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和旧年》妙堂

70、神来风 他曾经在威

　　齐盼问起后到的冬露：“冬露，你来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想冬露却是支支吾吾的：“回昭仪，今日杨先生和多吉打赌看小雀会停在哪级石阶上，输的人就得按威风山的规矩，在脸上画东西。多吉输了，这才被画了只寿殿下。”北朝人喜欢将长寿的乌龟叫做寿殿下。

　　齐盼追问：“无缘无故的，为什么要打赌？”

　　多吉懊恼：“就是无缘无故的。”

　　宝善咬了咬牙，还是把话问出了口：“昭仪，我们真得日日去那吗？”

　　“怎么才去了一日就不想去了？”齐盼疑惑。她与杨老七说过话，知道他全部的心思全都用在了拿钱一事上，倒还不至于心思歹毒，至多是嘴毒到足以傍身而已，否则她也不会叫这一宫的老实人去他那里学这最不费力的自保之法。

　　“昭仪您是不知道，那杨老七说话狂得很，从头到脚的山匪作派，当咱们这地方还是他的威风山。”宝善气愤说，“何况他教的也不是什么多光彩的东西，昨日教的是蛮话，今日教的又是无赖，这叫人怎么学。”

　　“你们那时可与他争论过？”齐盼问。

　　几人面面相觑，终是低首摇头。

　　秋霜道：“奴婢倒是有心争辩的，可……”他不得不承认，“可他说的那些理，奴婢也讲不出什么错来。”

　　齐盼叫夏竹去将帕子浸了水，亲自给多吉擦起脸上的墨笔印子：“你们如今可明白为何我会叫你们去学了？”

　　“可……”有些事在嘴边偏偏就是认不下这个理，宝善语塞。

　　“知道你们每个人都有菩萨般的好心肠。”齐盼道，“但是在这里，只要人还活着，就谁也做不了那不死的菩萨。”她轻叹了气，“谁都想一身坦荡地往前走，可要想一身坦荡地走，就总得有能护身的东西吧。但这东西，说句不好听的，就连他也没有。知道你们看不上杨老七，但是你们看，你们就算看不上他，却照样没法抓到他的错。这就是我想要你们去学的地方。”

　　“我知道你们信我，但在这宫里，第一就别指望谁能护得了谁，因为谁都没有你们自己来得厉害。”齐盼将帕子攥回手里，看着多吉脸上还没擦尽的墨迹，不禁抱歉一笑，“怪我多此一举，这下反而让你像个花猫了。”

　　“昭仪要是遇到什么事，婢子们是心甘情愿替您担着的。”庆尔柔声说，“只求您别一个人将自己扛坏了。”

　　一夜而已，这人就如同长大了六七岁，直叫人心疼得想替她将眉宇间的皱起都抚平了。

　　满月已然带了点哽咽，急声道：“满月的这条命是昭仪亲自换的，昭仪想怎么拿回去都成，求您千万别弃了婢子。”

　　齐盼强颜欢笑：“你们这都是在想些什么。我只是想要你们能把自己护得好好的，哪有要丢下你们的意思。”她说起自己的道理来，“你们在这里，千万不要怕出错，出错不要紧，要紧的是出错了就不知道要怎么办了。想来你们现在也应该明白，我让杨老七教你们的，倒也不全是嘴皮子的工夫。你们今日也见识到了，这如何不让人抓住错，关键就在于你让别人知道了多少。你们无需说假话，只看何时该说什么，有如被问责时，就只说事实；被问起目的时，就说一说真心……要是真出了错，也不要怕。旁人要怪罪，怪的也是你坏了他们的好事。所以，这里的关键就在于，做什么可以让他们觉得你并没有坏事。”

　　一番话在理，却让冬露听得心慌。她连忙抓上齐盼的手：“昭仪您何故这么说？”她的力道不小，生怕轻了，就让这人化作了神仙飞走了。

　　怎奈偏偏到了这个时候，齐盼只能笑着：“如果实在应付不来，你们要是找不到我，就去找陛下。他一个皇帝总比我有用些的。”

