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发现了个 ...

  •   春三月,小雨密密斜斜,天还没亮,窗外的黄莺就在唱着歌了,歌声婉转,在寂静的黑夜里被放大了数十倍。

      栗知白躺在小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又被吵醒了。

      丫头笋壳听到声音推开门进来,忐忑不安,“小姐,您醒啦?”

      栗知白点点头,望着向窗口,将亮不亮的天过分低压,星月是没有的,只有一望无际的静谧。窗外适时响起了车马碾过路面的声音,爹娘低声的嘱咐,下人在收拾包袱,而她再过几个时辰,便要动身去上京了。

      远在上京的舅舅传来书信,他已官升至尚书一职,家中有了银两和机会,便将那几个表姐转学到了素有第一美名的麓山书院就读,而她作为适龄儿童之一,尚未启蒙,便也一同和她们在月底入学。

      栗知白小时去过上京,但也只是一次,此后便没甚么影响了,可即便如此,留给她的依旧是富贵迷人眼,奢靡无比。

      让她担心的却不是寄人篱下的担忧,是另有其事。

      笋壳一如往常,伺候她穿衣洗漱,替她在铜镜前扎着十年不变的双丸子髻。铜镜在昨日被磨过了,十二岁的少女面孔比昨日看得似乎更加清晰了。小巧的琼鼻,微微抿着的唇瓣,皙白的小脸,两颊尚未褪去婴儿肥,稍显得有些稚嫩。

      她喜欢在两髻处系两个毛茸茸的小球,走起路来晃晃悠悠的,像落了一只蝴蝶,在她的发间流连。衣裳她尤喜穿轻薄的桃色流纱,可笋壳说上京天气不似早已回春的渝州,上京冷极了,这样的薄衫,在那里穿不合适。

      笋壳又换了件稍厚的过来,也是桃色的,栗知白点了点头,对她来说穿什么似乎都没有分别,横竖都是齐胸的襦裙。

      幸好去上京也可以带着笋壳一起,否则这么繁复的穿衣她一个人可完成不了,尽管满打满算在这里生活了十二年,可上一世的记忆和习惯在她这里,仿佛刻进了骨髓,叫她再改正,异常艰难。

      自打她睁开眼看到这个世界的第一眼,她就知道,自己在那次事故中的确是死了,作为一只松鼠的上一世,是彻底完结了。而现在,应该是她作为人的第一世,也是她的第二世,至于有没有上上世,她在幽冥府里,也没瞧见,姑且算是没有。

      车轮把她碾得稀碎之后,幸而有位好心人用自己的衣服包着,将她埋在了田地了,她这才有了投胎为人的机会,也才能在这一世里成为栗家的大小姐栗知白。

      这世界叫什么,生活在这里的人知道不知道这个地方是圆的,是一个球,有没有那样铁皮做的庞然大物再威胁她的生命了,她一应不知道,但那样的铁皮汽车,她敢保证,在这里,是没有的,因为从她十二年的经验来看,这地方似乎和上一世人们口中的古代更像一点。

      起初她还以为是自己穿越了,可细细观察起来,又否定了这个可能。满室无一个可以辨认朝代的物什,陌生的口音,不认识的文字,古怪的衣着发型搭配,皆印证着一个答案,她是来了一个全新的陌生的地方。

      栗知白有第一次当人的新鲜,也有探索这个全新世界的好奇,她自小跌跌撞撞地走了很多路,看过了很多好景致,却独独对上京有天然的恐惧,致使十二年来,便只有一次,大着胆子领略过上京的风貌。

