侧,让他帮忙揉按。只是他晚上睡得好了,午睡便就睡不了多久。醒时两人便各自蜗居沙发一角,一人看书,一人在平板上画画停停,或者伸手把在沙发边团团转的肥肥抱上来贴贴……

      觉明打破了这温馨,他探过身,伸手,把平板笔从夏朗的嘴中解救出来:“别咬,夏先生。”

      “哎呀,”夏朗挠挠头,觉明已经制止他咬笔很多次了,但是他走神时总是忘掉,“我想入神了。”

      觉明摇摇头,把笔还给他:“下次给你平板笔上涂点苦甲水吧。”

      “苦甲水?”夏朗没听说过,问他,“那是什么?”

      “一种苦苦的东西,”觉明说,“一般涂在那些不听话的啃指甲的小孩的指甲上,让他们一啃就吃到苦味,渐渐的改掉啃指甲的习惯。”他指望夏朗作为一个二十一岁高龄的大人听到不听话的小孩时能有点羞惭之色,却见夏朗摸索着自己光滑的下巴若有所思:“那我岂不是会成为用户里年龄最大的那一个?听起来很厉害。”

      觉明被他说得沉默。

      “好啦好啦,”夏朗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知道啦觉老师,我努力戒掉这个坏习惯。”

      他总喜欢给觉明起各种各样的外号,做饭时是觉大厨,按摩时是觉师傅,现在又是觉老师了。觉明没表露内心的喜欢,只是默默地应声。

      暑假悄然过去。还不到觉明成为一个真正的高中生时,夏朗就要坐飞机去Y国读RCU的珠宝设计学院的CM了。

      Y国是一个温暖潮湿的国度。司机和觉明一起送夏朗去飞机场,觉明跟在夏朗身后拿机票,最终还是忍住了没问他。Y国多雨,你睡不好怎么办?

      像夏朗这样的人,总不会缺一双帮忙按摩的手吧。

      觉明想着自己要养肥肥,就不能住宿舍,夏朗租的这个房子离学校更近,就几步路,夏朗就让他继续住着,别搬回去了。他便也没推辞,等到周末有空闲的时候再回自己和妈妈的家里打扫一番。其实他也想把自己和妈妈的家空出来,生活总是会留下痕迹的,他怕太多的新痕迹会让他忘了妈妈在家的时候是怎么样的。遗忘还是太可怕了。

      其实大姨说过她可以来收拾,却被觉明拒绝了,只有在实在忙不过来的时候让大姨姨父帮个忙。

      觉明很快也开学了。Y国和中国有六个小时的时差,往往夏朗起的时候,觉明已经睡下了。等到觉明晚自习回家的时候,夏朗又已经坠入梦乡,再加上都忙于学业,他们之间很少聊天。

      直到开学的第三周,觉明回到家刚摊开课本,夏朗便发来了消息。

      百反良月:回家了吗
      觉明:刚到家
      觉明:怎么还没睡?
      百反良月:下雨了
      百反良月:有点睡不着

      觉明下意识看了看去Y国的机票,反应过来又惊讶于自己可笑的想法。自己一没护照二没签证三没时间四没机票钱,自己能做什么呢?
      自己不过是一个刚上高一的未成年小孩而已。

      百反良月不知道他在查什么,还在给他发消息:觉明,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百反良月:我听着你的声音好睡一点

      觉明自然不会拒绝他:当然可以。

      夏朗的语音电话迅速地打了过来,觉明接通,就听夏朗的声音有一点发颤:“你学你的,我听一点声儿就行。”

      觉明嗯了一声,写作业时忍不住地哼着歌,哼了一会儿笔下一顿。

      他才发觉自己哼的是一首童谣。那是很久远很久远的光阴里,那个时候妈妈还在身边。他躺在摇篮,妈妈轻轻地温柔地摇着他时,所轻声哼着的歌。

      随着孩子慢慢长大,妈妈哼起的次数渐渐减少,直到声音沉寂,一切都埋于地底。可这旋律却和妈妈的温柔一起刻在了他记忆中最深最柔软的地方,让他在遇到夏朗失眠时无意识地哼唱出来。

      “睡吧,睡吧,”夏朗跟着他的旋律轻声唱,声音很温柔,“我亲爱的宝贝,一切的温暖,全都属于你……”

      Y国果真潮湿多雨,觉明在八千公里之外隔着六个小时的时差和夏朗打着一通通飘洋过海的电话,再次确信了这一点。

      觉明又看了一眼天气,今天Y国出乎意料的放晴了。他心里有一点微妙的失望,又庆幸夏朗今夜能睡一个好觉了。谁知等快到他要睡觉的点时,忽然接到了夏朗的电话。

      夏朗应该时刚醒,声音有点迷糊:“觉明,1024快乐。”

      “嗯?”觉明的耳朵贴着手机,有点不自觉的依恋,又有一点茫然,“同喜?”

      夏朗笑了笑:“10月24号是程序员日,是每个输出过那一句‘Hello world’的人的日子,比如你,比如我。节日补贴五百元,我等会转给你,自己去挑个礼物吧。”

      夏朗的声音经过编码,传输,解码,最终传到觉明耳边,让他整个人如同过电一般,陡然被丘比特的箭射中。觉明体味着自己心跳那一瞬的停滞,以及随后猛烈如安塞腰鼓的敲击,不由得眨了眨眼睛。

      原来已经10月24号了。
      原来他已经两个多月没见到夏朗了。

      他说:“夏朗。”

      我有点想你。
      原来我盼的从来不是那一场场雨,而是你的声音。

      “嗯?”夏朗含笑的声音传来,“怎么这么叫我,没大没小的。”

      觉明感觉自己的耳朵仿佛都竖得僵直,他说:“谢谢你。”

      我好像……有点喜欢上你了。

      “没事儿,”夏朗无知无觉,“以前只有林冬有,从今年开始就加上你的一份了。”

      听到林冬的名字,觉明抿了抿唇:“谢谢……早安。”

      夏朗:“晚安。”

      觉明躺在床上,盯着书架上一排排夏朗给自己买的书,还有枕边夏朗给自己买的玩偶,伸手把不高兴揪进被窝,抱进怀中。

      他失眠了。

      然而日子还是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时钟走得不紧不慢。

      过年,觉明和大姨一家吃了团圆饭,守夜。大洋彼岸的夏朗却没有假,还在上课。觉明高中的第一个寒假,夏朗没有回国。

      觉明高中的第一个暑假,夏朗的足迹遍布U洲各国,依旧没有回国。

      觉明高中的第二个寒假,夏朗已经很久没有给他打过电话了。大年夜,他没有在大姨家守夜,吃过团圆饭后回了自己和妈妈的家,抱着肥肥席地而坐,望着窗外层叠的乌云。

      庐城禁止燃放烟花已经很多年了。大年夜的夜空冷冷清清,没有热闹的烟火,星月也不见。在南国,哪怕是一年里最后的冬夜,雪也不愿施舍半点眸光。

      Y国今日雷电交加,觉明守过夜,一直熬到夏朗周末起床的时间,还是没忍住在凌晨给夏朗打了一通电话。

      被挂断了。

      觉明盯着电话被挂断的界面愣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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