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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草盛豆苗稀 ...

  •   “你让我走!我不进去!像什么话啊,被人看到还了得!”她嘴上拒绝,手上却没有半点动作,任由对方圈着她手臂将她往道观里面带。

      “不去怎么行?来都来了!”白晓花眉毛一挑,声音拔高,看到道观里这个点儿竟还有几个人,连忙又放低音量劝时扬。

      “那这样,你先别管你因为那个谁被换角色的事,就算是为了我。祈求我碰上个靠谱的新人,祈求她顺顺利利,平平安安,不要在我劳心费力把人推上去之后,恋爱脑发作,‘啪嗒’一下掉下来,让我前功尽弃!”

      白晓花咬牙切齿地说着,又想到她带的前一个男演员,那个谈恋爱之后光速糊了的“旧人”,想到她日夜操劳最后落得一场空,被公司发配来带时扬这个更难带的新人,眼光便攥着身旁的人,攥得死紧。

      时扬被她看得后背发凉,也听出了她暗暗的警告,想到她因为谁被换的角色,顿时有点心虚,忙打个岔,“那、那为什么要来道观啊?”

      “隔壁是个观音庙,求子很灵的,你去不去嘛?”

      “……那不能去。”

      -

      果不其然,后山一块斜坡上的菜地里,那人握着把锄头,正倚靠在土坡上擦汗。

      “无为道长连种地也亲力亲为,真是勤劳,也颇有些闲情逸致。“商文载站在土坡下面浅笑着,淡淡道。

      他的语气听着寡淡,不掺杂情绪,但无为道长听出来了,这人分明就是在揶揄他。

      “哪有什么闲情逸致,正所谓‘春雨贵如油’,好不容易下了一场雨,得了老天的恩赏,自然得勤快些。比不得大人您,悠游自在。”

      说着,无为道长又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将紧紧贴在额头上的几缕白发顺到耳后。

      顶着有些刺眼的西斜日光,他看着来人一手拎了个包,一手插着兜,一身清贵打扮,满脸闲适松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刚打了高尔夫球过来的。

      无为道长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土的布鞋,一身洗得早已褪色、连边角都撕裂了的衣裳,扯了野草而被染黄的粗糙手掌,不由得嘴角往下一撇。

      那张脸、那双手一看就是没吃过苦头的,再对比着他这身狼狈的模样,他更觉得心头一阵盖过一阵的心酸。

      明明都是一起来到这里的,五百年前他是个平平无奇的老道士,如今还是个平平无奇的老道士。

      而对方呢,五百年前是朝廷的三品大员,如今投胎在一个书香门第之家,事业有成,正值壮年,模样又好,要是回不去了,也总归差不了的。

      呵,活了两辈子,两人倒是都不忘初心,以前什么光景,现在还什么光景!

      商文载看着无为道长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只晓得他脑子虽然老,但活泛,总想些有的没的,这会儿猜不出他又在脑子里勾兑些什么,直接问道:“道长,那罗盘可寻着下落了?”

      他这趟来,一是商文洛的要求,二是几天前接到无为道长的一通电话。

      这道观虽然前几年经过一次修补,但到底没有大修,所以半个月前的一场大雨之后,西南一角的偏殿便裂了个口子。

      起初观里并无人察觉,经过连绵几天小雨之后,口子逐渐扩大,终于在几天前彻底塌陷。

      当夜,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无为道长带着他的七个徒弟,站成一排,立在一堆废墟前面,几个人抄着手,你瞧着我,我瞧着你。

      无为道长的老脑子好似被这场大雨浇灌,经过一夜休息之后又开始活泛,第二天一大早,一个电话直接就打给了商文载。

      管人要钱,总也得有个合适的理由。

      所以当商文载问及他“罗盘可有线索?”的时候,他硬着头皮、攥着衣角,笃定道:“有。这道观我都翻遍了,只剩下西南一角未曾探查,故而我猜测,罗盘兴许就在废墟底下。”

      这会儿见商文载二话不说,直入主题,无为道长一愣,而后脸不红心不跳地道:“老道惭愧,年岁大了,记性也差了。昨日差人翻遍了那处废墟也没寻见,才突地想起来,西南方位我早就翻了个底朝天的,罗盘断然不可能在那处。”

      言罢,无为道长作势无奈地长叹一口气,脸上尽是遗憾与懊恼。

      他直接忽视商文载的冷笑,毫不心虚地重新拿起锄头开始除荒草,口中差点连小曲儿也哼唱出来。

      反正钱已骗到手,管他什么罗盘罗碗罗筷的,他横竖是不知道的!

