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春未至》堤颜晚

11、流年 不知道为什

　　冬日的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在雪后的地面上投下清冷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松快感。

　　“妈，我跟绵荩约好了，下午去图书馆查点资料，顺便……把上次没做完的手工做完。”叶潇湘站在客厅门口，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点，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自从寒假开始，家里的氛围就像这冻住的湖面，冷硬而沉闷。母亲叶妈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那双总是带着审视的眼睛在叶潇湘身上停留了片刻。以往，迎接她的必定是“作业写完了吗”、“钢琴练了吗”之类的质问。

　　然而，出乎叶潇湘的意料，叶妈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继续敲击着什么，甚至没有抬头看她：“知道了。注意时间，别太晚，外面冷。”

　　叶潇湘愣住了，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这……这就同意了？

　　她甚至做好了被数落一顿的心理准备，毕竟前几天她才因为想多看一会儿课外书而被母亲冷嘲热讽。可今天，母亲的态度就像是这冬日里突然融化的冰层，虽然依旧冷，但裂开了一道缝隙。

　　“谢谢妈。”叶潇湘不敢多问，生怕这难得的“开恩”会因为自己的迟疑而收回。她飞快地换上鞋子，像一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小鸟，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家门。

　　门外，绵荩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像个圆滚滚的企鹅，正跺着脚哈气。

　　“你怎么才出来啊！我都快冻成冰棍了！”绵荩一看到叶潇湘，立刻凑上来挽住她的胳膊，把自己冰凉的手塞进叶潇湘的口袋里取暖。

　　“我妈……她同意我出来了。”叶潇湘还有些恍惚，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有着白色栅栏的家门，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是庆幸？是疑惑？还是对这份突如其来的“自由”的不适应？

　　“哇！阿姨今天转性了？”绵荩夸张地瞪大了眼睛，“看来新年真的能带来好运！走走走，今天我们一定要好好玩！”

　　下午的时光过得飞快。没有了母亲的“紧箍咒”，叶潇湘感觉自己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她们去了县城新开的那家“春至”奶茶店，点了最甜的草莓奶昔，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绵荩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八卦，还有她最近迷上的新漫画。

　　“哎，你猜我昨天看到谁了？”绵荩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邰向秦！”

　　叶潇湘正在吸奶茶的动作一顿，脸颊瞬间泛起一丝红晕：“他……他怎么了？”

　　“他在画室！”绵荩兴奋地说，“我路过老城区的时候，看到他从那家废弃的旧礼堂里出来，手里还拿着画板。天啊，他穿白衬衫的样子真的绝了，袖子挽到手肘，阳光照在他脸上，简直比漫画里的男主还好看！”

　　叶潇湘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绵荩描述的画面。那个总是冷着脸、在办公室里据理力争的少年，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竟然会独自一人在旧礼堂里画画。那个画面与他平日的疏离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安静的、只属于他自己的温柔。

　　“你没上去打招呼？”叶潇湘轻声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哪敢啊！他那时候的表情可专注了，眉头微蹙，像在思考什么大事，整个人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绵荩做了个夸张的鬼脸，“不过潇湘，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我觉得他看你的眼神真的不一样，上次在书咖……”

　　“别瞎说。”叶潇湘打断她，虽然嘴上否认，但心里却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一圈圈甜蜜的涟漪。她想起跨年夜那天，他在漫天烟火下许下的愿望，想起他温暖的怀抱和那句“岁岁皆相守”。

　　如果生活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

　　带着这份淡淡的甜意和对未来的期许，叶潇湘在下午四点左右告别了绵荩，踏上了回家的路。雪后的街道很安静，只有脚下踩雪发出的“咯吱”声。她的心情是轻松的，甚至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这是她很久没有过的状态，仿佛终于从那个透明的玻璃罩子里探出了头，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

　　然而，当她走到自家那扇熟悉的白色栅栏前时，一种异样的感觉悄然爬上心头。

　　家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与外面明亮的雪景形成鲜明对比。更奇怪的是，她听到了压抑的、激烈的争吵声。

　　叶潇湘的脚步顿住了。她从未在这个家里听到过如此失控的声音。父母之间的交流，向来是沉默的冷战，或者是围绕着她学习的、程序化的问答。这种充满火药味的争吵，对她来说陌生而可怕。

　　她屏住呼吸，轻轻地推开院门，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将耳朵贴在了冰冷的门板上。

　　“……叶建军，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个家早就名存实亡了！你天天像个木头一样坐在这里，有意思吗？”是母亲的声音，尖锐而歇斯底里，带着叶潇湘从未听过的怨毒。