　　话音轻轻地落下，冷风呼呼的，这周遭红墙像是存心要将这冷风堆困在他们这小小的院子里。齐盼忍不住一个寒颤：“你们怎么一个个都不嫌冷似的。”她吸了吸鼻子，连忙背过身打了个喷嚏，嘟囔了句，“怎么这风寒还是不好啊。”

　　庆尔道：“昭仪只才喝了一副药，还有五副呢。婢子这就给您煎药去。”

　　但等她走进小厨房一瞧，却惊声：“宝善，你怎好给昭仪做辣味的东西？”

　　多吉听言，突然想起宝善今早上肚子疼的事。“宝善姐姐，你肚子还疼着吗？”

　　“你肚子疼？”齐盼忙问起来，可她见宝善的样子也不像是身子难受。

　　宝善脸红一阵，羞得摸了摸鼻子：“昭仪，您明白的，我这不是听不进杨老七的话嘛，就……”她像是忽然记起了什么，一脸高深，“而且宫闱重地，又是在祈年殿脚下，他怎能将打打杀杀的话挂在嘴边。”

　　夏竹附和道：“他还和我们说，他曾经在威风山是亲眼见过杀人的，是个老农把一个官兵给捅了。听得都要把奴婢吓死了。”

　　齐盼听罢不住心惊，忙将宝善喊了回来，几人挤在小小的屋内，轻声低语着。

　　“他还和你们说什么了？”

　　秋霜记性好，听过的话总能记个完全：“他说这两人原本是好端端说着话的，但不知怎么的，像是说起‘女儿’‘孩子’，那官兵突然就激动起来，不想就这么被老农反手给捅了。”

　　“他有说是什么时候的事？”

　　秋霜摇头：“他只说了那时他还在威风山上做小贼，旁的就没说起了。不过他说这些日子里他还在京中见过这老农一次。”

　　“京中哪里？”

　　“西城的赌坊。”

　　齐盼依稀记得昨夜王芙清和徐春雨就是往的西城去的。因捉拿罗四有功，她向万璲提议让她们光明正大地去出宫玩一圈胜过给那些所谓的金银宝贝。万璲欣然答应。等她们出了宫后，齐盼和孟玉荣便选了家酒楼坐着，周泱和陈义云则在她们楼下的那条街逛着，只有王芙清和徐春雨一出宫门就直奔向西城去，说是要找弟弟去。不过徐春雨偷偷向齐盼保证，等她回来时定会将信给寄了。

　　齐盼一时不知该说自己是运气使然，还是这些一桩接一桩的事就知道拽着她走。她深吸一口气不知怎的，竟莫名地来了些精神，只觉得浑身都通畅开了，耳清目明的。

　　她用身子抵靠住屋门，叮嘱众人道：“今日这些事，你们就当杨老七是空口胡说的，千万不要记到心里，知道吗？”见众人点头，她这才放心地给他们让出了条道，“明早我和你们一起去祈年殿。冬露，你记得一定要叫醒我。”

　　冬露应声，只是在路过屋里盆栽时，她隐隐嗅到了股药味，探身一闻，是扑面而来的苦味。她捂着鼻子跑过来：“昭仪，您这是将药都倒了？”

　　齐盼没好意思去看冬露，故而张望了圈，只说自己饿了，试图就这么逃过去，怎奈冬露是个倔脾气，硬是将她按坐下：“昭仪管起陛下来，那道理是一个接一个，怎么到了您自己这里，是一句话都不灵了？”

　　“你也说了，我是在管他……”齐盼心虚地只敢盯着那道门缝，寄希望于有人能来救一救她。

　　“良药苦口。再说了，婢子都将蜜饯都准备好了，您这样，是在对自己不好。”冬露跟齐盼久了，早就没了最开始的怯劲。小小的丫头，这能耐却是大大的。“再说了，您又不是个能坐得住的人，届时一拖再拖，您就只能躺在床上乖乖喝药了。”

