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郊野拦舆呈孤苦,寒门泣血叩君恩 ...
-
仲秋的晨雾还未散尽,城郊的官道上便响起了沉稳的舆马声。秋棠的巡境队伍正缓缓前行,玄色的御旗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旗下是二十余骑戍卫,甲胄上的铜扣反射着淡金色的晨光;中间是两辆乌木马车,前车载着秋棠与沈辞,后车载着祭祀礼器与应急药材,车轮碾过路面的落叶,发出“轧轧”的轻响,衬得这秋日的清晨愈发静谧。
沈辞正坐在车中,借着车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整理着药箱里的纱布。他指尖刚触到一卷新拆的白纱布,便听得车外突然传来“咻”的一声——那是戍卫警示的哨声,紧接着便是马蹄声骤响,似有变故。
“怎么了?”秋棠放下手中的舆图,抬手掀开车帘一角,目光瞬间投向官道前方。
只见两道单薄的身影正跪在路中央,为首的是个青年,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裤脚还沾着泥点,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少年,少年蜷缩在他怀中,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泛着青,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微弱的咳嗽,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青年见队伍停下,便挣扎着要磕头,却因怀里抱着人,动作笨拙又急切,额头重重磕在路面的石子上,发出“咚”的闷响。
“陛下!陛下救命啊!”青年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哭腔,一遍遍地喊着,“求陛下救救我弟弟!求陛下开恩!”
戍卫统领周凛立刻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语气严肃:“陛下巡境,岂容尔等随意拦驾?速速退下!”
青年却不肯动,反而将怀里的少年抱得更紧,抬头时,秋棠才看清他的模样——额角磕出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混着眼泪,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他眼神里满是绝望与哀求,死死盯着秋棠的马车,声音带着颤抖:“将军,我弟弟快不行了……我们找遍了所有医者,都治不好他的伤……只有陛下,只有陛下能救他了!求您让我见陛下一面!”
周凛还要再劝,却听得车中传来秋棠的声音:“周统领,让他过来。”
周凛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应道:“是,陛下。”他侧身让开道路,看着那青年抱着少年,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向马车——青年的左腿似乎受了伤,每走一步都要晃一下,却始终把少年护在怀里,生怕颠着他。
秋棠掀开车帘,目光落在青年怀中的少年身上。少年双目紧闭,眉头紧锁,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淡红的血迹,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他又看向青年,见青年的手背上有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疤,指缝里还嵌着泥,显然是赶路时不小心划伤的。
“你叫什么名字?为何拦朕的车驾?”秋棠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青年听到问话,立刻双膝跪地,将少年轻轻放在身前的地面上,自己则重重磕了个头,额头再次碰到石子,血又多了几分:“草民江永征,这是我弟弟江永平。求陛下救救永平!他半年前为了救邻居家的大姐姐,被歹人打成了内伤,一直咳血,找了好多医者,都说是没救了……我们实在没办法了,听说陛下巡境,心善爱民,就想着来求陛下,求陛下赐药,求陛下救救他!”
江永征说着,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他伸手想去碰江永平的脸颊,却又怕碰疼他,手指在半空中顿了顿,才轻轻拂去弟弟嘴角的血迹,动作温柔得不像个粗粝的青年。
沈辞这时也下了马车,走到江永平身边,蹲下身,手指轻轻搭在少年的手腕上。他闭上眼睛,片刻后,眉头微微皱起——少年的脉搏细弱如丝,且跳得极不规则,显然是内脏受了重创,若不及时医治,恐怕真的撑不了多久。
“陛下,他的脉象很弱,”沈辞起身,对秋棠低声道,“内脏受损严重,气息已有些紊乱,需尽快施针稳住气息。”
江永征听到沈辞的话,立刻转向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先生!您是医者对不对?您能救我弟弟是不是?求您救救他!只要能救他,草民愿意做牛做马,报答您和陛下的恩情!”他说着就要再次磕头,却被沈辞伸手拦住。
“你先起来,”沈辞的声音温和,“我会尽力,但他的伤很重,需先稳住气息,再慢慢调理。现在最重要的是别再让他受颠簸。”
秋棠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泛起怜悯。他想起去年巡境时,也曾见过类似的百姓,为了生计、为了亲人,奔波劳碌,甚至不惜豁出性命。他看向江永征,见他虽衣衫破旧,却眼神坚毅,抱着弟弟的动作充满了保护欲,便知这兄弟二人感情极深。
“周统领,”秋棠对周凛道,“把后车的备用软垫取下来,铺在地上,先让江永平躺着,别让他着凉。”又对沈辞道:“卿可有随身携带的银针?先给江永平施针,稳住他的气息。”
“是,陛下。”周凛立刻吩咐手下的戍卫去取软垫,沈辞也转身回到前车,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银针盒——那是他特意为巡境准备的,小巧便携,里面装着各种型号的银针,以备不时之需。
江永征看着戍卫们小心翼翼地铺好软垫,又看着沈辞拿着银针走回来,眼中满是感激,嘴唇动了动,却因激动,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不停地给秋棠磕头,嘴里反复说着“谢谢陛下”“谢谢陛下”。
沈辞蹲下身,将江永平轻轻挪到软垫上,又让江永征扶住弟弟的头,自己则取出一根银针,在火折子上烤了烤,然后精准地刺入江永平的“人中”穴。紧接着,又快速刺入“内关”“足三里”等穴位——这些都是安神定气、滋养气血的穴位,能暂时稳住江永平紊乱的气息。
银针刺入的瞬间,江永平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些,咳嗽也轻了些,脸色似乎也比刚才好了一点。江永征看着弟弟的变化,眼中的希望越来越浓,他紧紧握住江永平的手,声音哽咽:“永平,你再撑撑,有陛下和先生救你了,你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秋棠站在一旁,看着沈辞施针的动作,见他手法娴熟,眼神专注,心中满是欣慰——沈辞不仅医术高超,更有一颗仁心,无论面对的是百姓还是权贵,都能一视同仁,悉心医治。
片刻后,沈辞拔出银针,对江永征道:“暂时稳住了,但他的伤还是很重,需每日施针,再配合汤药调理,至少要三个月才能好转。若想彻底治好,恐怕需要半年甚至更久。”
“够了!够了!”江永征连忙道,“只要能治好他,多久都没关系!谢谢先生!谢谢陛下!草民这辈子都忘不了陛下和先生的恩情!”
