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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永平展才华,诗文惊众人 ...

  •   秋境的初秋总是带着几分缠绵的凉意,皇城近郊的小院里,井梧叶已落了薄薄一层,像铺了层碎金箔。江永平披着件半旧的青布衫,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面前的石桌上摊着几张素笺。他病体初愈,脸色还带着几分苍白,呼吸间偶有轻咳,却丝毫不影响握笔的专注。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握着一支兼毫笔,在“会稽褚知白”纸上缓缓移动,墨痕如行云流水般晕开 。

      院角的菊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攒三聚五地挤在陶盆里,风过处,细碎的花瓣簌簌飘落,有些便落在他的素笺旁。不远处传来仙兵营操练的呼喝声,那是江永征正在教士兵们练剑,兄弟俩虽隔了半里地,却似有丝线牵连着,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

      “咳咳……”一阵轻咳打断了江永平的思路,他放下笔,用帕子掩住口,帕上未染半分血色,这让他微微松了口气。自入皇城来,沈太医令每日亲自煎药针灸,又教他练那套“轻身仙操”,不过半月功夫,竟已能自如行动,连夜里的喘疾也轻了许多。

      他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在纸上那句未写完的“远村秋色如画,红树间疏黄”上,这是那日随陛下巡境时记下的景致,如今补全时,却忍不住添了几分民生疾苦的感慨。笔尖在墨锭上轻舔,那方“松烟侯”墨是沈太医令送来的,说是陛下赏赐的贡品,磨出的墨汁乌亮如漆,还带着淡淡的松香 。

      正当他沉浸在诗境中时,院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江永平抬头,见沈辞提着药箱站在门口,月白长衫在秋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身后跟着个捧着药碗的小药童。

      “沈先生。”江永平连忙起身,动作还有些迟缓,却执意要行礼。

      沈辞快步上前扶住他:“不必多礼,今日感觉如何?”他伸手搭在江永平腕上,指尖微凉,片刻后颔首道,“脉象沉稳了许多,看来这续骨仙草是见效了。”

      药童将药碗放在石桌上,碗沿还冒着热气,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桂花气息散开。沈辞目光不经意扫过石桌上的素笺,脚步微微一顿。

      “这是……”他拿起最上面那张,只见字迹清秀挺拔,虽偶有笔锋不稳,却自有风骨。

      江永平脸颊微红,有些局促地说:“闲来无事,胡乱写的,让先生见笑了。”

      沈辞却未放下,反而细细读了起来。笺上是一首《秋境叹》,开篇写尽秋境风光,“竹外澹烟霏”“豆花凉蔓战西风”,尽得秋日之趣;中段笔锋一转,写仙农劳作之苦,戍卒守边之艰,字里行间满是悲悯;结尾则寄望于“皇恩沐四野,仓廪岁时丰”,虽质朴却真挚。

      “好一个‘仓廪岁时丰’。”沈辞轻声赞叹,抬眸看向江永平,眼中带着几分讶异,“你这诗中,既有山水之趣,又有忧民之心,实属难得。”他行医多年,见惯了民间疾苦,却没想到这病弱少年竟有如此细腻的体察。

      江永平低下头:“只是……只是亲眼所见,心中有感罢了。去年灾荒时,我与哥哥在路边乞讨,见着太多流离失所的人……”声音渐低,带着难以言说的酸楚。

      沈辞将素笺轻轻叠好,收入袖中:“陛下常说,治世需知民间苦。你有这般心思,实属难得。这些诗,我且替你收着。”他并未多言,只细细叮嘱了服药禁忌,又教了套新的呼吸吐纳之法,才带着药童离去。

      离开小院后,沈辞并未直接回医署,而是转道往皇宫去。秋棠此刻应在御书房批阅奏折,他正好将今日的诊案呈上去。穿过朱红宫墙,一路行至御书房外,侍卫见是沈太医令,都恭敬地行礼放行。

      书房内飘出淡淡的茶香,秋棠正埋首于一堆奏折中,案上的“弘家陶泓”砚台里还凝着半池墨,一支狼毫笔斜搁在砚边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笑道:“沈卿来了,正好尝尝新贡的云雾茶。”