      几颗汗水顺着他额头划过脸颊,激起一阵痒意,无为道长抬手胡乱一抹,手上的草木灰敷了大半张脸,一半白,一半黑。

      商文载被这混不吝的老道士气得无语,也被他的滑稽模样惹得差点笑出声,他没有奈何,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藏住眼底的失望。

      “既然如此,我也不多打扰——”

      “唉,大人,我知道您不爱听,但我也得奉劝您一句:一切皆应顺其自然。”无为道长转了转一对浑浊的老眼,语重心长道。

      这些年来,他早见惯了商文载的次次无功而返,虽说明白对方听不进去,但也想他能放下。

      “您都问了我许多次了,每回总是同样的结果。这些年来,我知道您想寻着那罗盘,寻着个回去的法子,可是……

      “可是且不说那罗盘如今下落不明,就算是找着了,您怎么能确定它能让我们二人回去?与其空留个万分之一的向往,倒不如——”

      “如何?倒不如安顿在此世此地?”商文载没等他说完,笑了笑,温和地接过话头。

      见对方的神情,无为道长了然,不好再劝。他嘛,到哪里都是个无权无势的小小道士,活在五百年前,活在当下,没太大差别。

      甚至得益于后人的智慧,就算这会儿只是个道长,不缺吃穿,不必在天灾人祸的时候出去讨饭,比五百年前滋润太多了。

      但是眼前这位大人跟他全然不同……

      可他的话都到了喉咙,忍了又忍,怎么能忍得住?

      道长硬着头皮,又叹了一口气,不太乐观地说:“我知道您放不下,可若是真回不去了呢?这些年来,您遍阅群书,也没查出你我存在于过去的痕迹来。贫道籍籍无名,查无可查,可大人您与我不同,按理来说,三元及第,惊才艳艳,必定在史书上有所记载,不可能查不出的。”

      听到这话,商文载明显一愣,“天下英雄如同过江之鲫,多少仁人志士也不过昙花一现,只在史书上留下只言片语——”

      “可是您夫人的名讳却在时家的族谱中记下了,难道她一闺阁女子,还比不上您这个三品大员?依贫道看呐,你我二人已在历史上除了名了!哪里还能有回去的法子!”

      见商文载不说话了,无为道长用锄头支着身体,又是长叹一口气,不过好歹退了一步。

      “五百年了,这道观不知翻新重建了多少次,这些年我也找了不知多少次,说是翻个底朝天也不为过。那罗盘就算还在这观中,人来人往,巴掌大个物件儿,兴许几百年前就被某个香客捡走了。哎,再要寻见,无异于大海捞针呐!”

      商文载拎着包的手握紧了,但面上半分不显,还维持着一贯的微笑。

      “虽然如此……还是劳烦道长再试一试罢。”商文载早没了耐心,和道长点了点头,十分干脆地就要扭头离开。

      “唉!”看着商文载转身离去的背影,无为道长忙丢了锄头,三两步跳下土坡,惊呼出声,“横竖大人您都来了,不如再给观里捐点香火钱,好让我修缮修缮其他偏殿——”

      商文载终于被这混不吝的气得笑出声来,转过身道:“一切皆应顺其自然,人有命数,房屋瓦舍也有。到了年限,便是气数尽了的时候,塌了便是,修缮它作甚?”

      被他拿自己的话反将一军,无为道长如鲠在喉,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

      道长恨恨咬牙道:“应是如此的。西南的偏殿得了大人的助力,才能延续命数,贫道我在此替它谢过大人了。望大人日后能平安顺遂,事业蒸蒸日上!”

