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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审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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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的光有些晃眼。
钟石将林青青安排给了聂晓峰,再度走进观察室时,路拾光敏感地朝单向玻璃的方向看了一眼。林青青就坐在玻璃的另一侧,将他的脸看得清楚,二人的对话透过麦克风传了出来。
“你刚刚说,周英彤并非死于积劳成疾,是怎么回事?”钟石开门见山道,“说罢。”
林青青的身体僵了一瞬。
路拾光哼笑了一声:“为什么不让她本人进来?我要亲自跟她说。”
钟石拒绝了:“这样也没有任何区别。”
“你有这个权限,但是你不敢,为什么?”路拾光挑明了嘲笑他,“因为你怕自己后悔、愧疚,就像对你师傅一样,你想保护她。”
“这跟你没有关系。”钟石翻看文件,没搭理他。
“没关系,我可以等。但你等得起吗?”说完,路拾光低下了头,再度表明了自己不合作的态度。
钟石停下手头的动作,看了他一会儿,开门走了出去。
林青青以为他是要叫自己进去,直接站了起来,然而他没有看林青青,径直去了走廊。
林青青不明所以地看向聂晓峰,后者挠了挠头:“师傅有心事的时候就这样,谁都不理,不是针对你。”
林青青点点头,没说什么,坐下了。
钟石到走廊里,犹豫了片刻,再度点燃了一根烟,试图梳理头脑中的思路——路拾光为什么非要见到林青青?代号余光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需要更多线索。
路拾光在国安工作过那么多年,他查看过路拾光的工作档案,非常优秀的履历,要不然也不会得到林海的认可。只要他不积极配合,短时间内自己的确没有什么办法撬开他的嘴——这就是审讯时遇到熟人的坏处,很多对付陌生人的办法,因为双方都太过熟悉,反而失去了作用。
路拾光说得没错,如果是其他人,钟石很可能会点头同意,但是因为会林青青,他才会犹豫。路拾光此番化身余光潜回C国很可能是暗度陈仓,如果短时间内不采取措施,让路拾光开口,他们真正的任务很可能就会顺利完成,钟石不敢懈怠。
他需要一个撕裂沉默的口子,林青青正好可以提供。
路拾光在观察室里,闭目养神,在负压的房间里,静静地数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门很快再度打开。
他的目光立刻锁在了钟石身后的人影上,那是——林青青。
林青青坐定在钟石的侧后方。路拾光的目光隔着观察室的那张桌子,锁定在林青青的脸上,仿佛看到了一整段无法丈量的时光。
“我见过你,”开口的时候路拾光的嗓子有点紧,“大约二十年前。你是林海的女儿。”
林青青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路拾光越过钟石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旧日冷却的火把被点燃,在热烈而痴迷中带着怀念。
“你很像他。”他说,“尤其是眼睛。”
林青青垂着眸,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你从背后杀了他。”
路拾光沉默了一会儿。
“是。”他主动说,“他发现了我的秘密,我只能杀了他。”
林青青的手指在桌面下握紧了拳,然而她的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你还真是像他。”路拾光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内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弄,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你父亲即使恨一个人,也不会表现出来。”
林青青没有回答。她的手在桌面下攥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你应该恨我。”路拾光继续说,声音低下来,像在自言自语,“你父亲是个好人。这世上好人不多,我又杀了一个。”
钟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叫人进来不是让你煽情的。”他提高了声音,“周英彤的死因,说清楚。”
路拾光的目光依旧放在林青青的身上,只是逐渐冷却,仿佛在权衡着什么,再开口时声音冷静了许多:
“你的母亲和父亲一样,都是死于非命。只不过原理不同。”
这句话残酷得仿佛杀人是一件技术工作。钟石皱了皱眉,将身体向林青青那边靠近了一些。
林青青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什么叫原理不同?”
