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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若答应,我就依她 元大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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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大都今年春天来得迟,万安寺杏花却开得早。
三月初七,年度祈福法会。
从皇城根到寺前街,香客挤满了整条长街。
太医院的人天不亮就忙到现在。
法会是大元朝的脸面,王公贵族、文武百官都要来上香祈福,太医院负责备齐防疫的艾草、清心的药茶,连焚香炉里掺的几味安神药材都得一一过目。
林追忙到最后一批药包送出库房,天已经黑透了。
她是太医院低等的药童,连个正经医官都算不上,平日干的活就是切药、晒药、搬药,偶尔被上头叫去给医官们研墨递方。
整个太医院没几个人记得住她名字,她也乐得清静。
雨下得不大,牛毛细雨。
林追把药库的门锁好,钥匙揣进怀里,缩着脖子跑。
她没带伞,早上出门时天还晴着,谁想到傍晚就变了脸。
跑到二进院子的拐角,她差点撞上一个人。
宋嘉奕站在月洞门下,撑着一把黑伞,伞面压得低,只露出一截下巴和一双手。
手很白,骨节分明,是个女人。
林追往左让了一步,宋嘉奕的伞也跟着往左移了一寸,正好遮在她头顶。
“林追。”那女人喊她。
林追愣了一下,太医院里叫她全名的人不多,大多数人连她姓什么都不清楚,张嘴就是“那个切药的”。
她抬头去看伞下的人,正对上一双眼睛。
她好像认识我?
女人穿一身玄色长袍,料子看着不像寻常百姓能穿的,腰封收得利落,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一小截皮肤。
林追想起来,她见过对方。
大概是半个月前的事。
那天太医院考校结束,几个相熟的药童拉她去街角的酒肆喝酒。
她酒量本来就浅,两碗下肚就断片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发现自己躺在杂院后边的药草房里,衣服穿得好好的,身上盖着一件玄色的外袍,旁边放了一碗醒酒汤。
她怎么想都想不起来那晚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一个模糊的画面:
有人扶着她走,她拽着人家的袖子不撒手,嘴里不知道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宋嘉奕眼睛很亮,无奈又好笑的看着她。
她把那件外袍洗干净叠好,放在药草房的架子上,想着总有一天会有人来取。
等了好几天没人来,她就把这事压在心底,安慰自己多半是做了一场梦。
现在那个梦里的人就站在她面前,撑着伞,看着她,唤着她的名字。
“……你叫什么来着?宋?!宋……”
她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正常,不发抖。
女人没回答,把伞往她那边又倾了倾。
雨沿着伞沿滑下来,打在宋嘉奕肩头,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你淋湿了。”她说。
废话。
林追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廊柱,退无可退。
女人顺势往前走了一步,伞完全遮住了两个人,雨声被隔绝在外面,伞下忽然安静得像另一个空间。
“你……到底是谁?”
女人偏了偏头,伞沿抬起来一点,露出整张面容:一张圆脸,双眼皮,桃花眼,高鼻梁,薄唇,清秀中透着股子英气。
年纪看着比林追大几岁,气质清冷。
“你不记得我了?”
女人问,语气里带着一点玩味。
林追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她确实不记得这人的名字和身份。
林追记得那双桃花眼,她把自己从酒肆门口扶起来,自己靠在对方身上,闻到了药香。
“我记得一点。”林追开口道:“那天晚上,是你送我回去的?”
“嗯。”
“我们没发生什么吧……”
“你觉得呢?”
女人反问,眼里透漏着狡黠,像在逗一只炸毛的猫。
林追不说话了。
她隐约记得自己主动的,拉着人家的衣领往下拽,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好好看”之类丢死人的话。
她记得衣服一件件落下,她好像还亲了对方好几口,后面的事断断续续的。
她确实不记得那晚发生了什么。
“走吧,”女人忽然说,“送你回去。”
“不用——”
话没说完,女人已经迈开步子往院子方向走了。
林追愣了一瞬,不得不小跑两步跟上去,因为她不跟上就得淋雨。
两个人并排走在伞下,手臂偶尔碰一下,宋嘉奕身上的药香飘过来,林追觉得自己脑子又开始发晕。
从药库到院子的路不长,平时林追一个人走也就一盏茶的功夫。
林追得加快脚步才能勉强跟上,跑起来别别扭扭的,像只被线牵着的小木偶。
到了院子门口,宋嘉奕停下来。
林追刚要伸手推门,宋嘉奕先一步把伞柄塞进她手里。
“明日还我。”女人说。
“什么?”
“伞。”
说完转身就走。
林追举着伞站在原地,看宋嘉奕走进雨里。
她忘了问:“去哪里还?”
