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终曲 湖畔映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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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右的月光总是那么明亮，此间无人说话，或坐或蹲，安静得像是一支疲惫的商队在歇息。
说是善后，三个凌雪阁弟子能做的并不多。每个人意识都很清醒，只是各伤各的，有专业的医者在，他们也就帮着打打下手。
琴声源源不断治疗着众人的内伤，双管齐下，秦溪连内力恢复得很快，哼哧哼哧爬起来干活。除了那个已经瘫痪的，全场出血量最多之人，抓着三拾的手腕对秦大夫说：“先给他治手。”
那双手还肿着，窄而深的勒沟边缘红到发紫，虎口还在缓缓渗血。但其他人身上，随便拎出一条伤况都比这双手更急，这双手甚至还能帮着做清理伤口这种细活。
“大夫自有安排，别急。”秦溪连说。
“万一伤到根，以后就不能弹琴画画了，这还不急？”
急得过你身上这还在哗哗流血的窟窿？秦溪连很努力地保持着客气，扬了扬下巴：“那边那个手臂骨裂脱臼的还没说话呢。”
话音刚落，三拾忽然感到身子发麻，手帕一扔，行云流水地在旁边躺下。秦溪连给他的沸血散量不多，就仅仅是应急用，眼下药效快过了。
姬月澜顶着打好绷带的脑袋，与同门低声交流一番后，起身对众人说：“没什么别的事，我们就先带此人离开了。”
众人闻言都看向他。秦溪连连忙说道：“药效时间被我干涉后算不准了，我不清楚他会瘫痪多久。”
“秦大夫不必担心，我们有的是让他动不了的法子。”
三拾说：“他敢吃沸血散，说明附近还有其他能保障他自身安全的据点或同伙。”
姬月澜点了点头：“沙奇那边有了新线索，我们的人已经在追查了，这个地洞我们也会接管。”他的目光移向古丘，“至于此人的后续处置……”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必告知我。师姐，你们那边怎么安排？”
杨梦迴按停琴弦：“古丘毕竟是我们长歌门门客，此等消息要尽快回去告知门主和首领，后续要严查与之接触甚密的人事物。”
“那我是不是得随你们回去一趟？”
“你现在这个样子赶不了路，会拖延我们，你自己安排时间回去。”
“……哦，那我口述一份供词你带回去吧，也许能用得上。”
杨梦迴点了点头。姬月澜左右看看，没人还要说话的样子，抬手作揖：“那么，告辞。”
他的同门将人扛起。古丘的目光与三拾对上，他难得敛起那副欠揍的模样，开了口：“徒弟，你恨我吗？”
“你们赶紧走，我不想听他说话。”
古丘呵呵呵地笑，随几个凌雪阁弟子融入了夜色中。
休整一晚后，杨梦迴才带着纸笔去找三拾。她昨晚弹琴弹到手指僵硬，实在拿不起笔，齐修的手就更不能用了。三拾提及的点很多，快接近晌午才记录完。
离开前，三拾看出了杨梦迴的欲言又止，问她还有什么问题。
“三拾，算我多嘴，”杨梦迴冷冷说道，“霍老年事已高，有空就多回去看看他吧。”
三拾一怔，抿了抿唇：“好，多谢师姐提醒。”
“那么，我们也告辞了。”
三拾在客栈里瘫了五日，手指都动不了，二郎这个伤得更重的患者积极包揽了喂饭喂药的任务。
见三拾待着无聊，他带回了两本书，因着要帮忙翻页，他干脆跟着一起看。然而他看不懂，第二天的书便换成了话本传记。三拾少爷除了出不了门，被伺候得舒舒服服，乐得其所。
秦大夫没眼看，每日来换药把脉，干完活立马就跑，一刻都不多留。
第六日，三拾恢复了。他能动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请秦溪连去吃心心念念的烤全羊。
“你俩接下来什么打算？”
“心脉治好了，烤全羊也吃了，这么多日姬月澜没来过消息，应是不希望我们再掺和，那就回江南吧。”
秦溪连咬了一口羊腿，点头道：“我给你个地址，后续子株或心脉出问题的话，可以到那儿找我。”