“你一定以为周英彤是因为伤心过度去世的,但其实你的母亲早就非死不可了,从她发布暗物质研究的第一篇文章开始,她就一直在‘全球猎杀’的名单上——我的任务就是周英彤,只不过到了那几年才有机会下手。”路拾光平静地说,像讲述一件和他毫不相关的事,“反而是林海,是因为循着一点线索,揪出了我的身份,才意外离世。”
林青青闻言微微睁大了眼睛:“可是医生说,我母亲是因为长年工作、积劳成疾,诱发了急性······”
“急性局部肿瘤破裂——那只是表象,”路拾光接过话头,满意地向后靠了靠,带了一丝教导的口吻,“肿瘤也是可以种植的。”
“种植肿瘤?”林青青诧异道。
“就像移植器官一样,好的可以、自然坏的也可以。”路拾光解释道。
钟石立刻想到了臭名昭著的“光年计划”,他微微皱眉。为了实现特权阶层的器官移植与寿命延长,上一个“余光”在坠楼前在“安全门”系统内植入了数字虹吸的病毒,如果不是顾大鹏的提醒,国安有所预防,本国海量的人民健康数据可能真的就被搬空了。
“靠近周英彤并不容易,但只需要使用一些······隐避的手段,进入医疗辅助系统,这并不是非常难,”像是高材生炫耀自己的成绩单,路拾光解释道,“肿瘤是早就种植好的,体检报告也是拟定的,就连诱发破裂的时间都是计划内的。如果不是林海,没有人会怀疑到我。”
林青青没有说话,极度的愤怒与惊讶使人失语,她能维持端坐,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钟石叹了口气,朝身后微微抬手,示意林青青冷静,随即抬眼对路拾光说道:“‘光年计划’分两期启动,前后相隔十年,早年曾大力投入对人体肿瘤的实验研究,但如果我没记错,你说的肿瘤种植技术并没有公布过。”
“你想要证据是吗?”路拾光大笑,随即说出了一个名字。
钟石皱了皱眉,这是医疗管理系统内部曾炙手可热的人物,前两年因查出了行贿受贿而狼狈落马,但是圈内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数罪并罚中最轻的、可以播报于公众的一项而已,贩卖国家安全情报才是原罪。
“她已经足够恨我,我本来也不需要编排这个故事。这回你信了吗?”路拾光玩味地看着钟石,随即将目光转移到了林青青身上。
“你现在说这些是干什么?”钟石遮住了他的视线,严肃地看向他。
“‘全球猎杀’一旦启动,就不会收手。”路拾光的身体微微斜倾,越过钟石语重心长道,“同样地,林青青,在A国的时候,他就注意你了。”
林青青抬眼看过去,眼中汹涌的波涛已恢复平静:“我不理解,我没什么值得注意的。”
路拾光无所谓地笑了笑:“你的父亲当年也面临过同样的选择,”随后面露遗憾,“但他不肯,所以······”
“所以他死了,死得其所。”林青青异常平静地说,“只不过他棋差一着,没有看到你的今天。”
路拾光有些惊讶,看着林青青的脸大笑了片刻:
“真是可贵的自信啊——你以为他们会保护你吗?就像他今天明知道有风险,还会带你进来一样。是吧,钟队长?”
面对指责,钟石一时语迟。
“所谓奉献就是无声的牺牲,”路拾光指了指钟石以及镜面后的人,恶毒地说,“你的父母死了,就算再有能力,也不过是无名的死,没人知道、没人纪念、更没人替代。这些人对待你会像对待你的父母一样,为了所谓的大局,用完就扔。”
林青青的表情没有变化:“路先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路拾光看着她无动于衷,不由有些激动:“你难道也想默默无闻、不明不白地消失吗?你,你难道······”
“钟队长,”林青青摇摇头,向前探身,打断道,“我可以出去了吗?”
路拾光似乎有所暗示又有所顾忌,钟石还在琢磨这些话的含义,微顿了一下,看着她沉静的侧脸点了点头。
“太好了,”林青青起身,居高临下地说,“我一看到这个人就感到生理不适。”说着转身去开门。
“我是在救你!”路拾光吼道,“你以为他们能保护你吗?——不能!你不做选择的话,你父母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林青青扶着门把手的手顿了顿,等他吼完才说:“钟队长,这人会判死刑吧?”
钟石愣了一下,下意识采取了一个官方说法:“这个需要走司法程序,采集关键证据、递交法院审理,但涉及国家安全,大概率······”
林青青点点头,莞尔一笑:“路先生,希望你死得甘心一点。”
邓泊恩再看到林青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正靠墙站在等候区的门口,放任思绪游走,听到走廊里急促的脚步声,立刻就站直了。
林青青推开厚重的门,脸上并无表情,唯有脸色依旧苍白。
“你还好吗?”邓泊恩皱眉问。
她似乎不想多说话,只是简单点点头:“邓总,我先走一步。”径直朝大门走去
聂晓峰从里面遥遥追了出来:
“林青青——师傅说让你等一等。”
“等什么?不是都结束了吗?”林青青果断拒绝了,“我家里还有事,先走了。”
“诶,不行不行,”聂晓峰毛小子着急,一把抓住了林青青的胳膊,“师傅说了,你还不能走。”
邓泊恩看着聂晓峰的动作,眼皮微微跳了跳,过去不动声色地拍掉了聂晓峰的手:
“怎么了?什么事这么着急?”
“师傅说,他要亲自送她回去。”聂晓峰解释道,“但是要等一会儿。”
邓泊恩看了一眼林青青的侧脸,路灯昏黄的灯光遥遥映在上面,映出垂眸间的无限神伤:
“还有话要说?”
“可能吧,主要是觉得现在天晚了,不太安全。”聂晓峰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师傅现在手头有点事,还不能立刻走。所以得请二位等一下,十多分钟的样子吧。”
林青青往前走,头都没回。
“诶······”聂晓峰还要去拦,被邓泊恩拦住了。
“天儿是不早了。”邓泊恩看着林青青的背影,心眼子立刻转了几转,“这样吧,你让钟石先忙,我送她回去。这样都方便。”
“也是······不过这样好吗?”聂晓峰犹豫道。
“没问题。”他都送过好几次了。邓泊恩挥挥手,拿出手机,“你回去吧,我跟你师傅亲自说。”
说着,追出了特别行动处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