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化哪有火化快》山照我离离

28、团宠小公主4

　　决定解除婚约的那个下午，孟芝芝特意换上了一身利落的裤装——一套米白色的香奈儿斜纹软呢套装。她站在镜前练习了几遍要说的话，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坚定而不失体面。
　　“易阖很好，但我们不太合适。”她对着镜子说，然后皱眉——太模糊了。
　　“我需要时间想清楚自己的未来。”再试一次——还是太温和。
　　“我想解除婚约。”终于说出了这句，但镜子里的女孩眼神闪烁，底气不足。
　　孟芝芝深吸一口气，走进客厅。父母和三个哥哥难得都在，正讨论着什么，见她进来，都露出了笑容。
　　“芝芝今天这身好看，”孟泓安首先称赞，“新买的？”
　　“嗯。”孟芝芝在沙发边缘坐下，手心微微出汗。
　　“怎么了宝贝？”王婉清敏锐地察觉到女儿的不对劲，“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孟芝芝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爸，妈，大哥，二哥，三哥……我想跟你们商量件事。”
　　客厅突然安静下来。五双眼睛看着她，带着不同程度的关切。
　　他们都很关心她。
　　“我……”孟芝芝的声音有点抖，“我想解除和房易阖的婚约。”
　　死寂。
　　然后，王婉清第一个反应过来：“你说什么？芝芝，你再说一遍？”
　　“我想解除婚约。”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孟正德放下手中的茶杯，陶瓷与玻璃茶几碰撞出清脆的声响：“理由？”
　　“我们不太合适，”孟芝芝按照练习过的话说，“我需要时间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
　　“胡闹！”孟正德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婚约是说解除就解除的吗？两家的合作怎么办？外界会怎么看？”
　　“可是爸爸……”
　　“芝芝，你是不是还在为高速路那件事生气？”房易阖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束鲜花，神情恳切，“那天是我错了，我不该把你丢下。我道歉，诚心诚意地道歉。”
　　孟芝芝愣住了。她没想到房易阖会突然出现，更没想到他会当众道歉。
　　“易阖来了，”王婉清立刻换上笑脸，“快进来坐。芝芝就是耍小性子，你别往心里去。”
　　“不，是我的错，”房易阖走到孟芝芝面前单膝跪下，把花递给她，“芝芝，我保证再也不会有下次。你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三个哥哥也围了过来。
　　“芝芝，易阖都这么道歉了，你就原谅他吧。”孟淮安温和地说。
　　“夫妻哪有隔夜仇，”孟澄安推了推眼镜，“易阖对你怎么样，我们都看在眼里。”
　　“大哥也帮你教训过他了，”孟泓安拍拍妹妹的肩，“那天之后他来找过我，态度很诚恳。”
　　孟芝芝看着跪在面前的房易阖，看着围在身边的家人们，突然感到一阵窒息。他们每个人都说爱她，都为她好，都站在她这边。可为什么当她想要做出一个决定时，却感到四面八方的压力？
　　“我不是因为那天的事……”她试图解释。
　　“那是因为什么？”王婉清握住女儿的手，“芝芝，你跟妈妈说，是不是易阖欺负你了？还是他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
　　“没有……”孟芝芝无力地说。
　　“那为什么要解除婚约呢？”孟正德叹了口气，“芝芝，你知道这个决定会影响多少事情吗？房家和孟家的合作正在关键期，你这个节骨眼上闹解除婚约，外界会怎么议论？会说我们孟家背信弃义，会说你不懂事。”
　　“可是我……”
　　“易阖不能给你幸福吗？”孟泓安打断她，“芝芝，大哥是男人，我看得出来易阖真心爱你。这个世界上，能找到一个家世相当、品貌出众、又真心对你的男人有多难，你知道吗？”
