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和旧年》妙堂

60、再逢雪 没办法，跟

　　春福没有躲过，甚至连睫毛都不曾闪过一下。

　　“不可理喻。”她突然起身，操起凳子，重重将其放回原位，“我就是个穷的，身上没钱，偏偏又心肠好，看不得你倒在冰天雪地里不省人事，这才将你弄回来。你看我这里，哪像是能给你治得起病的样子，不得在你身上抠些下来？我甚至都想把你的这身铁甲拿去卖了换钱。”

　　彼时屋里仅有一根蜡烛在烧着，但碍于被春福挡住，万琏什么都看不清楚。

　　却见春福下一瞬又气冲冲地走到自己床边：“这位军爷，请您识些好歹吧，我都将这屋里唯一的床都让给您了，您还指望我是什么？”

　　万琏经她一通吼，垂下眼睫，但又忽地抬起来，神色凌厉：“你知道那玉坠子是什么。”

　　可这不是问话。春福怔住。然而皇家纹饰，她在宫里就都认得。

　　“看着就是件值钱物罢了。我还想等你醒了，问你若是日后不够药钱，能不能将它当了。”

　　“你就这么巴不得治好我？就非得让我在你这里把身子养好？”

　　万琏曾收到密信，说军中出了细作。起初他还当作是敌人的离间计，但也小心防着，直到不久前北夷突袭，他这才确信军中是真的出了事，因此他无论如何都得尽早赶回去。虽还疑心眼前人，但想到那日北夷人来势汹汹，他又问：“你捡到我的时候，可还见到旁人？”

　　春福听他改了语气，心上一松，忙道：“就只看到你一人。”

　　万琏摆正了头，暗暗掐指一算：“半个月。只要一能下地走，我就离开。该给你的钱，一分都不少你。”

　　春福也计较起来，她合该等到主家的消息才能放人走：“一个月吧。刚好过个年。”

　　万琏将头偏到里侧，闷声只说了两字，“随你”。所谓既来之，则安之，他倒也好在养伤的这段时日里，将军中大小事都一一捋顺清楚。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万琏问。

　　春福本想随口胡诌一个，但自己的名字到底是齐盼起的，她喜欢；且她不过就是个侍婢，万琏又哪能认得着她，因而还是报了自己原原本本的名字。

　　“春福？记下了。”

　　“那你好生歇着，我先走了。明日再来看你。”春福说着就要拉门。

　　万琏喊住她：“等等！”等缓过了劲，才继续说，“你当真是没有去处？”他看向春福正把着门的手，能这般果决地出自家门，也是少见，继而环视了圈周遭，“这屋里的陈设几乎没有，显然是不常住人。”他顿了顿，冷声，“你撒谎了。”

　　春福暗道不好，原以为她今日已算糊弄过去，不想更棘手的却在这时来了。她默默重新将门合紧，低着头沉声说道：“屋里没有东西，是因为我没钱购置。也正是因为没了去处，我这才得去友人家中对付。”她一顿，拉门就出，“天不早了，今夜歇息吧。”但实为仓皇而逃。

　　好果断干脆的一声“砰”，大喝一声，险些就能将烛火整个吹熄。所幸火苗□□，还是稳住了。

　　万琏才不会信她的话，所谓没钱购置，也不会让这间屋子一点活人气息都没有。

　　眼下他早就没了睡意，加之将才被喂下去的药至多也是止疼的作用，并不能让人安眠，他就无知无觉地躺着，双眼睁着，看的是他映在墙上的影子。

　　眼下床上不动的躯体是他的，而墙上不变的暗色也是他的——可明明伤了倒了的是齐王，然受苦的却是他万琏。他要能不做这齐王，他大可自私地去对待他的国，无私地去对待自己。但可恨他所有的所有，全都是别人剩给他的，而他纵使千般不愿，都得在人前做出一副多心甘情愿、正义凛然的模样，最终高呼出一句“谢主隆恩”。

　　可谁是他的主，他要谢什么主。他自小费解，自小无解，自小都憋着一股气。而如今，这股气已经堵在他的心口许久许久。

　　还是气那高高在上的人皇，拖着个病弱残躯，行那昏庸荒唐之事，喊着人人都陪他演上一出君臣忠义的戏，恼他能理直气壮地游戏人间，烦他可以心无旁骛地与人游戏。

　　但厌来烦去，他更是恨自己这副欲做人而做不成人，想成王又不成王的怪物样子。

　　是夜，梅海又下了雪。

　　春福对此已经习惯。

　　彼时屋里灯火通明，烛光照雪光，一点接一点。

　　春福靠坐在窗边，看这落雪的架势，心想明日应又要停工一日。索性便等到困了再睡，左右现下她也睡不着。反反复复地，她已经回想了无数遍适才自己对万琏的答话，只觉得懊悔非常。

　　还是因大意叫人抓了漏洞。春福失望地坐到桌边，提笔一笔一画地在册子上写起来。

　　“小心说话”。

　　她的字迹很是端正，十分规矩。而这些都是她从前在齐宅陪着齐盼时与之一起学的。印象里，齐盼极少写字，多是画画。她的字就像她早些时候的画一般，秀雅精致，灵动有趣，总归是好看。

