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之青》鬼话无涯

12、第 12 章 谈判

　　钟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喃喃自语：“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不做，她为什么要离职呢？她在躲什么？”
　　“师傅，余光的电子设备调查报告。”聂晓峰的到来打断了他的思路。
　　“讲。”钟石坐直了些。
　　“余光生前曾在‘安全门’搭建期间，向国能医疗的数据库输送了一段作用不明的代码——非常隐蔽，但具有一定的增殖特性，按照您提供的方向，强烈怀疑是数字虹吸病毒。余光死前操作激活了很多段代码，其中包括这一部分，技术人员按照当前的增长速度推算，该段代码在余光坠楼前后迅速完成了迭代增殖，如果搭建起虹吸桥，数小时后可以达到监测预警级别的数字流失。”
　　“也就是说，按照时间顺序，余光先安插并启动了程序，随后留下遗书，坠楼而亡。”钟石冷笑一声，“但是一切都死无对证。”
　　的确是死无对症——如果不是他们提前有所预料，林青青作为人证、给出示警的情况下。
　　“这是我们的老朋友回来了。”钟石冷嗖嗖地感慨了一句。
　　聂晓峰沉默了。
　　钟石转而问道：“工区监控的锐化分析结果出来了吗？能不能复原当时的对话音频？”
　　聂晓峰遗憾地摇了摇头：“钟队，这种公司的大监控主要是为了安全考虑，清晰度完全达不到这种隐私级别。余光生前的确与林青青有过接触，但时间有限，内容未知。”
　　钟石点了点头，表示在意料之中：“其他线索呢？”
　　聂晓峰随后拿出了另一份报告：“顾大鹏那一边也有动静。”
　　钟石换了个更认真的姿势，示意他说。
　　聂晓峰黝黑的脸上都有一些麻木了：“《百年无声》里有几句似是而非的示警，在余光坠楼前提到了‘光年’二字，余光坠楼后，也就是今天凌晨发布了新的动态，精确地提到了‘拾荒者’，但是IP的所有有关信息依旧无法破解，”他放下报告，流露出了一些不易察觉的情绪，“钟队，咱们还跟进目标吗？”
　　钟石满不在意地笑了笑，带了些坏：“你想说，林青青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聂晓峰没敢吱声，但明显是这个意思。
　　“是啊，一整夜她都在配合国安调查，”钟石取下烟，在指间转了一圈，“所有的电子设备都不在手边，除非她能飞天入地、凭空联网，否则她不可能是顾大鹏。”
　　钟石说着，看了一眼数字虹吸的资料，顾大鹏三个字像是裂开嘴的嘲讽，嘲讽他们作为国安工作人员不能预知对手的阴谋，而他则以幕后高人的身份居高临下地给出种种暗示，甚至在这之前就帮他们把解决方案都想好了。
　　只是这种人物究竟谁敌是友呢？
　　聂晓峰小心分析道：“也许真的只是巧合，一个技术人员，偶然知道数字虹吸也有可能。”
　　“世上有那么多偶然吗？”钟石反问道，“怎么余光死前偏偏就找去她呢？”
　　聂晓峰垮了垮肩膀：“即便您有怀疑，我们也没有充足的证据和理由调查。”
　　“目前来看，那人已经上台重启了‘光年计划’，A国的人同样在找顾大鹏，也许就是‘他’在找，”钟石转头望向窗外穿梭的人群，“如果顾大鹏真的回到了简中世界，就意味着我们占有微弱的先机。任何有关顾大鹏的线索都不要放过。”