　　看冬露这副她不答应就决不罢休的模样，齐盼终于认命地点了头。这天，她被人盯着强咽下了两碗药，好在这药确实有些用，等到了晚上，除了会有些咳嗽，她已经不觉得身子有何困乏的地方，只可惜她这一身的药味是去不掉了。生怕让人多等，她去得急，也没来得及换什么衣服，从柜子里找出了件最厚的披风，裹着就往御花园赶去。

　　她没让人陪着，只身一人捧着盒子走在宫道上，尽管她知道就在不远处她的身后，有几个鬼灵精的悄悄跟着她，于是她一路上都在和他们玩“木头人”的游戏。

　　但等走到御花园口，她才意识到她压根儿就不知道腊梅树在哪。卵石路的两旁都竖了矮灯，光暗幽幽的，路也不平。她踩上去，索性就依着这一条道走。

　　然眼前却又是个岔路，两边的光都仍是幽幽暗的，只是一边被人摆了花瓣。

　　花瓣是一片片摆的，齐盼于是跟着花瓣一步步地走。

　　花瓣断在路的尽头，她便抬了头。

　　只见红花木枝挂红条，乌发紫裳双矮椅。红带子垂着，男人背对着她，一枝红梅则是斜着从他的肩头探出了身。

　　那红梅动了动，随即就见另一侧垂了根尾巴下来，一晃又一晃着。

　　齐盼抱着盒子的手紧了再紧，一时竟不知要如何开口。

　　只是她没想突然的风远比她心急得多，猛一股劲过来，将她绑得松散的发带瞬间扯散。她伸手踮脚要去抓，谁知还是任其脱手，眼睁睁地看它翩翩然地挂上了枝头，与那红条相挨着。

　　“来了怎么不说话？”那人微微仰头说道。

　　他看的是那两根同色的带子。

　　两道红的，一齐扬着的。

　　齐盼也在看着，她老实道：“有点不敢。”

　　“觉得我没骨气？”也不知他这话是想说给谁听，“明明都说算了，却还是要把你叫过来。”

　　齐盼低着头，抱着盒子在那人身边坐下：“我们都一样。”她盯着眼前的火，只觉自己的眼眶被它照得极热，似有什么要溢出来。

　　怪风将他身上的药味吹向了她。一点都不香，全是苦的。

　　但问的却是万璲：“你今日总喝药了吧。身子可好些？”

　　“难喝。”她说着，低声补了句，“把我身上都喝臭了。”

　　万璲被她逗得一笑，但没再接话。

　　二人静默无言，除了一团火烧着，这儿冷清得很。倒是咪咪姿态舒展，抻了抻腿，缓缓将花歪向了齐盼。

　　“这是？”齐盼问咪咪。

　　咪咪“喵”了声，便拱了拱万璲的臂弯，随即歪倒在他怀里。

　　为将咪咪抱得更稳些，万璲将它往上抬了抬：“它给你的。”

　　“给我的？”

　　但说来也是奇，这风自打齐盼到后就没再停过。好在它并不凌厉，反而是温和极了，就如同灵动的缎带般轻轻飘飘地就将这里缠了起来，围了一圈。

　　这风极慢，因而二人的发尾被吹得一扬接一扬的，也是让人毫无察觉。

　　只赖他们都看着那飘扬起的红带，却心不在焉的。那眼神分明都是偏着，却偏偏又错开了去，到头来只叫一人看着的是唇，一人看着的是眼。

　　无人在意这发尾吹向的和红带飘向的都是同一处指向，不过那儿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们的眼里什么都有。

　　实在看不过去的咪咪于是松了爪子直让红梅枝落在齐盼抱着的木盒上，这突如其来的一记轻微闷响终于让齐盼回过神来。

　　她手忙脚乱地打开箱子，却见里头的第一幅画便是咪咪的像，上书“咪咪”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