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之青》鬼话无涯

30、第 30 章 宣言

　　林青青都快走到药店了。
　　“林青青——”邓泊恩抬腿追了上去。
　　林青青明显听到了，但脚步却丝毫没有停顿，仿佛在原地停留一秒都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邓泊恩有点不悦，追上去刚要说：“你怎么回事，听到了也不等我······”就瞥见林青青攥着外套的领口，脸色白得发青，唯有眼尾透着委屈的红，像白瓷上生出的一点娇花，在夜风中摇摇欲坠。
　　“······”
　　天娘的，钟石在里面究竟跟她说了啥。
　　邓泊恩硬生生地把抱怨咽了回去，顿了顿，僵硬地跟着她走到了大街上。

　　K市的夜风起了，空气冷得出奇。
　　林青青却仿佛对一切都无知无觉，只是迎着大街上的车水马龙，茫然向前走，好几次神情恍惚，连非机动车都不知道躲，全靠邓泊恩在后边不错眼珠地盯着。
　　“嘿——”
　　K城老大爷可不惯着她，将二八大杠单脚刹停，开口就开始批评：
　　“你这人怎么回事？走路不看路？上人行道上走去啊，想逆行也没人管你，那儿不有吗？别在这儿发癫啊。”
　　林青青脚步不停，头也不抬，理都不理。
　　“跟你说话呢，小姑娘，你还装听不见啊？”大爷准备掉头接着批评，“家里人没教你，懂不懂点礼貌啊？”
　　邓泊恩刚追过来，赔罪的笑僵到了脸上——大爷估计没想到，林青青家里的确没人了。
　　“对不起对不起，大爷，她心情不太好，您先走吧，”邓泊恩连忙在后面解释，“别跟她计较。”
　　大爷上下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林青青，莫名其妙：“你是她朋友？”
　　林青青跟他算是什么关系呢？——应该算是朋友了吧。
　　邓泊恩愣了愣：“昂，对。我替她向您道歉······没事，您走吧，有我看着她，不能出事。”
　　“害，这都什么年头，怎么什么人都有。”大爷做完总结，终于单脚蜻蜓点水飘上了车，歪歪扭扭地骑走了。
　　一转头，林青青已经走远了。
　　邓泊恩一边心惊胆战地往前跟，一边在心里把钟石和特别行动处编排得狗血淋头——钟石明知道今天这事对林青青有冲击，就不该把人轻易放出来，放出来了又没跟紧，派了个聂晓峰没深没浅地应付，如果不是自己在外头······
　　靠。
　　他想起钟石上次对付林青青，被反杀了个彻底，他就知道钟石拿不住她，刚才是不是就吃准了自己在外头，才放心把人放出来的。
　　邓泊恩色令智昏，主动接了个烫手的山芋，现在被冷风吹、被林青青吓，终于想清楚了，马后炮之余只能任劳任怨地负责到底。
　　他提口气跑到前面，把人直接拦住了：
　　“林青青，前面车就多了，别再往前了。”
　　林青青抬头看了他一眼，尽管脸色依旧不好，眼尾的红倒是淡了许多，只是开口更加寡淡：
　　“邓总，你就送到这吧，这事本来也与你无关。”她自觉地绕到人行道上，“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就行。”
　　“······”邓泊恩舔了舔后槽牙，他退了几步，抬手看了看表，没同意，“不早了，对面有餐馆，一起吃个饭，然后打车送你回家。”
　　林青青抿着嘴角，摇头拒了：“我觉得没这个必要。”
　　“不行，非常有必要。”邓泊恩一路走得口干舌燥，坚持说，“你得听我的，现在必须······”
　　“必须什么？”林青青却直接被炸了毛，“邓泊恩你看清楚，现在不是在公司，这是我的私人时间。你凭什么管我做什么？”
　　“······你的私人时间？”前一秒刚定位为朋友，下一秒被定义成同事。邓泊恩什么时候被这么怼过，他愣了一秒，开口就怼了回去，“是你的私人时间怎么了？私人时间就有理了是吗？你午饭和晚饭都不正经吃，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喝西北风，好几次都要被车撞了，脸色差得像是刚献了500cc的血，路边的大爷都能说你，我就不能管了吗？”
　　邓泊恩青筋暴跳：“林青青，你就是欠管你知不知道？”
　　邓总虽有雷霆之怒，在公司却鲜少对关系近的人直接爆发，尤其是办公室的人，更是整天在其和颜悦色的优待下工作，是以长时间“养尊处优”的林青青直接愣住了，神经末梢回忆起了第一次迟到时被邓泊恩支配的恐惧：
　　“你······”
　　大概是她脸上的表情太过愕然和无辜，邓泊恩逼人的气势未减，内心却有点后悔，他正忙着整理表情，就听见林青青找到了一个奇怪的点反驳：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午饭？”
　　邓泊恩震惊之余呆了一瞬。
　　沉默中，林青青的肚子非常配合地叫了一声，打破了尴尬。
　　真没吃？邓泊恩扶额，一时内外交困、无可奈何，只能皱眉吸了口气，简短而深沉道：
　　“跟上。”
　　才走一步，他突然又转了回来，对林青青怒目而视：
　　“你走前面。”
　　“······”
　　惹不起。
　　林青青连忙绕着他走到了前面。

