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生存守则》山尽

15、无惧 陈

　　陈锦盈思索着，说是让她把琐碎的事情交给别人，大事仍然归她处理，可也不想想，正是琐碎的事情才更容易动手脚。

　　以莲姨娘的心计，陈锦盈不信她不会暗中搞鬼。

　　陈锦盈眼神渐渐凝聚，已有了主意。

　　她扭过身子，背对着林德放，轻轻哼了一声，“那也不能让莲姨娘来管，她事情多，连我这里都很少来，你叫她帮忙，她哪里有闲工夫？”陈锦盈讥讽道，不等林德放说话，就接着说道，“梧姐儿也十四了，这个年纪也该试着管家了，她八岁的时候我就开始教她如何管家，不过都还没亲自上手，叫她帮忙，不比叫莲姨娘帮忙好？熟练了这些，将来她到了夫家才不会手忙脚乱，如今你是同知老爷，又在淮安这繁华之地，趁这个时候，得给梧姐儿说门好亲。”

　　陈锦盈的话不无道理。

　　林德放做了三年知事，五年通判，不到十年时间就成了五品同知，这个速度，已经远比其他人要快了。

　　可他心里清楚，要想再往上升迁，希望非常渺茫，他是进士出身，却不是庶吉士，没能进去翰林院，在里面待过的人要比没在里面待过的人更容易升官。

　　他这个五品官，已经是多方运作的结果。

　　三年任期一满，之后或许是平调，也或许是留任，但淮安的官职个个是肥缺，难保不会有背景更深厚的人把林德放挤走，所以趁他还在淮安当官的时候，能给梧姐儿说门好亲是一件重要的事，再来有个好姻亲，对林德放也有好处。

　　而陈锦盈的意思是，梧姐儿学好管家，议亲之时，这会是她的长处。

　　五品官不算小门小户，给梧姐儿议亲的人家，再低也低不过六品去，这样的人家，很看重女子的持家能力。

　　林德放点了点头，梧姐儿是他的长女，自是疼爱的，“那就让梧姐儿帮你，这样你也能轻松一点。”

　　陈锦盈见他答应的这么干脆，心里一喜，不过到底因为这件事影响了情绪，心里咒骂了几句莲姨娘。

　　“你快去用早饭，用完了再回梢间歇会儿。”陈锦盈转移开话题，“青蕊，你去伺候老爷用饭。”

　　一个穿着藕荷色长衫、下着雪青百褶裙的丫鬟从明间走进来，自打进了府，青蕊就没干过粗活，皮肤比以前养得更加细腻，林德放瞥了她一眼，青蕊就低下头，看着脚下。

　　青蕊本就样貌不俗，先前穿着粗衣都叫陈锦盈觉得好，更不要说现在换上了细布做的衣裳，样子越发清丽。

　　青蕊，倒是没有辱没她的名字，真像一株开在枝头的木槿花，脸颊上不知是胭脂色，还是她的羞涩。

　　连陈锦盈都这样觉得，就更不要说其他人了。

　　陈锦盈看着他们去了西次间，过了良久，才慢慢收回视线，一边回梢间，一边吩咐丹若：“去把梧姐儿叫来。”

　　她得把这件事赶紧交代给梧姐儿，免得莲姨娘又从中使坏，改变林德放的心意。

　　又叫王妈妈把账本、事册、钥匙、对牌拿来，等梧姐儿过来了，一并交给她。

　　林栖梧在屋里画画，被丹若请过来时也没多问，等进到梢间，才知道是要她帮忙管家。

　　“你也十四了，该试着管家了，先前娘已经教了你一些管家的门道，但还没让你亲自上手，趁我现在不便多操劳，你帮娘多分担一些。”陈锦盈笑着道。

　　林栖梧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娘放心交给我。”

　　见她答应得这么干脆，陈锦盈反倒是不放心起来，又道：“这些都是琐碎的开支，你别看支出的钱不多，但好几十笔开支，加起来银子也不少了。厨房的采买、下人的月例、四季衣裳的开支......每一笔都要当天记清楚，你多耽误一天，只会越麻烦......”提起了话头，陈锦盈就有些止不住了。

　　林栖梧觉得她是不相信自己，不高兴道：“知道了娘，这些你都说过，我记得呢。”

　　陈锦盈见她不耐烦，顿了顿，她的女儿她心里清楚，梧姐儿做事认真，但为人冲动，底下那些人各怀鬼胎，又口舌伶俐，就怕她们觉得梧姐儿年纪小，在梧姐儿跟前搬弄是非。

　　想了想，陈锦盈道：“你要是有不好意思问我的，就问王妈妈去，她帮着娘管家也有些年头了，许多事情她都知道。”

　　林栖梧全然沉浸在兴奋当中，已经听不进去话了，“好。”

　　陈锦盈无奈道：“我看我再说什么你就要觉得我烦了，这是账本、事册、钥匙、对牌，你拿走吧。”

　　林栖梧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带着丫鬟离开了梢间，迫不及待地要大展身手了。

　　“王妈妈，接下来的日子，要麻烦你多指点梧姐儿了。”陈锦盈叫住要跟着林栖梧走的王云香。

　　王云香转过身笑道：“太太这说的哪里的话，这都是我该做的，哪就称得上是指点了。”她是陈锦盈的乳娘，是看着陈锦盈长大的，两人关系亲厚，就是几个姐儿见了她，也得恭敬地叫一声“王妈妈”。

　　陈锦盈笑了笑，脸上的神情惆怅起来，王云香便又回到她身边，轻声问道：“太太可是担心梧姐儿？”

　　陈锦盈轻轻地点了点头。

　　王云香就劝道：“总归只是把琐碎的开支给了梧姐儿，府外铺面的收益、地里的租子、人情往来、下人们的调动......这些大头还是由您管的，就算出了事，也不会是大事，再说，还有我在一旁盯着呢。”

　　陈锦盈听了这话，纠结的眉头渐渐松开来，她道：“你说的也是，况且管家又怎么可能一帆风顺，有些波折，对她来说也是一种历练。”

　　......

