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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面请开始你的表演 酉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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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三刻,雨停了。
万安寺后门的巷子窄而深,墙头的瓦松挂满了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林追到的时候,宋嘉奕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靠在巷口的石狮子上,手里转着那把黑伞,伞尖一下一下点着地上的青砖,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迟了。”宋嘉奕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林追跑得气喘吁吁,头发都跑散了,一缕贴在脸颊上。
她一把将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喘:“太医院临时加了活,我——”
“我没生气。”
宋嘉奕打断她:“走吧。”
“去哪儿?”
“吃饭。”
林追站在原地没动。
宋嘉奕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脚步声,回头看她。
巷子里只有一盏灯笼,光昏昏黄黄地照在宋嘉奕脸上,把那双本来就深的眼睛映得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你说我答应过你一个赌,”林追攥着那枚铜钱,举起来给她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宋嘉奕转过身来,正面看着她。
她比林追高了将近一个头,低头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但又不像是刻意的,更像是她习惯了这样看人。
“你想起来了?”她问。
“想起来一点。”
林追又补了一句,“不多。”
“那你记得什么?”
“记得我说了‘愿赌服输’。”
“还有呢?”
“……没了。”
“那天晚上,你说你敢从万安寺的院墙上走过去。我说你不敢。你说你什么都敢。我说那打个赌——你要是走过去了,我答应你一件事;你要是掉下来了,你答应我一件事。”
林追听着,脑子里隐隐约约浮出一些碎片——墙头很高,风很大,她站在上面摇摇晃晃地走,底下有人喊“下来”,她冲着底下喊“我还没走完呢”。然后脚下一滑——
“我摔下来了?”林追问。
“我及时接住了你。”
林追的脸又烧起来了,丢人丢大发了。
“然后你说,‘愿赌服输’。”
宋嘉奕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到不足一尺,“第二天早上醒来,你什么都忘了。我本来想,算了,一个醉鬼的话不能当真。但是——”
她目光落在林追脸上:“我改主意了。”
“你的要求是什么?”
宋嘉奕偏了偏头,露出一副认真思考的表情,然后说了一句让林追想打人的话。
“暂时还没想好。”
“你——”
“所以今晚先陪我吃饭。”
宋嘉奕说完,转身就走,步伐轻快,好像刚才那番话不过是顺口一提。
林追深吸一口气,把铜钱塞回口袋里,跟了上去。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跟上去,明明有一百个理由转身回太医院,但脚步就是不听使唤。
这个女人引发了她的好奇心。
饭局设在一座旧寺的后殿。
这座寺早年香火旺过一阵,后来皇家建了新的万安寺,这边就渐渐荒了。
殿宇还在,香火少了,倒成了某些人私下聚会的去处。
林追跟着宋嘉奕穿过一条窄巷,绕了三个弯,推开一扇不起眼的侧门,眼前豁然开朗——后殿里灯火通明,一张紫檀木的长桌上摆满了菜,酒已经温上了,三个人围坐在桌边,看见她们进来,齐刷刷地转过头。
“哟,来了。”
靠门口的年轻男人先开口,他穿了一身朱红色的窄袖袍,头发束得松松散散,嘴角噙着笑,一看就是那种机灵上道的人。
他上下打量了林追一眼,转头朝宋嘉奕挤眼睛,“姐,这就是你说的‘小朋友’?”
“闭嘴,苏栎。”
宋嘉奕淡淡地说,拉开一把椅子,示意林追坐下。
林追坐下的时候注意到了另外两个人。
坐在苏栎对面的男人身形高大,肩宽背厚,穿一身灰蓝色的劲装,五官粗犷,眉骨上有一道旧疤。
他面前的酒杯没动过,筷子也没拿,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坐得端端正正,像是随时待命。
出来玩还这么严肃正经。
林追看他的时候,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第三个人坐在最里面,戴着一副金边眼镜。
在元大都戴眼镜的人少,镜片是水晶片,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穿一身月白色长衫,面容清瘦,表情冷淡,手里翻着一本薄薄的册子,似乎对来人完全不感兴趣。
林追落座后,她感觉到他的目光从镜片后面扫过来,从上到下量了她一遍,然后又收了回去。
“陆衡,”宋嘉奕指着灰蓝劲装的男子说,然后朝金边眼镜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顾岚。这个嘴欠的你已经见识了,苏栎。”
苏栎笑嘻嘻地倒了杯酒推到林追面前:“初次见面,喝一杯?”
“她不喝酒。”
宋嘉奕伸手把酒杯拿走了,换了一盏茶放在林追面前。
动作自然而流畅,像是做过很多次。
苏栎眉毛挑得老高:“哟~这也太明显了吧?”
宋嘉奕没理他,拿起筷子开始夹菜,顺便给林追碗里也夹了一块酱烧排骨。
林追端着茶盏,脑子里飞速转着。
苏栎刚才叫她“姐”,另外两个人虽然没叫,但态度明显是以下属的姿态在等她。
她进来的时候三个人都坐得随意,但那种“随意”是建立在“老大还没来”的前提下,她一落座,整个场子的重心就自动移到了她身上。
“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追放下茶盏,悄悄问她。
苏栎和陆衡交换了一个眼神,顾岚看了她一眼。
宋嘉奕夹了一块鱼肉,慢慢挑掉刺,放到林追碗里,然后才抬眼看她。
“你觉得呢?”
“我不猜。”林追说,语气比她预想的要硬,“你叫宋遥。”
宋嘉奕放下筷子,“铜钱上看到的?”
林追点头。
“宋遥。”
“为什么沈医官看见你连话都不敢说?”