“嗯？秦大夫也要走了？”
“那日杨姑娘的话也提醒了我，我出来很久了，该回宗门看看了。”
“那你几时启程？”
“一个月后吧，要先跟大伙说一声，准备准备。你们呢？”
“没什么事的话，待会去买点干粮就能出发了。”
“待会？”二郎差点忘了这人说走就走的性子，连忙打断，“明日吧。”
“你有事情要做？”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大漠的风总是夹杂着沙，吹得刮脸，三拾久违地被背着跑，带着些许的好奇四处张望，目光所及之处都是高耸陡峭的山石。
“左边那座最高最壮丽的山看到了吗？”
“看见了，那是什么地方？”
“圣墓山，我们的明尊像和圣殿在那里，我家也在那。我以前每日都得绕着那座山跑练。”
“我还以为你要带我去你家追忆往昔呢，怎么只是路过？”
“那没什么好看的。”
二郎跑了很久，时隔多年后再次在这条他曾经无比熟悉的路上奔跑，心底竟生出些期待。待他停下脚步，景色入目，三拾立马就明白他为什么非得晚上才来。
一块岩石横卧在湖中。月光倒映在幽蓝的水面上，澄澈明亮，像是湖水自身在发光。
岩石上鲜绿葱郁，白絮的花点缀其间，随风轻曳。一株枝干扭曲的树扎根于岩边，几簇奇特的蓝白色植丛与它相伴。草间漂浮着流萤，一明一灭，星星点点，像这方天地在轻盈地呼吸——静谧、幽幻，有无穷的生命力。
二郎微微侧过脸，见三拾目光闪烁、嘴唇微张，眉宇间满是惊艳，不由得嘴角上扬。
他知道他会喜欢这里。
二郎屈膝俯身，脚尖发力，跃过那粼粼的水落在岩石上，惊得周边流萤纷纷散开，在三拾眼中残留一缕缕淡蓝色的萤光。
“这里是映月湖。”
微风吹过，树叶、花草、虫鸣，窸窸窣窣地议论着这两位不请自来的访客。
三拾不自觉地屏起呼吸，伸出手去触碰那重新飞回来的小光点，笑容渐渐在那张脸上蔓延开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盈盈蓝光如水如流，洗过他的五脏六腑，带走了满腔苦闷。
他回过头，见二郎微笑着看他，心间被此刻安宁填满。
二郎挥走落在他鬓边的流萤，拉着他走到一个罐子边，蹲下一顿摸索：“以前我不开心的时候，就会自己来这里待着，陆无明都不知道。”
很快，二郎流露出一副“果不其然”的神态，从罐子里掏出了一坛酒：“这里偶尔会出现一位山石道人，爱喝酒，常把酒藏在这里。”
二郎席地而坐，拨开酒盖子嗅了嗅：“是葡萄酒。”酒液入喉，他才对着三拾拍了拍身侧的地面，把酒递向对方。
“尝尝我明教的葡萄酒，与你长歌门的玉露酒可能比？”
三拾挑眉，接过酒坐下：“你居然还记得。”
尚未碰唇便能闻见那股独特的清香，凉酒过舌，醇厚甘甜。三拾微微眯起眼，舒服地叹出一口气，身心感到无与伦比的轻松。
“真好。”
说酒，说景，也说人。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分着那坛酒。
三拾问：“你用了多久，才释怀你父亲的真相？”
“我没有释怀，我现在依然会为此感到难过。”
所以他一直不想告诉陆无明真相。但他又庆幸听了三拾的话，开诚布公地说出来，否则他踏入这里第一步，就会被影月卫包围，轮不到他跑这么远。
说来，附近应该有影月卫在盯着他们。
“你恨你父亲吗？”
“恨。但我和他的感情没有那么深，我的恨没有纠结。”
三拾垂眼看向湖中，陷入了沉默。
二郎看得出来，三拾没有他表现的那么洒脱。这种事，旁人的安慰只是隔靴搔痒，没有任何作用。二郎也懒得去说些爱啊恨啊的话，陪在他身边就好了。
一坛酒喝到见底，三拾才回过神。
“我应该……”
“你不必告诉我。”二郎打断了他，“恨不恨都是你自己的事，你不用向我、向谁去证明什么，也不用非得逼自己做出一个选择。”
“……”
三拾转头看向二郎。
不知是湖面的月光反照，还是飞舞的荧虫点缀，金色光芒在那双瞳中流动，璀璨耀眼。
那点酒不至于醉人，但三拾心底突然涌起无尽的冲动——他想要将这双琥珀装进口袋里，藏到无人可知的宝匣中。
他欺身靠近，捧起那张脸，仔细地注视着那双眸。那双眸张大，微微颤抖，有惊惶和错愕躲在里面，被他捕捉到了。