      沈辞将诊案呈上,目光落在案上那叠厚厚的奏折上,只见最上面一本写着“边境粮储核查奏报”。他静待秋棠批阅完毕,才从袖中取出那叠素笺。

      “陛下,臣今日去探望江永平,见他写了些诗文,觉得颇有可观之处。”

      秋棠放下朱笔,接过素笺,指尖触及微凉的纸张,目光落在那清秀的字迹上。他缓缓诵读,眉头渐渐舒展。读到“戍卒衣单怨霜雪,仙农面皱叹荒芜”时,指尖微微一顿;读到“愿化甘霖滋万物,不辞羸病卧田庐”时,眼中已露出赞许之色。

      “好诗!”秋棠将素笺放在案上,“字句虽无华丽辞藻,却句句发自肺腑。尤其这忧民之心,实属难得。”他想起初见江家兄弟时,那少年面黄肌瘦、气息奄奄的模样,谁能想到竟有如此才华。

      沈辞在一旁道:“江永平虽年少,却心思细腻,且识字断文,笔下颇有灵气。臣观他闲居院中,常有落寞之色,似是不甘无所事事。”

      秋棠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案上另一本奏折——那是文馆呈报的“典籍整理滞涩,请增人手”的奏请。他恍然笑道:“朕倒忘了这桩事。文馆近日正缺人手整理典籍,江永平既有这般才学,不如让他去文馆帮帮忙?”

      沈辞眼中闪过笑意:“陛下圣明。如此既解了文馆之急,也让他有施展才华之地,岂不两全?”

      “就这么办。”秋棠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盖上玉印,“你明日将这旨意送去,让他三日后入文馆当值,先从协助校书郎整理文书做起。”他顿了顿又道,“文馆那些老夫子虽学识渊博,却难免有些固执。你替朕叮嘱他,凡事多听多看,若有难处,可直接来寻朕。”

      沈辞接过旨意,见上面字迹遒劲有力,末尾“秋棠”二字更是力透纸背。他躬身应道:“臣定会转告。”

      次日清晨,江永平正在院中晾晒草药,那是沈辞教他辨识的几种安神仙草。忽见沈辞带着小太监前来,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的旨意,连忙上前迎候。

      “江永平接旨。”小太监展开旨意,清朗的声音在院中响起,“奉天承运,皇仙诏曰:查江氏永平,性资敏慧,颇有文才。今特命你入文馆协助整理典籍,当尽心任事,不负所托。钦此。”

      江永平愣在原地,一时忘了接旨。直到沈辞轻碰他的手臂,才慌忙跪下磕头:“臣……臣江永平接旨,谢陛下隆恩!”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额头抵在微凉的青石板上,泪水却忍不住滑落。

      自父母双亡后,他与哥哥颠沛流离,早已忘了读书写字的滋味。没想到陛下不仅救了他的性命,还给他这样的机会。

      沈辞扶起他,将旨意交到他手中:“陛下说,文馆典籍浩如烟海,正是施展才学之地。三日后卯时入馆,记得带上你的笔墨。”他看着少年眼中闪烁的光芒,心中也泛起暖意。

      江永平紧紧攥着旨意,指尖因用力而发白,郑重地说:“臣定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先生举荐之恩!”

      三日后清晨,天刚蒙蒙亮,江永平便已起身。他换上了秋棠赏赐的青色襕衫,虽略显宽大,却衬得他身姿挺拔了许多。江永征特意从兵营告假回来,帮他整理衣襟,又将一块新磨的“松烟侯”墨塞到他怀里:“到了文馆好好做事,莫要给陛下和沈先生丢脸。”

      “哥放心。”江永平眼眶微红,“你也要保重自己。”

      江永征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弟弟瘦削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营。他知道,弟弟终于有了安身立命之所,再也不用过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了。

      文馆位于皇城东侧,与弘文馆相邻,飞檐翘角掩映在苍松翠柏间,透着古朴庄重之气 。江永平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襟,才迈步而入。

