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章 意料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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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晚棠今天跳得很投入。
舞室里朝北的整面墙都是玻璃，午后的光从窗外漫进来，均匀地铺在木地板上，不刺眼，刚好够看清镜子里每一个动作的落点。
节奏不紧不慢，她穿着烟粉色的练功服，手臂在空气中划出弧线，脚尖点地，身体像被风托着一样转过去，裙摆旋开又收拢。
她跳的是自己编的一支短舞，没有固定的名字，只是某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东西，后来慢慢磨出了轮廓。
镜子里的人影随着音乐的尾声缓缓收拢，手臂从展开的姿态慢慢落下，最后停在身侧。
乔晚棠站在镜子前面微微喘着气，额角沁了一层薄汗，几缕碎发贴在鬓边，她擦了擦脸，正要转身去喝水，目光在镜子里停住了——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个小人儿穿着海棠花舞蹈学校统一的练功服，浅紫色的短袖上衣配白色短裙，脚上踩着一双浅口舞鞋。
她站在门框边，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像是想靠近又不敢，见乔晚棠的目光转向镜子，又往后退了半步，缩进阴影里去了。
乔晚棠转过身，蹲了下来。
门口的小女孩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样子，小小的，编着两条小辫子，发尾搭在肩上。她的眼睛很大，黑亮亮的，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乔晚棠，目光里带着一种很纯粹的、还不太懂得掩饰的惊艳。
她大概是在外面看了很久了，连乔晚棠停下来都没察觉，还沉浸在那支舞的余韵里。
乔晚棠朝她招了招手，小女孩犹豫了一下，往前挪了几步，乔晚棠就那样蹲着，跟她平视。
“我跳得好不好？”
小女孩用力点了点头，点得很认真，像是怕点轻了对方会不相信。
乔晚棠笑了，嘴角弯起来，连眼睛里都带着笑意。她伸手揉了揉小女孩的发顶，手感软软的。
“你是跟哪个老师学跳舞的呀？”
“余老师。”小女孩的声音很轻。
“余梦老师？”乔晚棠问。
小女孩又点了点头，余梦是海棠花幼儿舞蹈班的老师，教了快两年了，脾气好，耐心足，小孩子都喜欢她。
她看了一眼眼前这个清秀的小不点，问她：“你喜欢跳舞吗？”
小女孩想了想，目光落在乔晚棠身上，又落回自己脚尖上，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呢？”乔晚棠问。
小女孩抿了抿嘴，像是在组织语言，好一会儿才说：“好看。”
乔晚棠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真有眼光，我也喜欢。”
她站起来：“好了，小美女，你们应该下课了吧？我也要去换衣服了，你快回教室去吧，你妈妈该来接你了。”
话音刚落，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和一个熟悉的声音：“朵朵？你怎么跑楼上来了？”
余梦快步走过来，看见室内的两个人，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乔晚棠说：
“晚棠，不好意思，这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上来了。刚才她外婆来接她，我找了半天没找着。”
“没事，挺乖的，也没打扰我。”
余梦蹲下身牵起小女孩的手：“朵朵，以后不可以自己乱跑，外婆该着急了。”
她又抬头对乔晚棠点了点头，“那我们先走了。”
小女孩被余梦牵着走了几步，回过头，朝乔晚棠挥了挥手，乔晚棠也冲她挥了挥，看着她的小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转身回去收拾东西。
海棠花舞蹈学校是乔晚棠几年前投资的。她本来只是想要为一起跳舞的朋友找个场地，后来几个跳舞认识的朋友想要靠这一技之长谋生，她便索性盘下了这间一栋三层小楼的场地。
一楼二楼是教室，三楼留给她自己用。学校装修的时候硬件标准很高，她不指望这个赚钱，就是自己喜欢。
后来慢慢做开了，各个舞种的课都开了起来，师资也慢慢配齐了，生源不算少，在海城这一片也算小有名气。
她没怎么管过经营的事，都交给请来的校长和老师们打理，她偶尔来跳舞，会去楼下看看孩子们上课，看那些小孩子穿着练功服站在镜子前面，笨拙地模仿老师的动作，那种认真的模样让她觉得，跳舞这件事，值得被更多人喜欢。