雨很快把那身玄色长袍打湿了。
她转到巷口的时候,身影一晃就不见了。
雨夜里剩下一排湿漉漉的灯笼在风里晃荡。
林追低头看手里的伞。
伞柄上刻着一个“宋”字。
隔壁院子里传来猫叫,她猛地回过神来,推门进了院子。
门在身后合上,雨声又大了起来。
林追靠在门板上,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想起来一件事。
那天晚上在酒肆门口,她拽着宋嘉奕的袖子,醉醺醺地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女人低头看她:“宋嘉奕。”
然后她干了什么来着?
她踮起脚,凑到人家耳边:“宋姐姐,你好香啊。”
林追把脸埋进手掌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完了,丢人丢大发了。
太医院的讲堂设在东院,是座三开间的敞厅,平日里用来给医官们讲学,考校学生。
林追这种药童本来没资格进去听课,但管药材的赵医官看她勤快,破例让她在角落里站着旁听。
这日讲的是《伤寒论》的太阳病篇,主讲的是太医院最年轻的五品医官沈微之。
沈微之今年才二十八,已经是御前诊脉的红人,长得又清俊,每次讲课讲堂里都挤满了人,女医们尤其多。
林追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努力把眼皮撑开。
昨晚她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想那把伞,还有自己那句调戏的话。
那把黑伞现在就靠在她脚边,她想着下了课去找人问问,太医院里有没有姓宋的医官或者差役。
沈微之正讲到“太阳病,发热汗出,恶风脉缓者,名为中风”,声音清朗,满座寂静。
讲堂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
林追也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宋嘉奕来了。
藏蓝色长袍,腰封收得利落,长发半束半散,肩上还带着外面没干的雨迹。
满堂鸦雀无声。
沈微之的粉笔停在半空,微微皱起眉。
他是御前红人,还没人敢在他课上这么放肆。
他刚要开口,宋嘉奕先说话了。
“找人。”
沈微之的脸色变了一变。
他显然认识来人,或者说知道这人是谁。
他到了嘴边的呵斥又咽了回去,只是不太自然地咳了一声,说:“速去速回。”
宋嘉奕已经走进来了。
满堂的学生自动往两边让,
她不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林追身上。
林追心想: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宋嘉奕走过来了。
走到她面前,停下。
“出来。”宋嘉奕说。
满堂安静,这两个字清楚传进每人耳朵里。
坐在林追前面的几个药童齐刷刷回头看她。
眼神除了“你完了”就是“什么情况”。
她想说“我不认识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昨晚她确实拿了人家伞,说要“明日还”,人家来要伞天经地义。
她心虚,她记得那晚的事,不全记得,但记得的那些片段足以让她在这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她弯腰捞起脚边的黑伞,低头往外走。
宋嘉奕侧身让了半步,让她走在前面,自己跟在后面,像押送犯人。
走出讲堂大门,外面是一条长廊,廊外的雨还在下,比昨晚大了些。
林追把伞递过去,眼睛看地面。
“还你。”
宋嘉奕接过伞,没撑开,只是随手转了一下伞柄,那个宋字在指尖转了一圈。
“明日酉时三刻,万安寺后门。”宋嘉奕说。
林追抬头看她:“什么?”
宋嘉奕从袖口抽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塞林追手里。
动作很随意,指尖擦过她掌心。
“准时来。”
宋嘉奕说完,撑开伞走进雨里。
林追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得想起来你答应过我什么。”
她攥着纸条站在廊下,雨丝被风吹到脸上,凉丝丝的。
她答应过什么?
她拼命回想那晚的碎片。
酒肆里黄酒上了三壶,她喝了两碗就开始傻笑。
有人问她“你敢不敢”,她拍着桌子说“我林追什么都敢”。
然后呢?
她好像跟人打了个赌,赌什么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大声说了句“愿赌服输,我林追说到做到”。
后面就彻底断了。
林追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个字。
一个“宋”字旁边刻着一枚铜钱图案。
她摸了摸口袋,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圆圆的东西。
她心里一沉,把那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枚铜钱。
不是普通的大元通宝,而是一枚特制的铜钱,正面刻着一个“宋”字,背面刻着一个“遥”字,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纹路,像是某种符咒的刻痕。
她不记得这枚铜钱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她口袋里的。
但那个“遥”字,让她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
宋遥???
是的了,宋遥,字嘉奕。
她站在廊下,看着雨幕中那个撑黑伞的身影越走越远,转过月洞门消失不见。
雨打在瓦檐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她攥着那枚铜钱,手心全是汗。
她隐约觉得,这不止是一把伞,一场醉酒的旧账。
她好像卷进了看不见的麻烦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