      文馆主事早已等候在厅中,见他进来,略一打量便点头道:“你便是江永平?随我来吧。”老主事领着他穿过回廊,来到一间宽敞的书房,只见数十个书架靠墙而立,上面摆满了竹简绢帛,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书香。

      “文馆之事,以校勘典籍为主。”老主事指着案上堆积的简牍,“这些是去年巡境的奏报,需按年月整理归档,再用‘揭’式标签分类悬挂,以便查阅。”他拿起一枚顶部呈半圆形的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分类名称,“这便是‘揭’,你且先学着整理这些。”

      江永平上前一步,只见案上的简牍字迹潦草,有些还沾着泥污,确是不易整理。但他并未退缩,而是取过一支小楷笔,先将简牍上的文字一一誊抄到素笺上,再按日期排序。他写字时神情专注,手腕悬起,笔尖在纸上轻舞,虽不如书法大家那般挥洒自如,却自有章法。

      老主事在一旁暗暗观察,见他誊抄的文字工整清晰,连那些模糊难辨的字迹也能根据上下文推断出来,不由得暗暗点头。起初还有些疑虑,觉得这民间少年怕是难当此任,此刻却渐渐放下心来。

      日头渐渐升高,透过窗棂洒在案上,将少年伏案的身影拉得很长。江永平浑然不觉,只顾着手中的活计,时而蹙眉辨认字迹,时而俯身抄写,额角渗出细汗也未曾擦拭。

      临近午时,一位校书郎路过,见他整理的简牍条理分明,标签清晰,不由得赞道:“新来的少年郎倒是手脚麻利,这些乱得像麻线的奏报,竟被你理得这般清爽。”

      江永平抬头腼腆一笑:“不敢当大人夸奖,只是尽力而为。”

      校书郎拿起他誊抄的素笺,见字迹清秀,错别字极少,更是惊讶:“这字倒是不错,你读过书?”

      “幼时曾在村塾学过几年,后来……后来便辍学了。”江永平声音低了些。

      校书郎了然点头,不再多问,只道:“好生做,文馆虽清苦,却也是安心学问之地。”

      江永平重重点头,目送校书郎离去后,又低头继续整理。窗外传来阵阵桂花香,混着书香,让人心神安宁。他想起哥哥在演武场挥汗如雨的模样,想起陛下在御书房批阅奏折的身影,想起沈先生温和的叮嘱,手中的笔握得更紧了。

      傍晚时分,江永平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府,老主事叫住他:“今日整理的奏报,陛下怕是要过目,你随我去一趟吧。”

      江永平心中一紧,既紧张又期待,连忙应下。跟着老主事穿过宫道,再次来到御书房外,心中感慨万千。不过半月功夫,他已从一个沿街乞讨的少年,变成了能为陛下效力的文馆小吏。

      秋棠正在与沈辞议事,见他们进来,便放下奏折笑道:“今日之事做得如何?”

      老主事躬身道:“陛下慧眼识珠,江永平虽年少,却心思缜密,一日之内便整理好三十卷奏报,字迹工整,分类清晰。”

      秋棠看向江永平,见他虽面带倦色,眼中却有光,不由得笑道:“起来吧,不必拘谨。文馆之事虽繁琐,却是治国根基,典籍分明,方能以史为鉴。”他拿起案上一卷整理好的奏报,见字迹清秀,标注清晰,满意地点点头,“你这字不错,明日起,可协助抄写一些不重要的文书。”

      “谢陛下!”江永平深深鞠躬,心中涌起暖流。他知道,这是陛下对他的认可,也是新的期许。

      离开皇宫时,暮色已浓,天边挂着一轮新月。江永平走在石板路上,脚步轻快了许多。秋风吹过,带来远处仙兵营的号角声,他知道那是哥哥在收操。抬头望去,皇城的灯火如同繁星点点,温暖而明亮。

      他握紧怀中的笔墨,那是陛下赏赐的“中山毛颖”笔和“陈玄”墨 。从今往后,他要用这笔墨书写秋境的太平,书写百姓的安乐,不辜负陛下的知遇之恩,也不辜负这来之不易的安稳生活。

      夜色渐深,小院里的菊花在月下静静绽放,等待着明日的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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