　　孟芝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们说的每句话都有道理，每个理由都无懈可击。她像被困在一张柔软的网里，越挣扎缠得越紧。
　　“这样吧，”孟正德最后拍板，“婚约先不退，但婚礼延期。给你们俩多一些相处时间，等芝芝想清楚了再说。”
　　“好，我听伯父的。”房易阖立刻表态。
　　孟芝芝看着这一幕，突然明白了——这不是商量，是宣判。
　　她的意见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家族利益，是体面，是“为她好”。
　　那天晚上，孟芝芝躺在床上，静静地凝望着天花板，此时此刻她才清醒地意识到：在这个家里，爱是有条件的。条件是她必须保持那个甜美、乖巧、不添乱的形象。一旦她想偏离这个轨道，爱就会变成温柔的枷锁。
　　既然婚约暂时动不了，孟芝芝决定换一个方向。
　　几天后，她走进父亲的书房：“爸，我想学习公司的事情。”
　　孟正德从文件中抬起头，有些惊讶：“怎么突然有这个想法？”
　　“我想……我想帮忙，”孟芝芝小心地选择措辞，“三个哥哥都这么能干，我也想为家里做点什么。”
　　孟正德笑了，那种笑容孟芝芝很熟悉——充满了慈爱，充满了宠溺。
　　“芝芝有这个心是好的，”他放下笔，“但公司那些事复杂又枯燥，不适合你。这样吧，让你大哥带你去买几件新衣服，听你妈妈说爱马仕这季的新款到了？”
　　“爸，我不是想要衣服，”孟芝芝坚持，“我是真的想学。”
　　“好好好，想学是好事，”孟正德安抚道，“那先从简单的开始。这样，我让助理给你整理一些基础资料，你先看看。”
　　孟芝芝以为这是进步。但一天后，当她收到助理送来的“基础资料”时，心沉了下去——那是几本印刷精美的时尚杂志，和一份简化到近乎幼稚的“公司简介”。
　　她又去找大哥孟泓安。
　　“大哥，你能教我读财务报表吗？”她直接提出请求。
　　孟泓安正在看合同，闻言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
　　“就是想学。”
　　“财务报表很枯燥的，全是数字，”孟泓安笑着摇头，“你肯定看不下去。这样，下周巴黎有场秀，让易阖带你去散散心？”
　　“我不想去巴黎，我想学财务。”
　　孟泓安看了她一会儿，最终妥协：“好吧，我让财务总监给你准备一些入门材料。”
　　这次的材料确实专业了一些，但全是英文原版的专业书籍，术语堆叠，没有基础的人根本看不懂。孟芝芝硬着头皮读了几页，头晕目眩。
　　孟芝芝太年轻，她不知道他们在用温柔的方式拒绝她——不直接说不，而是用“太枯燥”“不适合你”“为你着想”这样的理由，让她自己知难而退。
　　孟芝芝太年轻，她决定更进一步。她要求参加下一次的高层会议。
　　这次反对的人更多了。
　　“会议很长的，一开就是几个小时，你会无聊的。”孟淮安说。
　　“都是些老男人在吵架，没什么好看的。”孟澄安附和。
　　“芝芝，听哥哥的话，去做个SPA放松一下不好吗？”王婉清劝道。
　　但孟芝芝异常坚持。最终，一向宠溺小女儿的孟正德还是点了头：“让她听听也好，知道我们平时在忙什么。”
　　会议当天，孟芝芝早早到了会议室。她特意穿了一套深色的套装，把头发挽成低髻，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专业。
　　会议开始时还很正常。但渐渐地，孟芝芝发现不对劲。平时说话直白的父亲和大哥，今天满口都是专业术语：“杠杆率”“现金流”“边际效益”“SWOT分析”……他们说话的速度也很快。
　　每个人都在用最拗口的方式表达最简单的意思。孟芝芝努力想跟上，但那些术语像一堵墙，把她隔绝在外。
　　更让她不安的是，她偶尔能捕捉到父亲和大哥交换的眼神——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她突然明白：他们是在演给她看。刻意把会议变得高深莫测，刻意让她感到迷茫和困顿。
　　两个小时的会议，孟芝芝如坐针毡。结束后，孟泓安走到她身边，语气温柔：“大哥就说你会觉得无聊。这些事交给我们男人就好，你只需要美美的，开开心心的。”
　　孟正德递给孟芝芝一杯茶：“芝芝有这个心是好的，但人各有所长。你的长处是审美，是社交，是保持我们孟家大小姐的风范。这些俗事，让哥哥们操心就好。”
　　孟芝芝看着父亲和大哥关切的表情，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他们的爱那么真实，他们的保护那么周全，可为什么她却觉得喘不过气？