　　“我不想跟你吵。潇湘马上就要回来了。”是父亲的声音，低沉而疲惫，透着一股无力感。

　　“她回来又怎么样？你以为你这样装聋作哑，她就感觉不到吗？她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叶建军，我们离婚吧！趁现在还来得及，别耗着彼此了！”

　　“离婚”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叶潇湘的头顶。

　　她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握着钥匙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发青。她贴在门板上的耳朵嗡嗡作响，母亲刚才那句话在她脑海里不断地回荡、放大。

　　离婚？

　　爸爸妈妈要离婚？

　　为什么？明明前几天还在一起吃年夜饭，明明妈妈还在规划她明年的自主招生……这一切怎么会发生得这么突然？

　　门内的争吵还在继续，声音越来越大，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剜在叶潇湘的心上。

　　“耗着？是我耗着你吗？是你的心早就变了！你看看你现在，整天忙你的工作，忙你的应酬，这个家你管过吗？潇湘你管过吗？你眼里只有你的面子，只有你的女儿要考第一名！你有没有问过她开不开心？有没有问过我累不累？”父亲的声音也拔高了，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愤怒。

　　“我不问她开不开心？我不累？我是为了谁？我是为了这个家！叶建军，你别不识好歹！我所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给潇湘一个最好的未来吗？你呢？你除了会拍桌子，你还会什么？你除了会拿着那点死工资，你还能给她什么？”

　　“所以我错了？我错在没有权势，错在没有钱，错在娶了你这个永远不知足的女人？好，离婚！离就离！这个家我早就待够了！”

　　“你……你有种再说一遍！”

　　“我说离！我们离婚！”

　　叶潇湘再也听不下去了。

　　她猛地推开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客厅里的争吵戛然而止。

　　叶爸和叶妈正站在客厅中央，四目相对，空气中还残留着刚才激烈的火药味。看到叶潇湘站在门口，两人的脸上都闪过一丝慌乱和尴尬。

　　“潇湘……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叶妈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试图恢复平日里那个精明强干的母亲形象，但她的脸色苍白，眼眶发红，掩饰不住刚才的歇斯底里。

　　叶爸则颓然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

　　叶潇湘没有回答。她只是木然地换上拖鞋，一步一步地走进客厅。她的目光在父母之间游移，试图从他们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找到一丝“我们只是在演戏”的证据。

　　但她什么都没有找到。

　　她看到的只有父亲的疲惫和母亲的决绝。

　　“我……我先回房间了。”叶潇湘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她甚至不敢看父母的眼睛，低着头，几乎是逃一般地冲进了自己的卧室。

　　“砰——”

　　她反手锁上了门，将整个世界都隔绝在了门外。

　　背靠着冰冷的房门，叶潇湘缓缓滑坐在地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离婚。

　　这两个字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

　　她抬起头，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书桌上。那里还放着她和绵荩下午刚做的手工，一只用彩纸折的千纸鹤，翅膀上还沾着没干透的胶水。书桌的一角，放着邰向秦送她的那本物理竞赛题集，扉页上是他清秀的字迹。

　　下午的阳光、绵荩的笑声、邰向秦的名字……那些刚刚让她感到温暖和甜蜜的画面，此刻就像玻璃一样，哗啦一声，碎得满地都是。

　　她该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叶潇湘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她不能让门外的父母听到，她不想再给他们增加任何负担，也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软弱的样子。

　　她蜷缩在门后，像一只受惊的刺猬，把所有的刺都竖了起来，却依然抵挡不住内心的寒冷。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父亲低沉的说话声，还有母亲收拾东西的声响。随后是大门关闭的声音，父亲走了。

　　家里只剩下她和母亲。

　　这种死一般的寂静，比刚才的争吵更让她感到恐惧。

　　叶潇湘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她拿出一张白纸，拿起笔，却不知道该写什么。

　　跟爸爸？还是跟妈妈？

　　这是她必须面对的第一个、也是最残酷的问题。

　　她的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放这十八年来父母的样子。

　　跟妈妈吗？

　　母亲叶妈，那个总是强势、永远把“为了你好”挂在嘴边的女人。她记得小时候，自己发高烧，是妈妈抱着她冒雪跑了两公里去医院，整夜守在病床前，眼睛都没眨一下。她记得妈妈虽然嘴上唠叨她学习，但每次她熬夜刷题，妈妈都会在厨房默默热一杯牛奶，轻轻放在她手边。她记得妈妈虽然控制欲强，但每次她取得好成绩，妈妈眼里的骄傲和欣慰是藏不住的。