　　特别行动处。
　　聂晓峰讪讪地回到了钟石的桌子前，汇报道：
　　“师傅，邓总说他亲自送林青青回去，让您先专注忙手头的事。林青青执意要走，我拦了······”
　　钟石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八成拦不住她。”
　　“我的问题，不过邓总也不让我拦，她这样没事吧？”聂晓峰有些愧疚。
　　“有老邓在，没事。”
　　聂晓峰无语了片刻。
　　钟石则继续望着窗外的街景沉思。他刚刚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过这里，直到远处。邓泊恩一路护着林青青的样子，正落在他眼里。
　　他想起林青青说的话，她说林海死得其所，心中感到欣慰，他一直以为林青青因父亲的死对正道心生怨怼，乃至容易走偏走岔，但是今天看来，林青青只是叛逆，心中有一杆道义的秤，就算路拾光再怎么颠倒黑白，在林青青眼里也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师傅，”聂晓峰很快将这事翻了篇，继续追问道，“路拾光对林青青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钟石不想回答，路拾光对林海的感情比自己想得复杂，但这里面又牵扯了他太多疑惑。
　　“他无缘无故说那么多干嘛，”聂晓峰却非常不解，“您之前不是怀疑林青青就是顾大鹏吗？如果路拾光那么说，是因为知道林青青的真实身份······”
　　钟石立刻回过了头：“他不可能知道。”随后他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点过度，解释说，“顾大鹏既然已确定是我国公民，在境内活跃，目前的大部分调查又都是私下进行的，A国的人不应该比我们先知道。”
　　可林青青也在A国留学过，在A国必然会有相关记录，顾大鹏从iLight公司分红多年，也未必没有可能······聂晓峰思考了一会儿，没有说出自己的顾虑。
　　“林青青在A国的各类记录申请了吗？”正想着，钟石问了出来。
　　“申请了，还没审批。”聂晓峰补充说，“师傅，您说的电子设备跟踪申请上面通过了，林青青的所有电子设备、数字账号，只要有任何动态都会被即时捕捉上报，报告三天后应该就会出来。只要顾大鹏在这几天有动态，您的怀疑就能被证实了。”
　　“嗯，该做的都做了，现在，我们只要等待就好了。”钟石低声说。