　　春福托起下巴，看向窗外，眼睫一扇一扇的。

　　想来京城的雪差不多也要落了......她心道。

　　齐盼习惯饭后趴在桌子上小憩一会，彼时才睡醒，就听屋外有人声说“下雪了”。

　　她猛地一个激灵，直跑到门边将门拉开，果真见天上落着清晰可见的雪，一朵跟着一朵。

　　这是齐盼在这第二次见到雪，甚至看着比第一次的还要大些。

　　冬露却一脸忧色：“昭仪，雪这般大，我们当真要去朝庆宫吗？”

　　“雪天路滑，我们慢点走。”齐盼转身回了屋，拿起桌上一早就给徐翠英准备好的见面礼，与冬露说，“趁现在雪还没积起来，我们早去早回。”

　　宫道上，冬露打着伞与齐盼小心走着。

　　“昭仪注意脚下，要是在这儿摔了可比别的地方疼。”

　　齐盼听言踩了踩地，虽没觉出不同，但还是顺着冬露说：“这地确实是比别处硬些。”

　　“不是硬……”冬露小声，“其实我也是听以前一起做活的姐妹说的。她说，因这段路再往前走就是长幸宫，皇后生前威仪尚存，这才会比别处疼。她从前就摔过，腿当时就肿了。可怜皇后最不喜苛待于人，她要是泉下有知，定也会难受。”

　　“真这么厉害？”齐盼不信。只是转头想起自己鬼使神差地会来到这个地方，便还是宁可信其有，在心底说起“得罪得罪”。

　　谁知下一瞬，她稍不留神，就踩到了冰碴子上，脚下一滑，直直向前扑去。

　　所幸她反应快用手撑了一下，不然两只膝盖跪地，一时半会保不准起不来。

　　冬露连忙扶起：“昭仪慢点。”她思量半晌还是道，“我们要不改日再去朝庆宫吧，先回去给您看看腿。”

　　齐盼摇头，接过冬露递来的帕子擦起了手。谁知她才用力，手腕竟是一阵刺痛。她想应是刚才那一下伤到了，并不碍事，是以也没多放在心上，但怕冬露担心还是悄悄用袖子遮上。

　　“来都来了，要看的话也不差这会工夫，你说是不是？”

　　冬露拗不过齐盼，只得答应。

　　好在待二人在前头拐了弯后，朝庆宫也就快到了。

　　“你方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声响？”

　　长幸宫里摆有两只蒲团，万璲和孟玉荣各跪一只。

　　“雪天路滑，应当是哪个宫人又摔了。”孟玉荣双手合十，高举过头，随即对着江景然的长生牌位恭敬拜下。

　　“蒋德才！”万璲喊来了人，随即吩咐，“今年雪多，叫司衣局的赶批护膝出来，给宫人们都发上一副。”说完，他也同孟玉荣一样，对着供桌上的牌位一拜。

　　孟玉荣一瞥他，上下打量了遍，道：“你如今倒是变得好心肠。”

　　万璲承认：“没办法，跟了个好心肠的主，近朱者赤。”

　　“没点骨气。”

　　万璲皱眉，冷了脸：“这就是贵妃和朕说话的态度？”

　　孟玉荣只管对上他的眼睛，理直气壮地搬出齐盼：“说便说了，陛下难不成真能动我？你怕是不知道，你的主前几天还在我这说过你其实心善得很。”一说完，她便又撤开视线，重新看上那牌位，话语也轻缓了不少，“更何况，还有江姐姐愿意护着我。”

　　万璲听罢再难绷着脸。他跪坐在蒲团上，看着静静燃着的白烛，忽然感慨：“三年，竟真是一眨眼的工夫。”而再一年，再两年，便就是一转眼，转眼他就可能拿起屠刀，转眼他就会抱憾而终。只是换作从前，他听了也只觉得这是万般皆是命，但如今他却满心都是不愿、不认。

　　火盆里，烈火熊熊。

　　“是啊。”孟玉荣垂着眼，默然往里又添了把纸钱，沉声道：“如今三年已过，陛下也到了该给我们一个交代的时候了。”

　　“朕知道。”

　　孟玉荣慢条斯理地又烧了一捆：“我只想知道，如果是你的至亲之人害死你表姐，你当如何？”

　　万璲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目光落向那被摆在供桌正中央的长生牌位上。彼时火光沉在他的眼底，描字的金边映在他的眼中，他道：“我只认证据。”

　　孟玉荣冷笑着从蒲团上撑起，同火盆站到了一边。那盆向外吐出的火星子跳到了她的裙角上，但兴许在半道上就熄了火。

　　她微俯下身：“陛下，常言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您不语，莫不是想行包庇之举，来掩他人之恶行，蒙世人之眼，伤亡人之心！”

　　万璲随她盯着，不慌不忙地从地上站起后，忽然冷不丁对上她的眼睛，稍稍眯了眯眼，才道：“你告诉朕。你当着你江姐姐的面，当着我表姐的面，你告诉我。究竟是谁找过你，那个人究竟告诉了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