苏栎“噗”地笑出声来:“沈微之?那个五品医官?他当然不敢说话,去年他在北城药市上被人堵了,要不是我姐路过顺手捞了他一把,他现在连脉都诊不了。”
林追愣了一下,她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苏栎。”
宋遥的声音不高,但苏栎立刻收声,摸了摸鼻子不再说话。
宋遥转过头来,看着林追。
后殿的烛火在她眼睛里跳动,明灭不定。
“我做过很多事,”她说,语速很慢,像是在挑选每一个字,“有些能说,有些不能说。能说的部分——我家做不少生意,在北方有几座矿场和铁器坊,也接一些朝廷的订单。我自己在外面跑了几年,做过些拿钱办事的活,认识了几个人,攒了点名声。外面的人客气,叫一声‘遥姐’。”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林追不傻。
连太医院五品医官都要给她面子,这不是普通商人能有的分量。
“那为什么找上我?”
林追问出最核心的问题,“我可不会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被你这样的人物看上的地方。”
宋遥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外面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殿门吱呀一声响,烛火齐齐矮了一截,又慢慢弹回来。
“那晚你喝醉了,”宋遥说,“跟我诉苦。”
“我说了什么?”
“你说,你在太医院待了三年,每天切药晒药,没人记得你名字。你说你不想一辈子做个药童,你想学真正的医术,想让人看见你……你说你很孤独。”
林追的手在桌下互掐胳膊,她喝醉了是这么话唠的人吗?
这是她压在心底的话,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但那晚喝了酒,全倒出来了。
“然后你说,”宋遥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姐姐,你要不要跟我打个赌’。”
“我主动要跟你赌的?”林追瞪大了眼睛。
“是你先开的口。”
宋遥说,“我只是接了你递过来的梯子。”
林追张着嘴,说不出话。
苏栎在旁边笑得肩膀发抖,被宋遥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酒过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林追面前的碗里堆满了宋遥给她夹的菜,她吃了大半,剩下的实在塞不下。
苏栎和陆衡在聊什么北边的铁矿出了点问题,顾岚偶尔插一两句,语气冷淡但每句都在点子上。
林追听着听着,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轮廓。
这几个人都不是普通人,他们做的事不全是台面上的,而宋遥是他们的中心。
饭局将散的时候,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殿门被人推开。
来人是太医院的组长,姓郑,叫郑垣。
林追认识他,因为这人在太医院是个出了名的人物
正经本事一般,但管人管得极严,尤其是对药童。上个月有个药童偷了一包参片,被他逮到,直接在院子里罚跪了两个时辰,还通报了全太医院。
郑垣显然是冲林追来的。
他站在殿门口,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最后落在林追身上,面色不善。
“林追,亥时已过,你一个药童在外私会闲人,违反——”
他的话说到一半,目光不经意地扫到了坐在林追旁边的宋遥。
他认出了宋遥,脸上的表情从盛气凌人变成了惊疑不定,短短几息之间,又变成了退避。
“我……”
郑垣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半步,“我不知道您也在。”
宋遥连头都没抬,端着酒杯慢慢转了一圈,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郑组长,辛苦你了。我们这就散了。”
“不、不辛苦,您慢用,慢用。”
郑垣几乎是倒退着出去的,走的时候还绊了一下门槛,狼狈地扶住门框才没摔倒。
殿门重新关上。
林追转头看宋遥。
后者依然不紧不慢地喝着酒,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苏栎倒是不掩饰,笑出了声:“看见没,这就是姐的排面。太医院组长算什么。”
“苏栎。”
苏栎闻言收声。
林追看着宋遥的侧脸,心里那团疑云越压越重。
郑垣不是胆小的人,能让他当场变脸的人,整个大都找不出几个。
她忽然觉得口袋里那枚铜钱烫得厉害,这不会是定情信物吧!?
宋遥站起来,其他人也跟着起身。
她走到林追身边,微微弯下腰,凑近她的耳边。林追闻到了那股冷香,混着一点酒气,比那晚在伞下更浓,也更危险。
“明天起,”宋遥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搬过来和我一起住。”
林追猛地转头,鼻尖差点擦到宋遥鼻尖。
她本能地往后仰了一下,心跳漏了两拍。
“什么意思?”
宋遥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表情是一贯的似笑非笑。
“赌注我还没想好,”她说,“你不是说你一个人孤独吗?搬过来和我做伴。”
“我不——”
“你会的。”
宋遥打断她。
她抬手,指尖轻轻拨了一下林追散落在肩头的一缕头发,林追能感觉到她指腹擦过自己锁骨。
“我让人接你,明天见,”宋遥收回手,转身往殿外走,“林追小朋友。”
“小朋友”被她叫出来,带着过分的亲昵之间微妙的暧昧感。
其他三个人跟着她鱼贯而出。
苏栎经过林追身边的时候冲她挤了挤眼睛,用口型说:“你完了”。
殿门大敞,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
林追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饭桌旁,面前摆着宋遥给她夹的那碗没吃完的菜,怀里揣着那枚刻着“宋遥”二字的铜钱。
她慢慢地,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林追不知道的是,宋遥走出殿门之后,在巷口的阴影里站了很久。
苏栎凑过来,压低声音:“姐,你真的看上她了?道院那边——”
“闭嘴。”宋遥说。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现在已经没有茧子了。
她忍着,才没有在凑近她耳边说话时,亲上去。
顾岚在后面冷冷地翻了一页册子,头也不抬:“观察期第廿三日,偏差持续扩大。宋遥,你的情绪波动已经越线了。”
她走进了雨里,想着:她的小朋友什么时候才能记起她呢?
坠崖之后,把她忘得一干二净。
只留着她一个人活在过去,真是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