      此去要在上京读书学习,学成之后,不是考中仕途入仕为官,便是寻一门好亲事,如普罗大众般,简单而又平凡,没甚么波折地度过余生。

      上一世作为松鼠,每日最为祈求的不过是安稳,可这一世,她亦有过安稳,安稳便不再是她的第一选择。

      天彻底白了。

      笋壳和她一同出去,爹娘看到她这么早出来,愣了下,便招呼着下人去热早饭了。过了不久,她的小弟栗知允被乳母牵着小步走来,栗知白蹲下身子,和他玩闹了一阵。

      “姊姊,这个送给你。”栗知允捏着一团皱皱巴巴的纸塞给栗知白。

      应当是他折得最好的一只千纸鹤了,他喜欢,在前日央求着她教他,到底是纸鹤折起来麻烦,他小小年纪,颇有些难度,一连三日,能折成这样,已经是很好的了。

      栗知白含笑着收下,“谢谢你。”

      自己的心意被妥帖放好了,栗知允小小的年纪也明白,咧开嘴嘿嘿地笑了。

      小孩子似乎有种干净又纯粹的魔力,让人忍不住靠近他,一靠近他,所有的烦恼便全部烟消云散了,栗知白把他安心地抱了抱,而后在前来回话的嬷嬷的嘱托中,将他松开,牵起他的小手,去了前厅。

      爹娘一见她过来,便伸手招呼她。

      桌上尽是她爱吃的菜,栗知白却没尝出盐味。于是在出门的时候,她下意识问,“今日的厨子是不是忘记放盐了?”

      爹娘的脚步一顿,旋即笑道:“怎会?自然是放了的。”

      脸上的情绪都是可以伪装的,然而,脸上的褶皱和下意识的动作却是伪装不了。爹娘在强颜欢笑,栗知白看出来了。她想,原来爹娘和她一样,没尝出盐味。

      上了马车,放下帘子,就要彻底和渝州告别了。爹娘拉着笋壳的手,絮絮叨叨嘱托了很多,最后在车夫的再三催促下,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的手,让她回来看着栗知白了。

      栗知白胆子小,怕鬼怕死怕生,只敢悄悄地用手指挑起帘子的一角,偷偷摸摸地往外头瞧,直到马车发动,彻底看不见爹娘的身影了,她才敢把帘子撩到一边,大大方方地看着外头被车马一面面翻过的绿树和草。

      雨在早上她起来后,便不再下了,天气分外凉爽,往北的路,让这凉爽多了几分寒。

      栗知白怀抱着狐裘大氅,沉沉地睡了下去。

      ……

      “嘀嘀嘀——”

      街上车水马龙,大铁皮横冲直撞,有个人喝得醉醺醺的,驾着这样的大铁皮,发狠地往一棵树上撞。那树是松树,有只来城市探亲的松鼠正睡在上面,被他这么一撞,径直撞晕,从树上跌了下来。

      那人不知是喝醉了,还是本身有颠,看见有东西掉下来,方向盘一抡,朝着那一只鲜活的生命,硬生生地碾了下去,“吧唧——”极小的一声,大抵也没多少人听见,自然也没多少人理会,他杀死了一只松鼠。

      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松鼠被晒成干了,薄薄的一片黏在柏油路上,和倒在地上的豆浆包子一个下场,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直到来了位坐着轮椅的男子,他用小铲子一点一点地把那薄薄的一片铲下来,珍重地放到袋子里,带走了。

      和旁边的豆浆包子的下场还是有区别的。

      飘荡在空中的松鼠欣慰地想。

      ……

      在栗知白五岁那年,远在上京的舅母又生了小娃娃,娘带着她上上京。襁褓中小小的婴孩被放在摇篮里,上面悬着波光粼粼的珠子,大人用碰撞珠子发出的声音,逗弄他,也鼓励她,让她也来看看小表弟,她有些无措。于是,只能效仿着大人那般,在小娃娃眼前做鬼脸。

      他笑,栗知白也笑。

      大人看着这幅兄弟怡怡的场面,揉了揉她的脑袋,在吃饭时,往她碗里多夹了一根大鸡腿,娘高兴,她也高兴。在傍晚,便带着她去了上京最繁华的街道。

      街上铺面很多,比在渝州多多了,有吃的,看的,好玩的,她挑花了眼,娘可没有,她走到一个卖首饰的摊子,从琳琅满目的货物上面精准地挑了一支漂亮的珠光色的蝴蝶珠钗,别在了栗知白的发髻上。