　　可是，妈妈也是那个让她感到窒息的人。是那个把她的人生规划得一丝不苟，不允许有任何偏差的人。是那个在餐桌上永远只谈论学习，从不关心她喜怒哀乐的人。是那个在刚才，歇斯底里地喊出“离婚”的人。

　　如果跟妈妈，她会被更加严密地保护起来，会被裹挟在母亲的期望和控制里，继续过着那种被模具定型的生活。母亲会把所有的爱和压力都倾注在她身上，让她喘不过气。但她会有一个完整的、虽然压抑但至少表面稳定的家。

　　那跟爸爸呢？

　　父亲叶爸，那个沉默如山、总是扮演“和事佬”的男人。他不像母亲那样强势，他更像是一个旁观者，一个在母亲的风暴中默默忍受的避风港。叶潇湘记得小时候，每次被母亲训斥，父亲总会用他宽厚的手掌摸摸她的头，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他不会说太多话，但他会在她生日时，偷偷买她最喜欢的漫画书，藏在她的枕头底下。

　　可是，父亲也是那个在家庭里“隐形”的人。他很少参与她的生活，很少过问她的学习，甚至很少表达他的爱。他总是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或者在阳台上摆弄他的花草，仿佛这个家的纷争都与他无关。

　　如果跟爸爸，她或许会获得更多的自由。父亲不会像母亲那样逼她，不会给她规划好每一步路。她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可以和绵荩一起疯玩，可以……去见邰向秦。

　　但是，她也会失去那份严密的保护。父亲的经济条件不如母亲，他的生活能力似乎也比母亲差很多。而且，她能想象到母亲那种绝望和疯狂的眼神，如果她选择了父亲，母亲会恨她吗？会彻底放弃她吗？

　　叶潇湘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又一个的洞。

　　她想起绵荩曾经说过：“潇湘，你总是把自己关在一个盒子里，你为什么不试着跳出来看看呢？”

　　现在，这个盒子被人从外部狠狠地撞碎了。

　　她站在废墟里，手里拿着一张选择题的答卷，却不知道该涂哪个选项。

　　跟妈妈，是安稳但压抑的未来。

　　跟爸爸，是自由但充满未知的冒险。

　　她该怎么办？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那张白纸上，晕开了墨迹，像一朵朵绝望的花。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房间里的光线越来越昏暗。叶潇湘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一尊石化的雕像。

　　她想起了邰向秦。

　　如果邰向秦在，他会怎么选？

　　那个有着深潭般眼睛的少年，那个总是冷静、理智，却又在关键时刻给予她温暖的人。他会支持她追求自由吗？他会像父亲一样沉默，还是会像母亲一样强势？

　　不，他不会。

　　叶潇湘忽然摇了摇头。

　　邰向秦不是这样的人。他虽然冷静，但他有主见。他虽然疏离，但他敢于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会告诉她，去做你认为对的事，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在你身后。

　　想到这里，叶潇湘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微弱的力量。

　　她不是一个人。

　　她还有朋友，还有那个在跨年夜许下承诺的少年。

　　但是，这能成为她选择的依据吗？她的生活，难道要完全依赖于一个刚刚开始的恋情吗？这太不负责任了。

　　夜色彻底笼罩了房间。

　　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潇湘，出来吃饭吧。”母亲的声音传来，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叶潇湘没有动。

　　“潇湘？”

　　又是一阵沉默。

　　门外的脚步声最终还是离开了。

　　叶潇湘抬起头，看向窗外。今晚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她慢慢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有着白色栅栏的院子。那是她长大的地方，是她以为会永远安稳的港湾。

　　现在，这个港湾正在崩塌。

　　她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她点开了邰向秦的对话框，手指在输入框上悬停了很久，最终只打出了一行字：

　　“如果有一天，我的世界崩塌了，你还会在吗？”

　　发送。

　　她没有期待立刻的回复，只是将手机紧紧地抱在怀里，仿佛那是此刻唯一的救赎。

　　房间里，那本物理竞赛题集静静地躺在书桌上，扉页上“第三章的拓展题解法”几个字，在黑暗中仿佛带着某种无声的指引。

　　叶潇湘看着那本书，又看了看那张被泪水打湿的白纸。

　　跟爸爸？还是跟妈妈？

　　这个问题，或许没有标准答案。

　　有的只是，在流年碎影中，那个必须独自做出选择的、颤抖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