她换了衣服下楼，夏季的尾巴已经悄悄探过来了。晚上的风里开始有了凉意，不再像盛夏时那样黏腻，吹在脸上带着一点清清爽爽的干。
姜继桢还没有回海城，几个朋友今天都约不上，不想太早回家，乔晚棠让司机把车开到了乔氏公司楼下。
乔氏的总部在市中心一栋三十多层的大楼里，外立面是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
乔晚棠上了楼，办公室外的助理说乔晚晴在办公室，她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灯亮着，乔晚晴带着眼镜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反射着冷白的光。
她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继续看屏幕上的表格，语气里带着一点见怪不怪的随意。
“又来视察了？”
“哪有，”乔晚棠走过去，把自己塞进乔晚晴对面那张转椅里，“我就是无聊。”
乔晚晴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乔晚棠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逐渐暗下去的天色里，乔晚晴放下了手里的笔。
“姜继桢还没回来？”
“没。”
乔晚棠说，“应该快了吧，前天说收尾了。”
“那你来我这儿，是没地方去了？”
“妈妈今天晚上有牌局，不想太早回家。”
乔晚棠无聊地转着转椅。
“宋阿姨也在？”
乔晚棠点点头。
乔晚晴口中的宋阿姨是母亲邱漫云的牌搭子，跟乔家是老相识了。她有个儿子跟乔晚棠同龄，从乔晚棠小时候起，这位宋阿姨就喜欢逗她，说要她做自己的儿媳。
乔晚棠转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亲昵，“姐你还要多久？我饿了。”
乔晚晴关了电脑，站起来拿外套：“走吧。”
餐厅是附近的一家粤菜馆，灯光暖黄，桌与桌之间隔着半人高的屏风。
菜上得很快，乔晚晴吃了点东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事：“对了，东财下个月有校庆活动。”
乔晚棠正喝汤，闻言“嗯”了一声，没太在意。
乔晚晴说，“一百周年，办得还挺隆重的。你跟我一起去逛逛？”
“不去，”乔晚棠放下汤匙，语气懒懒的，“你们学校我去过了，再看也就那样。”
乔晚晴没有立刻接话。她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吃着，隔了几秒才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顺嘴一提：
“姜继桢应该也会去。”
乔晚棠的动作一顿，抬起眼，目光落在姐姐脸上，乔晚晴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副“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了然，还是从她嘴角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里露了出来。
“真的？”乔晚棠问。
“校庆有一项表彰优秀校友的环节，她在名单上。”
乔晚晴放下筷子，“我问了一下，院办回复说她会参加。”
乔晚棠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青菜，嘴角翘了起来，压都压不住。
“那我也去。”
乔晚晴看着她那副强装镇定的样子，继续逗她。
“看来亲姐姐跟心选姐是比不了。”
“怎么可能……”
与此同时，姜继桢正坐在林城回海城的高铁上。
窗外的景色从林城的楼宇渐渐变成开阔的田野，又从田野变成连绵的低矮山丘。
天色暗下来之后，车窗上开始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和座位的轮廓叠在一起，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却还在转着这两天对接完的收尾工作，线索已经基本落定了，回去之后还有一些材料需要整理。
她确实收到了东海财经政法大学一百周年校庆的邀请函。
邀请函印制得很精致，封面是学校的标志性建筑——那座灰色砖石的图书馆，她曾经在里面的五楼靠窗位置度过无数夜晚。
翻开内页，是校庆活动的具体安排，在“表彰优秀校友”那一栏里，她的名字被印在那里。
她是想去的，毕竟那是她读了七年书的地方，人生里很重要的一段时光在那里度过。她犹豫的是别的事情。
李念毕业后一直在东洲，校庆大概也会去吧。两个人当初因为一次课题合作认识，后来渐渐熟起来，一起吃饭，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在傍晚沿着校园那条种满栾树的路散步。