“好漂亮，你的眼睛。”三拾的手指轻轻地描着对方的眼眶，“你也好漂亮。”
他是什么很可怕的人吗？对方怎么像只被吓到的猫咪一样，一动不动的？
三拾突然泄了口气：“我还是好难过，我可以抱抱你吗？”
二郎顿时手忙脚乱起来，一不小心把酒坛碰倒，神色慌张地将人搂进怀里。酒坛顺着下斜的石面滚动，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二郎有些窘迫，他的心跳太大声了，胸膛和衣物根本无法隔挡。三拾那么难过，自己却搁这脸红心跳的，三拾会不会嫌他不正经，对他很失望？
但三拾抱他抱得好紧，像个溺水的人拼命地抱住仅有的浮木，两人的身体贴近得没有一丝缝隙。
二郎默默地深呼吸，试图让自己的心静下来。滚烫的脸贴着三拾的耳朵，手轻轻地抚拍着对方的背。
拍着拍着，他感觉到三拾放松下来了，他自己也冷静了。
“我感到自己很依赖你。”
好，三拾一句话又给他心跳干上去了。
“则——”二郎开口，声音都劈了，赶紧清了清嗓子，“真的吗？”
“可是我不知道……我依赖的是陆无晦，还是这个一路陪在身边的人。”
“不都是我？”
“不一样。”三拾摇了摇头，二郎半长的头发扫到他下颚，有些痒，“若陪在身边的不是陆无晦，是陆有晦、陆阿喵、陆小狗、或者叶遥看、游年、同尘……那我是不是也会依赖他们？”
“不会的，只会是我。”
“若他们……”
“不会。”二郎把人从怀里揪出来，双手搭在对方肩上，“你依赖的，只会是我。就算出发的时候不止我一个，有一百个人轮流扛着你到河西，最后你会依赖的也只会是我。
“我此时此刻在你身边，是我自己抢来的。我从遇到你那日开始，就一直在明争暗夺，硬霸占着你身侧的这个位置，你回头看到的只会是我。”
那张脸认真得有些严肃，三拾忽而不敢直视那双金瞳。视线刚往下移，就被二郎捧着脸拉回去，那灼灼目光似要把他钉在石头上，不许他逃跑。
他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也只喃喃出一句：“为什么？”
二郎咧嘴笑了：“你不是知道么？”
轮到三拾窘迫了。他不但知道，他还拐着弯拒绝过，剧烈抗拒过。
二郎见他又陷入沉默，眼睛没有聚焦，便顺势扶着他肩膀给他转了个身，调整出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随后安静地在旁坐着。
气氛都到这份上了，二郎很急啊。胸膛里那颗东西不安生，随着对方的蹙眉抿唇时快时慢，吵得要命。但他又不敢急，每次他急就会吓到三拾，三拾会迅速筑起高墙，把他隔得远远的。
反正，就算三拾再怎么拒绝，也得两人一起回江南，最差的情况不过是两人的关系回到最初。
不对，最差的情况是被赶出他家……没事，睡屋顶他赶不着。死皮赖脸的话，也能睡到院子。
三拾想了很久。虽然二郎早有准备，但对方一开口就按停了他那颗心，还是急停、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的那种。
“我不认为自己对你是恋慕的感情。”
“……咳，那你觉得是什么？”
“我们认识满打满算也才三个月，我对你没有那种……”三拾斟酌了一下用词，“轰轰烈烈的、此生非你不可的想法。就是……我无法理解你对我的感情。”
二郎后仰，正想着要怎么去描述，就听对方接着说。
“可我方才设想了一下，倘若你对我心灰意冷，离开，我恢复到以前的生活，自己吃饭画画、自己上街吃茶、自己弹琴练剑……”三拾捂住了胸口，“我觉得这里有些……空落落的。
“我清楚是因为习惯了你的存在。我便想，那我就不自己待着，我去找刘婶，找叶遥看，找姬月澜……明明之前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怎么现在光是想到你不在，就会觉得很孤单，很难过。
“我对你没有那么深的感情，却又贪恋你的好，不想你离开。”三拾自嘲地笑了笑，“我有点想不明白了，原来我是个这么薄情的人吗？”
二郎抓过他捂着胸口的那只手，轻轻捏了捏：“想不明白就不想了，你薄情我也喜欢。”