　　厨房里的热气渐渐散去，来提饭的丫鬟慢条斯理地将碗碟放进食盒中，台面上逐渐变空。

　　等最后一个提饭丫鬟慢悠悠地走了，李乐云拉着杏儿的手飞快地往群房院冲去，厨房下工最晚，还没进去厨房，就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嘈杂的说话声，茶水房、浆洗房、针线房里的人都早早到了，就剩大厨房的人还没吃上饭。

　　再确切一点，是大厨房的粗使婆子等还没吃上饭，像厨娘她们，自有人把饭给她们留着。

　　李乐云和杏儿拿了两个粗陶碗，掀开米桶的盖子，里面却是什么也没有。

　　杏儿疑惑道：“李婶子，这里面没有米。”

　　李婶子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端着碗用饭，她用饭时，也不肯离远了灶眼，盯着下人们打饭，谁打的多了，或是看谁不顺眼，她总要白上那人两眼。

　　李婶子嚼着米饭，手里还拿着筷子，指着李乐云和杏儿，“来晚啦，什么都没有了。”

　　李乐云迅速回嘴道：“我们来的时候大厨房还有好些人没吃上饭，这么说，是都吃不上饭了？”

　　李婶子翻了个白眼，“她们的饭我自是给她们留着的，你们两个新来的丫头片子，怎么和她们比？”

　　李乐云累了一上午，还饿着肚子，听见李婶子的话，不禁火冒三丈，放下碗就要和她争辩。

　　李婶子也不甘示弱，站起身，比李乐云高不说，还比她要壮实，李婶子常年用大锅炒菜，胳膊比李乐云的两条胳膊加起来还要壮一圈。

　　杏儿就想起高大娘来，害怕地拽了拽李乐云。

　　李乐云也想起了高大娘，那是她进了府后吃的第一个苦头，虽说当时有林管事出言维护，高大娘不得不放过她，但是大家都在厨房干事，且高大娘还是厨娘，而李乐云只是个烧火丫头，高大娘刁难起李乐云不要太容易。

　　不管是身份还是力气，李乐云现在都对抗不过对方，只好避着她，对她的冷嘲热讽一向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李乐云深呼吸一口气，拳头捏得紧紧的，转身和杏儿走出了厨房。

　　李婶子对着她们的背影重重地啐了一声。

　　两个人饿着肚子，坐到门外的台阶上，屋子里传出一阵阵的笑声，李乐云听在耳朵里，觉得笑声是那么的刺耳。

　　这时，小红走进了厨房，李乐云拉着杏儿到门外盯着，果然见小红拿着粗陶碗，从米桶中盛出了米饭。

　　她早就觉得李婶子是在针对她们，像小红小绿去吃饭向来是不慌不忙，怎么她们跑着去，干粮还所剩无几？

　　莫非是高大娘暗中指使李婶子，故意刁难她们？

　　李乐云冲了进去，冷笑道：“李婶子说留了饭，原来是给小红姐姐留的啊。”她掀开米桶上的盖子，原本空荡荡的米桶里多了半桶米饭。

　　“才知道李婶子原来是这么好的人，就是厨房的一个清扫丫头，李婶子都要特意留着饭，生怕吃不饱，还要先藏起来，等着人来了再摆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和你是什么关系呢。”

　　李婶子脸色一红，但还是拍开李乐云的手，“那又怎么样？你们两个不懂规矩的死丫头，饿死你们才好。”

　　李乐云的手背被打得生疼，这些天的种种委屈如同支流，在此刻全然汇聚到了一起，成了一条汹涌宽阔的大河，水面上的浪涛一层比一层高大，带着要吞噬一切的架势。李乐云再也忍不住，怒声骂道：“李婶子倒是说出自己心思来了，打量我们是新来的，便欺负我们，这么多吃的偏不给我们，你不怕自己撑死啊？”

　　李乐云火力全开，拔高了嗓门，在西次间围坐着吃饭的丫鬟们听到争吵，纷纷出来看热闹。

　　虽说李婶子是小厨房的厨娘，比不上给主子做饭的厨娘，但大小也是个有身份的人，被李乐云夹枪带棒的讥讽，一时气的脸色涨红，“你个贱坯子，我告诉你，这厨房里的事我说了算，我想给谁吃的就给谁吃，你想吃？没门儿！我给狗吃都不给你！”她怒瞪着李乐云，“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死丫头，你以为你是谁？这么没规矩，你这辈子，下辈子都是个烧火的命！”

　　她不是主子身边伺候的，吵架除了骂人，还要动手，撸起袖子就要抓李乐云的脸。

　　李乐云无惧地望着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吃不上饭，那大家都别吃了！她端起米桶使出全力就往李婶子身上砸，李婶子孔武有力，灵活性却差了一截，被李乐云砸得结结实实，她捂住肚子，哎呦一声，米桶摔在地上，里头的米饭撒了出来。

　　周遭响起几声惊呼和低笑，却无人出来阻拦，府里的日子无聊，有热闹不看白不看，再说李婶子也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人，见她这样狼狈，正合了一些人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