那段关系持续了一年多，结束得不算好看。
姜继桢提前一天到了东洲市。东洲和海城隔了将近六百公里，这座城市的更靠南些，九月初的下午阳光依旧明晃晃的，晒在皮肤上有一种温热的触感。
她出了站，打车去了学校附近的酒店安顿下来，晚上她沿着那条熟悉的路慢慢走了一圈。
学校门口那排老栾树还在，树冠撑得很大，在头顶搭出一片长长的绿荫。她沿着校门走进去，经过那片她以前常坐的草坪，经过那栋灰色砖石的老图书馆，经过食堂门口那条被无数人踩过、边缘已经磨得发亮的水泥路。
很多东西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她在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几个穿着军训服的新生从旁边经过，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脚步轻快，带着刚入学的兴奋和新鲜感。
她想起自己刚来东财的时候也是差不多的年纪，那时候她在想什么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时候对未来的想象像一张还没落笔的纸，空白得让人有点不安，又有点期待。
校庆当天，按照活动要求，姜继桢换上了警服，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把头发挽起，然后出了门。
体育馆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场地布置得很隆重，主席台背后的背景板上印着东海财经政法大学一百周年校庆的字样，两侧的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历届毕业生的合影和学校发展历程的照片。
姜继桢环顾四周，现场穿制式服装的人不少。深蓝色的、藏青色的制服在人群中错落分布。东海财经政法大学的毕业生向来是周边城市公检法系统的重要来源，从公安到检察院到法院，各个系统都能找到这所学校出来的人。
姜继桢按照座位引导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前排靠左，视野不错，能看清台上的人。
她刚刚坐下来，还没来得及把目光从台上的背景板上收回来，右侧肩头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她本能地转过头看向右边，没看到人，左边的视野里忽然探进一张笑脸来。
乔晚棠穿着一件浅杏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头发半披着，发尾微微卷起。
她弯着腰探过身来，笑得眉眼弯弯的，像是一朵被风吹到面前的花。那双眼睛在体育馆的灯光里显得格外亮，里面映着姜继桢穿着警服的影子。
“姜警官，我找了你半天，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姜继桢看着她，一时间没有说出话来。乔晚棠弯着腰站在她旁边的过道里，她闻到了乔晚棠身上那股熟悉的香气，只是此刻在这座她生活了七年的城市里出现，像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在同一时刻重叠在了一起。
“你怎么来了？”姜继桢终于开口。
“我姐也受邀了，我跟着过来看看。”
乔晚棠直起身，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侧过身看着她，笑得依旧明晃晃的，“而且你在这儿啊。”
姜继桢看着她，有几秒钟没有说话。她想起昨天晚上还在想会不会见到李念的事，没想到最先见到的人，是她。
这个人在她出差的一个多月里只通过消息联系着，此刻却坐在她旁边，笑盈盈地看着她，像是这一切再自然不过。
“什么时候到的？”姜继桢问。
“昨天上午。”乔晚棠说。
姜继桢点了点头，她没有问她为什么没有提前说，昨天晚上两个人还有聊天，她只是觉得，此刻这个人坐在她旁边，在体育馆明亮的灯光下偏着头看她，让她原本因为回到旧地而隐隐盘踞在心底的那一丝犹疑和空落，忽然就被什么温温热热的东西填满了。
活动马上开始了，姜继桢转过头，把目光重新落在台上。
乔晚棠看见了，也坐正了身体，看着前方的舞台。体育馆里有人找到座位，有人互相寒暄，说话声和背景音乐声混在一起，嘈杂而热闹。
但她的余光里一直是那件蓝色的警服，肩章上金属的光泽，还有姜继桢坐在那里时不动声色的挺拔。
第十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意料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