      她很喜欢,因为漂亮,也因为是娘送的。

      许是保护得过紧,蝴蝶珠钗在第二天不见了,她发慌似地找,不知怎么的就跑出了府,跑到了那条街上。那条街还是那条街,可却和娘带她来时,完全不一样了,昨日的温馨美好,今日却在她眼前蒙上了一层纱,是黑色的,阴暗极了。

      马车长得怪,人也长得怪。他们一个一个,比她大上许多,她若是仰着脑袋和他们说话,就不能及时发现身侧的危险。

      上京是政治中心,朱门子弟比渝州多了几百倍,他们骑着高头烈马,在石板路上横冲直撞,他们尤喜那种狭窄的小道,勒着缰绳,擦着行人的肩膀从旁高高跃过。栗知白能感受到一阵飓风朝她袭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一匹接一匹的马在她头上飞驰而过,四条腿横在天空,让她的脑袋忽然就涌现了自己上一世死去的记忆,被车轮硬生生碾碎骨头,骨头碎裂的声音依稀可见,好像是昨日的事情,没有疼痛,只有恐惧,巨物碾过的恐惧。

      栗知白被吓得蜷缩在一旁,任由那些马匹从她头顶飞过。

      “哪来不要命的球?”随着马蹄的声音落下,有道清澈的男子声音响起,“蹲在这墙角……干嘛呢?”

      “拦路吧?”有人接话,他沉思了一会儿,“又或者,是新型的搭讪方式?反正那些贵女不是丢手帕,就是丢镯子的,这会儿改成丢人了?”

      那男子不知发现了什么,伸手拦,“元哥!这!发现了个好玩意!”

      栗知白缩在墙角,瑟瑟发抖,一动不敢动。由远及近,那人口中的元哥翻身下了马,大步朝这边来了,在距离三步远的距离停下,和那两人站在了同一位置。

      “元哥,快看,就是这个好玩意!”那男子激动不已,“瞧着像不像一只松鼠?还是一只蠢鼠?抱头蹲在这里,敢情是脑子不好?”

      栗知白把脑袋往下缩了缩,手收紧了些,这样就能把耳朵彻底盖住了。

      “嘿!还是活的!”看到栗知白动了,那男子更加惊喜了。

      “还是活的?”那男子旁边的人搓搓手,语气万分激动,“要不,我们多叫几个人,过来瞧瞧,松鼠变人是怎么个模样?常在话本中看狐狸精魅惑人,我看这松鼠虽然变成人,也是妖物,但是魅惑人倒不至于,笑话死人倒是可能。”

      “是啊!多叫几个人,让他们乐呵乐呵!”那清澈的男子声音也变得有些污浊了。过了一会儿,八成是没得到旁边人的回应,有些拿捏不定,便小声去询问旁边的大人物,“元哥,您如何看?”

      那唤作元哥的,应当是这群小子的老大,只是他的声音却比他们两人的干净得多,也清亮得多,重点是听着无比稚嫩,从年纪来判断,似乎不过七八岁。

      他极为嫌弃地“嘶”了一声,不悦道:“你无不无聊?”

      “元哥?”那男子忐忑,神色惶恐。

      “滚,我没兴趣。”那元哥利落地翻身上马,勒紧缰绳,头也不回地跑了。留给他们两人的,只有那抹亮丽的背影。

      最后栗知白是被一个老爷爷牵着走回去的,娘没发现她不见了,舅母也没发现,因为她是从狗洞里钻进去的。那个狗洞,也是老爷爷告诉她的。

      可她后来想去感谢那位老爷爷,找遍了沈府上下的下人,都没发现这个人,好像凭空蒸发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