　　如果此路不通，她决定退一步。至少，她可以先学习。
　　“我想回大学，双修一个金融或管理学位。”晚餐时，孟芝芝宣布。
　　正在喝汤的孟澄安差点呛到：“什么？”
　　“我现在是gap year，可以回去修第二专业。”孟芝芝认真地说，“反正我本来就在国外念书，加一个专业也不会太久。”
　　“芝芝，你知道大学里的金融课程有多难吗？”孟澄安推了推眼镜，语气是教授式的耐心，“微积分、统计学、计量经济学……这些课不是靠死记硬背就能过的。你从小到大数学就不好，何苦折磨自己？”
　　“我可以学……”
　　“当然可以学，但我们芝芝没必要吃这个苦，”王婉清插话，“你想有个学历，让你三哥帮你安排个水硕，轻松又体面，多好。”
　　“水硕”两个字刺痛了孟芝芝。她想起自己现在的美术学位——那个家里捐了一栋楼换来的入学资格，那个她几乎没怎么上课就轻松拿到的学位。
　　“我想真正学点东西。”她坚持。
　　“学东西是好事，”孟澄安让步了，“但可以从简单的开始。这样，我推荐你几本入门的书，你先看看感不感兴趣。”
　　又是书。孟芝芝突然意识到，在这个家里，“学习”永远停留在“推荐几本书”的层面。他们不会真正教她，不会给她实践的机会，不会让她参与。他们用温柔的方式，把她隔绝在真正的知识之外。
　　那天晚上，孟芝芝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发了一条隐晦的动态：“有时候觉得，爱是一座牢笼。”
　　很快，下面堆满了评论。
　　“大小姐又凡尔赛了！”
　　“孟小姐的烦恼我们不懂~”
　　“今天的穿搭好看，求品牌！”
　　她的小姐妹们没有人看懂，或者说，没有人愿意看懂。在这个圈子里，抱怨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而不是真实的情感宣泄。她们都是金丝雀，彼此炫耀羽毛的光泽，却从不谈论笼子的形状。
　　孟芝芝翻着通讯录，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温捭阖。
　　自从高速路那晚后，她们再没有联系。孟芝芝想过发信息感谢她，但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她看着那个名字，突然有种强烈的冲动。
　　交浅言深是大忌——母亲从小就教导她。不要轻易对人敞开心扉，不要暴露自己的脆弱，不要给人留下话柄。
　　但孟芝芝现在无人可说。家人用爱围剿她，朋友用肤浅敷衍她，未婚夫用歉意软化她。她需要一个真正听她说话的人，一个不会教她示弱、不会劝她打扮、不会用“为你好”来绑架她的人。
　　她打开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徘徊了很久，终于开始打字：
　　“温小姐，我是孟芝芝。也许这么说很冒昧，我们并不熟悉，但我不知道还能找谁。这段时间我试了很多事——想解除婚约，想学习公司事务，想回学校读书。每次都被温柔地劝阻，被‘为你好’的理由说服。我现在很困惑，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做什么，该做什么。如果你有时间，愿意和我聊聊吗？如果不方便，就当没看见这条消息。打扰了。”
　　发送前，孟芝芝反复读了五遍。这不符合她二十年来的社交礼仪，太直白，太暴露，太不体面。
　　但她还是按下了发送键。
　　信息显示“已送达”。孟芝芝放下手机，心跳如鼓。她不知道温捭阖会怎么回复，会不会觉得她莫名其妙，会不会根本不回。
　　但至少，她跨出了这一步。在所有人都想让她待在原地的时候，她至少伸出了一只手，试图触碰笼子外的世界。
　　窗外夜色渐深，孟芝芝握着手机，等待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回复。但她不再感到完全的孤独——至少在这个城市里，还有一个女人，穿着西装，抽着烟，站在男人中间，用那双鹰眼审视着这个世界。
　　那个女人的名字不是百合，是捭阖。开合，分化，掌握主动。
　　孟芝芝突然很想成为那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