　　路边不知名的某川菜馆，馆子不大，胜在风味。
　　邓泊恩问都没问，直接给林青青点了一碗清粥、几份小菜，对容易引发食欲的大鱼大肉、重油重盐置之不理。点菜时对服务员彬彬有礼，随后菜单一合，坐在林青青的对面，认认真真地刷起了手机。
　　“······邓傲娇。”林青青看在眼里，在心中腹诽，于是也拿出手机，认真地看起来。
　　余光扫过来的邓泊恩：“······林木头。”随后点开下午积攒下来的邮件，开始处理。
　　两人就这么沉默了十分钟。
　　饭菜都上齐了。
　　邓泊恩终于回复完了邮件，从手机后抬起了头，挑了一双筷子递给林青青，开口已经恢复平静：“肚子还疼吗？”
　　“好多了。”其实刚刚吹了冷风，还有些疼，不过林青青没提。
　　“下午钟石在里面都跟你说什么了？”
　　林青青抿了抿嘴，不想多说：“没什么，无非就是我父母的那些事。”
　　邓泊恩不知道里面的信息是多么地爆炸，以至于钟石出来都消化很久，更不用提身在其中的林青青。他只是联想起钟石上次惨烈的表现，开口认真安慰道：“钟石案子办得多，环境又常年高压，有时候较真、理性大于人情，说话硬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嗯，不会的。”林青青接过了他递来的勺子，一口一口喝起了粥。
　　邓泊恩则捏了捏手里的碗，又说：“人死不能复生，照顾好自己才是最要紧的。”他没有说下半句话——当年我妈去世，我就是这么劝自己的。
　　“是。”林青青低声应了，显然也平静了许多。
　　“多吃点青菜。”邓泊恩于是不再追问，点了点菜心和一旁的炒肉，“这个炒得也不错。”
　　林青青从善如流，立刻低头夹了。
　　这会儿怎么又这么乖了？
　　邓泊恩顿了顿，心里有些空荡荡地惆怅，一时无话可说，只好给自己扒了两大口饭。
　　林青青似乎想起了什么，抬头问道：
　　“邓总，你今天是去打羽毛球了吗？”
　　“啊······是。”邓泊恩冷不防差点被米粒呛了一下，脸上有些不自然，“好久不打了，练一练。”
　　“练得怎么样了？”林青青的眼睛弯了弯，越过碗边儿看了过来，“能打赢吗？”
　　“什么时候打来着？”邓泊恩故意问道。
　　“下周六。”
　　“哦，我都有点忘了，”邓泊恩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漫不经心地说，“到时候就等着瞧吧。”
　　“奥。”还挺胸有成竹的，林青青暗自挑了挑眉。
　　一碗粥热乎乎滑进了肚子，她的脸上终于有了些人样。

　　邓泊恩说到做到，吃完饭就叫了辆出租。
　　胳膊拗不过大腿，林青青也不再装模作样道谢，直接钻进了后排，偎着车窗，不一会儿就无知无觉地睡着了。
　　连车快到了都不知道。
　　她眉头微蹙，似有愁绪，路边的流光溢彩打在她沉静的脸上，像是数不清的隐秘的故事。
　　人在这个时候应该是想哭的，邓泊恩想。
　　只不过世上让人想哭的事太多了，人不能一一为之去哭，成年人的每一件事、每一个行动、每一段时间似乎都会有一个叫做“值得”的标准来衡量。林青青今天没哭，也许因为她觉得不值得，只是，如果父母的事都不能让她感到值得，还有什么事情能打动她呢？
　　邓泊恩不及细想，停车时的震动就摇醒了她。
　　林青青恍惚睁开眼，发现身上盖着邓泊恩的外套，温暖之余还有淡淡的木调的清香。
　　她的耳朵有点红：
　　“不好意思，我睡着了。”
　　“没事，”邓泊恩坦然接过了外套，“好好休息，明天在公司见。”
　　林青青笑了：“明天见。”

　　夜里，钟石直接睡在了办公室。
　　梦里林海的音容笑貌仿佛还在眼前，路拾光专程回来，是为了林青青吗？那些颇具暗示的对话是什么意思——林青青也在猎杀名单上吗？如果她是顾大鹏，自己又应该怎么办呢······这些谜团在梦里依然困扰着他。
　　当暗网潜袭的追踪信号响起来时，一切梦幻泡影都消失不见，只有《百年无声》最新振聋发聩的宣言，击溃了钟石满眼的睡意：
　　“活着只是一个有机个体生物学意义上的状态，敢于为一件事随时献出生命，才是一个人活着的意义。——顾大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