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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弃城而逃   “ ...


  •   “好……也好。”

      张雯瑾喃喃自语,嘴角牵扯出一抹惨淡的线。

      “果真是走不出去,那便不走了。王濡,兄弟你路上好走,我绝不会苟全性命,死也要死在一处,也算是还你的交情了……”

      果决的念头残卷过,一张清冷而忧愁的脸庞便占据了他的整个脑海——此人正是他的唯一血亲,徽瑜。

      他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徽瑜……他那可怜的妹妹啊。

      残剩的记忆里,为了躲避战火,母亲带着他,怀里抱着吮吸着母乳的小妹,四处飘零。

      身为士族庄园中的家奴,父母两方践踏了主人设下的律法,私自相爱,于是有了他。

      一旦被主人发觉,等待他们一家的只会是灭顶之灾。故而,他们逃了……

      这一逃,恰逢战火,竟然叫他们躲过几年安生日子。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就在母亲再一次有身孕时,邻人告发了他们一家。由官府引介,曾经的主家仍旧怀恨在心,以“逃奴罪”审判他们一家。

      一切都以战火起,又在战火中终结。

      就在绝境中,北方的高和泰异军突起,吸纳了关陇残部,又招揽了河东,与他们所在之地兴逢战火,又一次,天可怜见,竟然叫“苦主”销声匿迹了。

      然而,一切都有定数,他们的父亲正逢壮年,虽是罪囚之躯,却仍被征调抗敌,自此不知去向。

      同年,母亲在荒废的观音庙里,艰难产下了一个孱弱的女婴。在悔恨的泪水里,母亲看着满手是血为她接生的长子,说道:“雯瑾,我苦命的孩子,自此以后,你就又有一个亲人陪伴了。”

      母亲还是死了,药婆麻木地抢走了他们所剩无几的钱财,随手扔下了几副草药,冷冷地盯着怀抱着啼哭不止的女婴的他道:“小畜生,大的小的都活不了了,你看着倒还有点力气,不如跟着我去讨生活。”

      张雯瑾咬紧牙关,将眼泪尽数憋了回去,他冲进枯草垛里,瞧见面如死灰的女人大汗淋漓地躺在那里,身下是止也止不住的血,一直延伸到他的脚底……

      他跪了下来,对着母亲最后一次磕了头,又叫怀里的婴儿最后一次吃了奶,这才任由他们将母亲草草埋葬。

      一条人命,一副草席,野狗争食。

      天下之大,再无相偎相依之人,他抱着女婴什么事情都可能去做,偷,抢,做混子,但凡能够换来一口微薄的米汤养活这最后的亲人骨血就可。

      他怎么能死?

      他死了,徽瑜怎么办?

      她一个女孩,在这乱世之中,该如何生存?

      他仿佛看到了妹妹那双满是期盼与担忧的眼睛,看到了她独自一人,风雨飘摇、无助哭泣的模样。

      “不……不行……”

      他痛苦地摇着头,泪水再次涌出,“我不能死……我死了,妹妹该当如何?”

      他猛地想起崔护。

      崔护虽然行事鲁莽,刚愎自用,致使如今遭遇绝境。

      但他毕竟是崔家二郎,身上背负着家族的荣耀与责任。更重要的是,他承过自己的恩情,若自己拼死将他送出去,他必定念着这份情,好好照顾徽瑜。

      况且,只有崔护活着出去,徽瑜才能不至于人财两失。

      他这个不成器的哥哥不少叫她为之担惊受怕,岂能不以死来报答她的“平生未展眉”。

      等他一死,还有他的生死兄弟王濡,不论他们埋骨何处,将来,她也好有个祭拜的地方,不至于连个念想都没有。

      “徽瑜……哥哥对不起你……”

      张雯瑾哽咽着,双手合十,对着虚空拜了拜,“是哥哥没用,坑害了你半生……哥哥答应过你,要给你更好的前程,要护你一世周全……”

      他抽起右膝,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眼中的悲愤与绝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定。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件被剥下的清河铠甲,紧紧地抱在怀里贴在心口,就好似王濡与他同在。

      “崔护……”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我张雯瑾舍上这条命,把你送出去,你可千万不能忘恩负义,亏待了我妹子,否则,我的在天神灵、阴司恶鬼必定会朝你索命。”

      他最后看了一眼王濡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诀别。

      然后,他转过身,迈着沉重而坚定的步伐,朝着崔护藏身的地方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他没有回头。

      崔护摘下头上系的红锦抹额,捧着这被血脏污、浸透,而分外干硬的布条,半响发出一声自嘲的苦笑,他扶着膝头将头靠在其上,埋头于阴影里,任由眼头滑落点点清泪来,他情不自禁地握紧这物,顾影自怜道:“还是兄弟呢……到了还要骗我吗?”

