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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穿胸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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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星没有被押回春蝶楼,作为悟凡门一案的受害者和参与者,他被关押进了皇城牢房内。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关在这里,上一次进来,他被刻下了罪印,就刻在了烫痕上。
抱着腿坐在角落里,阴暗潮湿的牢房很冷,他的手已经冻得僵硬,可他的心却是滚烫的充满希望的,他的希望是李玉秀。
血滴落进水盆,很快消散不见。
李玉秀扶着木架蹙眉,水里是她苍白的脸和发红的眼,额上那轮红月没有遮挡,隐约泛着诡异的暗红。
她的重心在偏移,体内灵力在枯竭和充盈间失控,突然,一口血压不下去吐在了水盆中。
然而下一瞬,眼前的水盆又变成了屋顶。
肩膀牢牢吸附在地面,她躺在地上,一瞬不瞬盯着屋顶,手缓缓握拳,默默收回身体的控制。
她和连世澄各退一步,吴蕴手上有证明连世澄是其弟子,与悟凡门有着紧密联系的证据,她可以藏起不上交,让连世澄清清白白做镇妖使,而他,他知道要做什么。
“这份文书,还有这些钱财,足够我带走人了吗?”
春蝶楼,鸨母的桌上赫然一堆耀眼金银,更重要的是,李玉秀手上的文书,暮星在揭露悟凡门罪行一案中有功,以功抵罪,被赦免脱去罪奴籍。
从此,他自由了。
“够了,够了,暮星真是有福气,能遇上姑娘这样的贵人,姑娘以后多来我们春蝶楼光顾啊,让暮星的兄弟们也沾沾福气啊。”
面对鸨母的奉承,李玉秀只笑了笑,并不承诺。
她得去接暮星出皇城了。
走出监牢时,暮星心中似乎并没有多兴奋,在牢内听见自己被赦也只是淡淡应下,似乎一切都早有预料,而真的实现时,他只想着,果然如此。
跟着指引太监缓缓走到皇城门,他现在想的,是一会自己要去吃什么,毕竟牢内吃食不算好,他这几天一直挨着饿。
大门缓缓打开,几束天光降落眼前,忽然有些刺眼。
他抬手挡眼,但光束穿透了指缝,落进了眼中。
眯了眯眼,他依稀看见一个人影挡在光前,又等待在门前。
大门彻底打开,光束不再刺眼,他睁开眼,看见了李玉秀。
浅绿长袍,腰间暗红色衣带,腰后着短剑,衣袖上是不显眼的祥纹,额间佩坠珍珠抹额。
她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穿得很像,不像的,是她看自己的神情。
胸有成竹,欣慰,也许还有千帆过尽后的得偿所愿,她在替他高兴。
迟来的兴奋逐渐从心底腾起,他自由了,他不再是罪奴了,也不用再回春蝶楼,他和李玉秀之间不再是恩客和郎倌了,他不怕了。
提步跑向她,他头一次这么轻松,就算冷风迎面他也不冷,他要去拥抱他最喜欢的人。
她笑着回应,张开了手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缓慢,他跑向她的距离并未延长,是他的心,是他不舍这一段距离这么快结束,他想跑得慢一些,想快乐结束得慢一些,但他同时,也迫不及待。
“李姑娘!”
扑到了李玉秀身上,她带着自己旋了一圈,拥抱,紧紧地拥抱。
“暮星,你自由了。”
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听见了自己的喜悦,他终于可以说出那句话了。
“李姑娘,我喜欢你,我爱慕你,我要和你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李玉秀一愣,抱着他轻笑一声:“不是不要爱慕我吗?”
“郎倌没有资格爱慕任何人。”
他松开手,认真注视她的眼,一字一句道:“但我现在自由了,即便我只是个普通人,我也想爱你,想你和我在一起,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哪怕需要我的命。”
对他的这番话,她有些惊讶:“直白得让人意外。”
“我怕我现在不说,以后,就不敢说了。”
她笑了笑:“暮星,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带你走。你想和我在一起,或不想和我在一起,都可以。”
暮星张了张嘴,有些迟疑:“这,算是答应了吗?”