“……你是不是有点太盲目了？那是什么好词吗，你要不也冷静想想？”
“我很冷静，你说你舍不得我，我现在想亲你。”
“…………不是，你等等？！”
三拾下意识就去推开对方，但二郎并没有靠近，只是维持着原本的姿势盯着他看，他推了一把空气。
“我想亲你，可以吗？”
“不可以！我们不是还在讨论吗，怎么就要亲了？！”
“你喜欢我，只是还没有到特别喜欢的程度，没事，来日方长，我不急。但我现在想亲你。”
“……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吗？不许，先把话说明白了！”
“哪里没说明白？”
“哪里说明白了？！”
“这样吧，我们就来设想一下好了。”
“设想什么？”
二郎举起三拾那只手，问：“我牵你的手，你讨厌吗？”
“这有什么？牵手而已。”
“假设，现在是叶遥看在牵着你的手。”
三拾脸色一顿，默默抽回了手。
“现在是锦菱牵你的手。”
“……不合适吧。”
“现在是刘婶牵你的手。”
“怎么了，婶？”
“姬月澜牵你。”
“你干什么？”
“二郎牵你。”
“……”三拾一愣。
他怎么这么自然地就接受了和二郎牵手？不突兀，不需要问理由。
二郎张开五指，缠进他的指缝间，十指相扣。
“这样讨厌吗？”
“……不讨厌。”
二郎不再说话，留给三拾自己想。
“可是……牵手也说明不了什么吧？”
“你说得对，那我可以亲你吗？”
“你不要像个地痞流氓似的一直搁这问问问！”
“我在帮你认清你的心。之前未经你同意，是我唐突冒犯，触碰了你的逆鳞。若现在征得你同意的情况下，你不抗拒不厌恶，不就证明了你是喜欢我的吗？”
“……”
三拾思索了片刻，居然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他其实没太想明白，为什么非得证明自己喜欢二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掉套里了，但没机会质问了。
他的脑袋一片空白，二郎轻轻地啄着他的唇。见他没有抵抗的情绪，二郎捧起那张脸，温柔地覆盖上去。
像是求了很久终于分得一块饼的饿鬼，二郎迫不及待要撕咬起来，但又怕太用力会把饼咬碎，只好小口小口地品尝着。他张开眼去看，三拾微微歪着头，闭着眼，睫毛细细地颤抖着，表情似乎是在辨别什么。
二郎一下子气笑了。怕吓到他自己才这般克制，结果他还有心思分神去想那些破问题，真是惯得他不知天高地厚了。
二郎不装了，一手握着三拾后脑勺，骤然加大了吮碾的力度。三拾不自觉地往后仰，那按在他脑后的手掌强势得不容他后退半分，他睁眼便看见那双充满侵略性的金眸。
三拾下意识地去推对方的胸膛，二郎抓住他的手搭到自己肩上，再搂住他的腰，手臂一收，将人紧紧地锁在自己的怀里。香甜柔软的饼迷失了恶鬼的心智，那凶狠的舌头蛮横地侵扰进来，三拾的呼吸瞬间凌乱。
他磕磕绊绊地回应着，舌头笨拙地探出，立马就被对方缠住。二郎肆意地在那方天地里搅动，黏腻湿滑的声响从唇齿间溢出，三拾一激灵差点跳了起来，但二郎紧紧地锁着他，他没能动弹。
三拾脸红得发烫。两人贴得太近，他不用特意去留意都能感受到对方那要冲破胸膛的心跳，他的心跳也不遑多让。
感觉到三拾挣扎的力度增加了，二郎立马就停了下来，抽离时唇角还拉出一线晶莹的水痕。
虫鸣和风沙似乎都停了，万籁俱寂，三拾只能听见两人急促的喘气声和心跳声。
“如何？”
二郎直勾勾地盯着他，眼中满是意犹未尽，声音有些沙哑。
“什……什么如何……”
“喜欢吗？”
“喜欢我吗？”
“不………不讨厌。”
“……下次说话不许大喘气。”
他惩罚般再次咬上那张红润的唇。
这次三拾没有再挣扎，他逐渐悟了要领，他开始反击了。
没能想明白的问题都被融进那交缠的吐息之间，答案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终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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