秋棠看着江永征激动的模样,又看了看躺在软垫上的江永平,心中已有了决断。他对江永征道:“你兄弟二人无依无靠,又带着重伤的弟弟,赶路也不方便。朕此次巡境结束后便回皇城,你与你弟弟一同随朕回去,住在医署附近,方便沈卿为你弟弟医治。路上的粮草和药品,朕会让人给你们准备好,你不必担心。”
江永征听到这话,彻底愣住了,他看着秋棠,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过了片刻,他才反应过来,再次重重地磕了个头,这一次,额头磕在软垫上,没有再出血,却比之前更用力:“陛下!草民……草民不知该如何报答您!您不仅救了我弟弟,还让我们随您回皇城,您的大恩大德,草民就是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
“朕不需要你做牛做马,”秋棠扶起他,“朕只希望你弟弟能早日康复,日后你们兄弟二人能好好生活,不再受这般苦楚,便是对朕最好的报答。”
江永征站起身,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又低头看了看弟弟,然后对秋棠和沈辞深深鞠了一躬:“草民记住了!日后若有机会,草民定要为陛下、为秋境做些实事,报答陛下的恩情!”
周凛这时走了过来,对秋棠道:“陛下,软垫已经铺好,是否让江永平先坐后车?后车宽敞,也平稳,不会颠簸到他。”
“嗯,”秋棠点头,“你让人小心些,把江永平抱到后车,江永征也一起过去,照顾你弟弟。”
“是!”江永征连忙应道,小心翼翼地抱起弟弟,跟着戍卫往后车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生怕颠到怀里的人,走到后车门口时,还特意回头对秋棠和沈辞说了声“谢谢陛下,谢谢先生”。
看着江永征的身影消失在后车,沈辞才对秋棠道:“陛下,江永平的伤虽重,但好在他年纪还小,恢复能力强,只要好好调理,应该能彻底治好。”
秋棠点头,目光投向远方的田野,晨雾已渐渐散去,金色的阳光洒在稻田里,泛着耀眼的光芒。他轻声道:“百姓安居乐业,不受病痛、饥饿之苦,便是朕巡境的目的。能帮到他们,也算是不负先帝的嘱托,不负秋境的百姓。”
沈辞看着秋棠的侧脸,见他眼中满是对百姓的关怀,心中愈发敬佩。他轻声道:“陛下心系百姓,百姓自然会爱戴陛下。有陛下这样的君主,是秋境百姓的福气。”
秋棠转头看向沈辞,眼中带着笑意:“若没有卿在身边,帮朕医治百姓,解百姓之苦,朕也难以做到这些。卿与朕,是君臣,更是知己,往后还要一同为秋境的百姓多做些实事。”
沈辞耳尖微热,低头道:“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周凛这时走上前来,对秋棠道:“陛下,一切就绪,可以继续出发了。”
“嗯,”秋棠点头,率先登上前车,沈辞也跟着上车,车帘落下,将外面的晨光与喧嚣隔绝在外。
马车再次启动,车轮碾过路面的落叶,发出“轧轧”的轻响,比之前更显平稳。秋棠重新拿起舆图,目光却时不时飘向车帘的方向,想起刚才江永征那充满感激的眼神,心中满是暖意。此次巡境,或许还会遇到更多需要帮助的百姓,但只要他与沈辞一同努力,定能为秋境的百姓带来更多的安稳与幸福。
后车中,江永征正小心翼翼地抱着弟弟,看着江永平平稳的呼吸,心中满是感激。
官道两旁的稻田里,农夫们正在收割庄稼,欢声笑语随风飘来,与马车的“轧轧”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温馨的秋日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