“当然。只不过......”
“有条件吗?我都答应的,只要能......”
“不是条件。”
她忽然低下头,连带手臂也垂了下去,身体更是宛若无骨。
暮星一惊,赶忙捧起她的脸,却见原本红润有精神的脸庞此刻苍白如纸,就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而本就是微凉的皮肤更使冰冷无比,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已病入膏肓。
“怎么了!你怎么了!不要吓我!”
她无力支撑自己,只能仍由暮星托着。
“不怕。我受到了反噬,一时有些虚弱。”
她的声音愈发微弱,连眼睛都阖上了,可她神情不见难受痛苦,依旧平淡自若,反倒衬得暮星像是瞎着急。
“还以为可以撑到回客栈呢,估算错了......”
“那我、那我......”
“不急,先带我回去,不用请大夫,我休息调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好,好,我马上抱你回去。”
“不要慌张,暮星,不要让别人看出来你很慌。”
动作一顿,暮星低头,她还是闭着眼可她的话里有弦外之音。
那片刻的焦急慌张不是作假的,即便暮星表情维持得很好,步伐也不乱,可城墙之上,连世澄看得出来,李玉秀状态很不好。
光是那宛若死人一般的脸就足以证明了她的身体状况,更别说她瘫软无力的四肢。
他微微眯眼,转身离去。
暮星没想过,他得到自由的第一日会在安静守护中度过。
李玉秀状况很不好,苍白,无力,就连呼吸都很浅,甚至唤她她也不醒,他想过去找大夫,可每次想出门,槐花剑总会震动。
坐在床沿,灯火微弱,他静静注视她难得的睡颜。
像是雪山上融化的冰雪,水珠凝在松针上缓缓坠落,他站在松树下,仰头接下这一滴润泽。
握着她的手,他俯下将脸蹭在她掌心,冷冰冰的,若是远看,她也是冷冰冰的,可只要她开口,外人便会知道,她是一个多么温柔的人。
真想让所有人知道,他得了一个多好的人。
不,不行,他不想让其他人看见她的好,万一有人将她吸引走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长长叹出一口气,他给自己寻了个位置躺在了李玉秀身旁。
烛火微弱,没一会便被夜风吹灭了,屋内光线暗淡,只有加深的黑影可以分出脸上的明暗。
他小心翼翼摘走她的抹额,像狡猾的夜行野兽,偷偷窥视着她的额,她的眼睫,鼻梁,唇,还有那微不可察的气息浮动,他卑鄙地想,要是她一直病着就好了,这样,他就有机会可以保护她了。
卑鄙啊,真是太卑鄙了。
夜空星辰闪烁,暮星与晨星的区别,只在黑白一瞬。
“暮星,暮星。”
有人在轻轻拍自己,迷糊睁眼,是他的高山雪。
“你醒了!”
暮星立即坐起,李玉秀的脸色着实不太好,睡了一夜依旧苍白。
“我们走吧,我怕再晚一些,我的状况会更不好。”
暮星不解:“为什么这么急?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摇头:“就是怕发生的时候我没有力量,所以得尽早走。”
这话,他听懂了一半,但无妨,只要是她说的,他一定照做。
“好。那,我们去哪?”
她笑了笑,一笑,更像那冬日松了,葱郁又沾满雪晶,温和坚韧。
“先前给你准备了一所住处,离这里有些距离,路上我慢慢告诉你。”
马车上,暮星驾车,李玉秀靠着车门指方向。
她身上有披风,暮星怕她着凉,病得更重,还准备了一个暖手壶。
“先前你说,想去山里,我便准备了一间农院,不算大,但一个人住总是宽敞的。”
暮星一愣,心突然提了起来:“一个人?你......不打算和我在一起吗?”
小风吹拂开额前碎发,她这会没有戴抹额,红月印记妖艳又清冷。
身体随着马车摇晃,李玉秀转头坦然一笑,道:“之前是想,你没有我也可以好好生活,好好过完你这一生,但,你想和我在一起,我便和你在一起,陪你过完一生。”
一生......他的一生对她来说,会有多长?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她话里有他参悟不透的意思,若是两人相爱,不该是共同过完一生吗?