      他咬牙切齿的模样可不像是在祝愿,言外之意反倒希望他一辈子回不去。

      商文载被他气得又是一笑,他一只手插在兜里,也淡淡祝愿:“‘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那我也祝无为道长能乐于田园生活,身体康健。”

      说着,商文载歪了歪身体,看向无为道长身后装在布袋子里的黄豆,掩嘴一笑,利落地转身离开。

      无为道长不知道他为什么吟起诗来了,他扭头一看,也看到地上的那堆黄豆,想了半晌,突然懂了。

      好哇,诅咒我“草盛豆苗稀”是吧?

      无为道长张口还要找回场子,可商文载长腿一伸,这会儿只远远地留下了个背影。

      -

      在白晓花满面虔诚地点香烛的时候,时扬背着双手,优哉游哉地四处转悠。

      清虚观太小,还没走两步就逛完了。

      她从大殿前方绕到道观后面,又从后面逆时针绕到大殿前面,看白晓花正在跟一个不认识的香客熟络地聊着天。

      大殿外的柱子旁,白晓花捏了一块小饼干,笑呵呵、不紧不慢地吃着。饼干正是刚才和她聊天的香客给的,两人一边吃一边聊,好像多年没见过面的老友。

      时扬摇了摇头,嫌弃她的经纪人话太多太密,又感到庆幸。

      好在白晓花只顾着跟人聊天,不然,不就得一刻不停地盯着她了吗……

      时扬心头嘀咕,看着和白晓花面对面的香客又递给她一小袋饼干,长舒一口气,自发地又往道观后走去了。

      道观小,后院也小,方寸一样的地界,慢悠悠地逛也逛不了几分钟。

      白晓花只以为她是被拽着来,为了所谓转运,可只有时扬自己心里清楚,她这一趟本就是要来道观的。为的,则是二十多年后她偶然从这观中找到的一块罗盘。

      那时候,她心灰意冷,一心求死,没成想那块破铜烂铁一般的罗盘却改换了她的命数。

      等她再一醒来,就来到了2003年。

      这些年她过得虽不怎么顺利,却有滋有味,乐不思蜀,以至于忘了最重要的事情。

      要不是室友兰一一硬拽着她看了一个穿越设定的电视剧,她根本不会意识到一个问题:如今已经是2024年,下一世的她出生在2026年,等到两年后,下一世的那个时扬出生了,她……还会存在吗?

      相比之下,这一问题还算不急迫,毕竟也在两年之后了,可另一个问题从兰一一带着她看了那电视剧之后就一直在她脑海里盘桓:那罗盘可以带她来到当下,要是再次出现,岂不是也能带她回到下一世?

      时扬想到下一世的那些龌龊,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心里越来越急切,恨不得下一秒就找到罗盘,将它粉身碎骨,永远起不了作用!

      可说来也奇怪,她一心求死的时候,那破烂玩意儿自己就送上了门,这会儿发疯一样地想活下去了,那东西又藏得好好的,谁也不知道下落。

      难道……那罗盘真有灵性,知道自己是为了毁掉它才寻的,就严严实实地藏起来了?

      这小半年来,时扬查遍了资料,去了全国好几个名为“清虚观”的地方,各种排除,才终于确定:二十多年后变成废墟的清虚观,就是这个道观,而她想要找到的罗盘,大概率就在其中。

      又围着道观绕了一圈,大致摸清楚地形之后,时扬终于感到累了。

      她穿了个米白色的连衣裙,搭了双棕色的西部靴,胳膊露在外面,这会儿正是春日傍晚,道观后院又不见阳光,风一吹就有些冷。

      时扬缩了缩脖子,往院内的枯井边缘上坐着,一边漫无目的地打量院内的陈设,一边忍不住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歇了小半会儿,时扬拿出手机,眼看着半个小时快过去了,白晓花也没找她,她决定催一催,毕竟时候也不早了,晚上还约了人吃饭。

      突然,她拿着手机的手一阵发抖,只觉得阵阵天旋地转,好像马上就要栽倒在地上。

      妈呀,中午忘吃饭,这会儿犯低血糖了!

      时扬起不了身,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楚,直直地栽向了后方。

      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她紧紧攥着手机,带着它和她一起跌进了枯井里。

      “救命啊,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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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大家不要跑空啦,第十章没什么劲爆东西的,应该是系统bug...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