　　国能医疗的会议室里。
　　林青青话音未落，邓泊恩态度十分明确：
　　“我不同意。”
　　林青青立刻垂了眉眼，没说话——意思就是那您自己对付虹吸桥吧。
　　刚刚轻松一些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调岗、涨薪、升职，都可以商量。”邓泊恩重申道，“离职？不行。”
　　“谢谢邓总，但我只要离职。”林青青一动不动，对这些条件都置若罔闻。
　　邓泊恩没说话，一只手向椅子后面一搭，另一只手解开了领口的扣子，他看向王凯悦，脸色有些不好看。
　　王凯悦隐晦地朝邓泊恩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确实短时间内无能为力，林青青的条件得考虑。
　　林青青一直垂着眸，把所有人的所有动作都隔绝在自我之外，就像对待钟石一样，开启了油盐不进模式。邓泊恩彻底明白钟石提起她的时候，那股子别扭劲是怎么来的了。
　　“林青青，邓总，还有国安的同志，”彭斌看了看双方剑拔弩张的氛围，出来打了个圆场，“要不这样，大家先冷静几分钟。林青青，你和国安的同志出去溜达一圈，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究竟需要什么，我们这边也好商量。”
　　邓泊恩没动，就着豪放派的姿势抬眸瞄了林青青一眼，眼睛亮得要喷火。
　　林青青则没事人似地点了点头——您爱生气就生气吧，跟着国安的两个人，在众人的注目礼下走出了会议室。
　　好嘛，她装了一把英雄，还免费雇了两个保镖。门刚关上，邓泊恩就发作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她在这里讨什么便宜不好？偏偏要提离职？这副样子做给谁看？”
　　“邓总，但她现在是短时间内解决问题的最佳人选。”王凯悦就事论事，间接火上浇了把油。
　　邓泊恩气不打一处来：“简直是乘公司之危，得了便宜便要卖乖！”
　　众高管也不由开始议论纷纷。毕竟国能的待遇这么好，以当前的市场条件来看，鲜少有人身在福中不知福，竟然还要主动离职的。这是意欲何为呢？
　　“邓总，依我看，她可能就是真的想离职，”彭斌听他发作完，咳了一声，把话接了过去，“不像是讨价还价。毕竟，她一直在海外，未必喜欢弯弯绕绕。”
　　邓泊恩愣了一下。他在社会上看得妖魔鬼怪多了，没想到遇到了个打直球的大傻子，他不由有些郁闷：“对公司不满意可以谈条件，动不动就提离职是怎么个意思？”
　　就是。
　　众人也愈发不解。邓总对下属一向是恩威并施、赏罚分明，况且邓总经理都发话了，条件可以谈，这话放在这，分量就够了，打工人到了这个地步，还要什么自行车！
　　众高管义愤填膺：“她有多大的委屈就要离职？公司里哪里对不起她了吗？”
　　这句话落到邓泊恩耳朵里，他才后知后觉想起来了，心虚地看了彭斌一眼——还真有，刘俪不就是一个？现在林青青的工位还在工区外面的桌子上呢。
　　彭斌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但他想了想，摇头说：“我倒觉得不一定是因为一点委屈就想走，”他叹了口气，“她应该是自己另有规划，要不咱们就答应她，先解决问题要紧。”
　　邓泊恩眉头皱得死紧：“解决了这么重大问题的人，转身就从国能医疗离职了，我们作为本行业的龙头企业，这种人才都留不住，以后还怎么做事？”
　　“我同意邓总的观点，”王凯悦也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总归是影响不好，这种人，应该留在公司。”
　　“她倒不会宣扬这份功劳。”彭斌解释说，“您的担忧我理解，她人就这样走了，确实不利于公司长远发展。得找个迂回的策略，双赢才行。”
　　王凯悦琢磨了一会儿说:“我倒有个办法，可以留得住她。”
　　众人低头思索了一圈，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林青青在国安人员陪伴下，情况远没有他们这么激烈，她在外面坐着，慎重地思前想后，觉得离职大概是目前唯一的最优解。至于邓泊恩同不同意，在局势面前，他也不得不同意，更何况现在都流行一句说法：“你不做有的是人做。”国能集团犯不着为她一个无名小卒大动干戈。
　　王凯悦只不过一时大意，没有考虑数字虹吸，不见得这事非得她领头才能把后续做完，趁着现在时间紧迫，她占据上风、提出离职，邓总身处高位金口玉言、难以拒绝，她才能走成。
　　到时候她找一个不知名的小公司，随便混口饭吃，也能了此一生。
　　想到这里，她暗中松了口气，觉得轻松了一些。
　　两个国安人员不知道她这些心理活动，只能守着她面面相觑，一面将情况远程汇报给钟石，对她也实在无话可说。周围安静得很，上午的日头照到腿上，暖融融的，让人想睡觉。
　　她平时动不动就加班，昨天熬到现在就是强打精神，公司出了这么大的事，夜里的觉也睡得不踏实，于是她这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国安的人倒也见怪不怪，任凭她在这里揣着兜、小鸡啄米。

　　“两位国安的同志辛苦了，实在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彭斌是体面人，过来时给国安的两位同志递了烟，问候了两句，才把歪着头困觉的她摇醒。
　　“怎么在这儿就睡上了？”彭斌的语气里带了些责备。
　　“累了，”林青青清了清睡哑的嗓子，“都商量好了吗？”
　　彭斌没着急走，反倒颇为严肃地问她：“我问你，你提离职，是认真的？”
　　“嗯，认真的。”林青青的睡意去了大半。
　　“前前后后都可想好了吗？”彭斌说得意味深长。
　　林青青困意未散，觉得他今天有点啰嗦：“都想好了。”
　　彭斌示意她：“那进来说吧。”

　　林青青跟他走了进去，见邓泊恩的眼睛依旧闪闪发亮，不禁感慨人与人真是不一样，这工作狂的精神头是真的好。
　　彭斌进去，朝邓泊恩点了点头。
　　王凯悦先开了口：“林青青，你觉得大概需要多久能瓦解这个虹吸桥？”
　　林青青斟酌了一下：“给我五个信得过的人，一天之内就可以解决当前的问题；但后续的排查与警报方案，需要更多的时间和人手，但这部分由凯悦老师来做算法顶层设计是没问题的，而且交给他策划的话，对整体设计有1+1大于2的效果。”
　　众人目光交接，无声地确认了一下计划。
　　彭斌开口解释道：“虽然我们并不希望你离职，但是如果你坚持，那我们也不得不同意，只是走手续需要一些时间，”他语气柔和地抚慰道，“不过你放心，你的需求我们会尽快满足。”
　　林青青执着地追问：“大概需要多久？”
　　“一般来说，员工的离职手续审批至少需要两周。”彭斌解释道，“只是‘安全门’事关紧急，需要你这段时间内将数字虹吸桥的问题尽快解决，最好在六个小时之内。当然，后续我们也希望你参与一二，毕竟走手续需要时间。”
　　林青青低头想了想：“我这边没问题，”接着越过彭斌探头问道，“那邓总的意思呢？”
　　邓泊恩在圆桌对面抬起头，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
　　“我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