为何是,陪他度过一生呢?
“你......”
话未问出口,手臂突然被她一拽。
暮星朝她倒去,还未震惊,原本他的位置上飞过一只厉箭。
这箭从后而来,穿透了马车,又在马车面前急速炸开,炸出了一团浓雾。
他下意识紧急拉扯缰绳,但马车还是一头冲进了浓雾中。
“我们被盯上了!好厉害的雾。”
雾气刺眼,他眯着眼一边控制缰绳一边攥着李玉秀的衣袍,视线缺失他不由自主提高了嗓音。
“嗯,不太妙呢。”她的声音还是一贯冷静,“松开缰绳。”
他松开手,而后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咬紧牙关闭紧眼,他硬是一声不吭翻滚无数圈,待到身体平稳他这才感觉出后脑托了一只手。
“不要紧绷着,我会一直拉着你。”
下一瞬,身体被拉起,右手被攥着,左手驱开雾气,他一会被扯去前边一会被拉向后边,与此同时,耳畔也不断传来刀剑相切的剌声。
槐花在手腕上翻飞,李玉秀沉下眼,一抛一弹,槐花震出三道剑气,分别对应三个方向的切痕,霎时,三道坚硬物体的断裂声传来。
她以剑指为引,默念灵诀,顿时,周身荡出涟漪,涟漪是风的化身,她摊开手掌画出一圈,浓雾开始滚动,朝她掌心而来。
突然,她心有所感,拉动暮星,借力与他互换位置又打出一掌。
攻击被拦截在掌心前,浓雾化作灵团隔开了手掌和刀刃,她五指一收,顿时,浓雾四散。
强劲的风迎面吹迷了眼,暮星抬手遮挡,瞬息的速度,浓雾散,视线清晰,前来追杀他们的,是连世澄。
他又惊又怒:“连世澄,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你算什么东西?”
连世澄双眼紧盯李玉秀,口吐蛇蝎之语:“你知道我的秘密,我邀你入镇妖阁你不肯,却能花心思布局毁了我的一切,我很难咽下这口气。”
“理解。”
李玉秀松开暮星的手,召来槐花,道:“我状态不好,要报复我,眼下确实是个很好的机会。”
“哦?你倒是很坦然啊。”连世澄扯起嘴角,笑,“你束手就擒,我能给你给暮星一个痛快的死法。”
暮星愤恨握拳,死死盯着连世澄:“连世澄,早知今日,我当初就是死也要拉你一起!”
“你闭嘴!你一个家生奴跟我谈什么当初?”
“你!”
突然,周围窸窸窣窣传出脚步声,李玉秀拧了拧眉,收势护在暮星身前。
不多时,一群僵硬的人影慢慢现行。
他们穿着悟凡门的服饰,神情呆滞,行动迟缓,但每个人手上都有武器。
李玉秀一看他们的状态便了然:“是你们炼制的妖丹?”
“是。多亏了你,我们的心血全部被毁,我喂给这些人的,不过是一些次品。”
连世澄皮笑肉不笑:“本来那些丹药是准备给皇室那些人的,可惜,你让这一切,让他们,功亏一篑了。”
她挽了剑,摇头:“此药控人心智,你若控制皇权的最高者,会给律法和政权带来问题。”
“那又如何?我不这么做,如何祭奠我死去的家人?你只是一个散人,一个外人......”
连世澄指了指暮星,忽然笑出声:“你以为自己是谁?不痛不痒说几句看似有道理的话,无非是想证明你对我错而已。可你也不过是为了这么一个人才牵涉其中,你比我,又对得到哪去?”