      他嘴弯收缩渐冷,说道:“罢了,就叫我这孤魂野鬼独自上路吧,自尽而亡说出去还算是体面,也算不枉我崔氏子孙的荣光了。”

      说罢,他就颓废地摸索到了被他弃置到一边儿的刀,握着刀柄练手都在颤抖。

      “你想干什么?”

      张雯瑾适时出现,打破了他的怨怼悲愤,好似久旱逢甘霖般叫他“欻”地站了起来,丢下了手中的刀,嘴中叫嚷着“雯瑾!”,一把抱住了张雯瑾结实的身躯。

      张雯瑾低头,打量着这个怯懦、猜忌、虚弱、自怨自艾的可怜人,只觉他与平时那般自信飞扬的人相差甚远,简直是判若两人。

      他不禁怀疑起自己的决定,眼前人,真的是个可以堪当托付大任的人吗?也许只有天知道。他别无选择。

      张雯瑾喉咙一滚,才压着声音对他说道:“王濡……走了。如今只有我们二人了。”

      崔护早已泣不成声,他紧闭双眼,自我唾弃地在他面前慢慢滑落,直至跪倒在他眼前,他哭道:“雯瑾……你骂我吧!你打我吧!是我害了他啊!”

      张雯瑾面色冷漠,他走上前避开他,捡起他扔到一边儿的刀,背过身去冷冷说道:“你何止是害了他,你害了许多人。死去的人谁没有家人,这些人间接被你害苦了,你岂能一死了之?你死后就真的能解脱吗?不,我要你活着去赎清你的罪过,这样你还算得上是个人!”

      这些冰冷的话好比一把把尖刀对崔护挖骨割肉,叫他软了脊梁,惨白着脸不再出声。

      张雯瑾扭头看了看他,说道:“这周遭经我探路,发现敌人的一处薄弱。至于是龙潭还是虎穴,只有走上一遭才知晓。你,和我走吗?”

      “畜牲啊畜牲!你再说一遍,什么叫做非走不可?”

      郗献瞪大牛眼,瞧着眼前这个冷不丁凑上前来在他耳边嘀咕的人。

      崔颌却并未如他所料般脸上浮出羞愧的神色,这些天的煎熬,对他来讲好似入定了般,他格外心平气和地盯着他的眼睛道:“我说,你必须跟我走,而且非走不可了。凫山撑不过今日了,两天了,连咱们的炊火都断了,可以说凫山已经饿死人了。你不走,无非两种死法,饿死或是受戮。”

      郗献抡起胳膊来,衣袖带风,狠狠甩在了崔颌那贪生怕死之人的嘴脸上,他气地吹胡子瞪眼道:“毋宁死,绝不弃城而逃!毋宁死,与百姓共存亡!一切因你我而起,你我本当如此下场!你若怕死,你自己滚吧!我郗献不齿与尔同死!你给我滚!”

      崔颌被他打躺在地,脸上一闪而过的阴翳,片刻后他就撑了起来,轻飘飘地整了整自己的衣冠,眯着眼指着郗献笑骂道:“老匹夫!从前我还当你是什么聪明人,如今竟然为了名节愚蠢到死,好啊,你便同凫山一起去死吧!”

      他推开无人值守的门,临走前看了气愤甩袖背对他的郗献最后一眼,面容扭曲,几近嫉恨。

      他换了一套破破烂烂的衣裳,遮掩着自己的脸庞,扯松自己凌乱的头发,像众多流民一般想要趁乱逃出去。

      “且慢!”

      成谯站在城门前,制止了粗暴举起砍刀阻止民闯的将士,他冷着脸朝人群里最显眼的那个走去,他站在这个格外高大,同一众饿地瘦骨嶙峋的百姓不同的男人前站定。

      崔颌低着头,被他撩开了凌乱的发丝,没有被揭穿的尴尬、羞耻,他只是说道:“我要走了,叫人送我回清河去。”

      成谯连一丝一毫的笑都挤不出来,这些天他日夜组织布防、坚守着凫山大营已经是心累不已,自然是没有心力同他起争执的。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才抬头道:“可以。”

      崔颌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轻松的笑来,可是随即就被他一句话逼退了。

      “等我们都死了,你才能走出去。”

      他抬起一只手,示意士兵押解他回去。崔颌大喊道:“凫山败局已定!不会有人来救援了!成谯,你想害死我们吗?”

      此话一出,原本还得到压制的民众再一次被点燃了,不再是沉默的羔羊,瞬间长出了獠牙,又开始了四下冲撞。

      成谯悲愤地想要指着他大骂,只是还没来得及出声便被紧急军情叫去了城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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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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