李玉秀有些讶异,她点头赞同:“你说的在理,受教了。但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如我先前所说,我并非针对你复仇,只是我有私心,故有所偏袒。”
她看了一圈这些被控制的人,劝道:“这些弟子法力低微,若牵涉进你与我的斗争,死伤难料,为了不增加自己的业障,你还是放了我们走吧。”
连世澄歪了歪头:“不斩草除根,我心难安呐。”
失了心智的悟凡门药人下手无轻重,也根本没有惧怕,他们几乎是以肉身为武器,朝李玉秀和暮星杀来。
这场面暮星没见过,他不知道这些人是死是活,他不会法术不会功夫,只能捡起药人掉落的武器,跟在李玉秀身后。
而李玉秀,不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她不想出手杀这些药人,槐花剑入了鞘,她这会只是在以剑鞘将他们击飞。
体内气息很乱,她这会没法用符箓,只能施以几个小术法来挡开源源不断的药人。
药人不知疼痛不知疲倦,眼见刚被击飞的药人又要围上来相砍,她只能拉开暮星,临时布下一个法阵。
一阵狂风自脚下升起,槐花离手散出纯净灵力,连世澄微微眯眼,先一步退开。
只见下一瞬,狂风挟灵吹散半数药人,可同时,李玉秀猛然吐出一口鲜血,半跪在地。
“李玉秀!”
暮星一步跨出挡在她身前,担忧回头:“我能做什么?你教教我,我能怎么做?”
她的困境,是因为他。
数不清的懊悔和内疚似毒一般蔓延全身,他看着连世澄,手在发抖。
“你是不是,一定要杀我?”
连世澄只笑了一声,不答,只用搭起的箭矢对准他的胸口。
李玉秀缓了口气,拉了下暮星的衣摆,起身:“没事的,这些不是你的错,不用自责。是我反噬力竭了。”
她站得不稳,起身时暮星明显听见了她的闷哼,可她还强撑着面不改色。
他阴暗的想法竟真的会成真,她被反噬得这样严重,可他自己却没有保护她的力量。
突然,箭矢离弦,一箭更化九箭。
暮星紧抿了唇,而李玉秀却一把将他推开准备自己硬抗。
有时,他会对她总是自己面对感到恼火,可恼火下来,又不得不认清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的现实。
九箭从不同方向而来,或分散成网或合九为一,或攻击李玉秀或直指暮星,而箭的轨迹全由连世澄操控。
李玉秀可以挡开一箭,挡开十箭,但她的体力现在恐怕不如寻常人,耗下去她根本无法带暮星走。
心一沉,她划破指尖,准备强行以血为祭,施展术法,但刚催动灵力,身前突然来人。
暮星朝她扑来,带着她躲开一击,而他的自己的手臂却被箭划破,伤口涌出不寻常的气息。
“不好,你被箭矢标记了。”
“那很好,我去引开箭,你去打连世澄,我也算帮到你了。”
几乎不等她回答,暮星爬起就跑,或滚地而行,或绕圈引箭,没一会身上又被划出伤口。
李玉秀知道时机难寻,她以双臂为阵,以血为引,强行催动槐花剑气。
顿时,灵压从天而降,所有的药人全部被压在地,连世澄虽双足站立但他脚下土地已然下陷三分,那追着暮星的箭矢也缓慢了三分。
眼中闪过光点,她剑指连世澄,一气化三斗,凌空而起,挥剑一斩。
这平平无奇的一剑却带着令人动弹不得的压力,连世澄祭出符箓,双手掐诀,眨眼间,一面结界抵挡身前。
但他高估了结界,也低估了槐花,剑身碰到结界的一瞬,结界便如蛋壳般碎裂,而他也被这破界的冲击震得胸前剧痛,一口血喷出后倒飞数十步。
李玉秀也未好到哪去,她强行施法一下子便掏空了自己,破界的冲击反噬到她身上,可她自身却无力可挡,同样被震飞了出去。
追击暮星的箭矢合为一体,却再无力追杀,只得从半空掉落。
暮星松了口气,他气喘吁吁浑身划伤,这会也顾不得自己安危只想去扶起李玉秀,然而他刚跑出几步,那根原本垂头丧气的箭矢又一次灌满了力量,直直朝他冲来。
他没有防备,睁大了眼倒退却见箭矢已近在咫尺。
突然一只手伸出。
李玉秀嘴角挂血,额头满汗,她一掌拍地,借力瞬息间来到暮星身前,伸手牢牢握紧箭身。
箭再难靠近暮星一步,她终于松了口气。
然而箭簇离体,直接穿透了暮星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