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狸》孤漾舟

2、还人情

　　开学第一天，夏末的暑气还未散去。

　　逍忘踩着上课铃的最后一声响走进教室，几乎在同时，班主任老李也夹着教案从前门进来了。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电风扇在头顶嗡嗡作响。

　　“都回座位坐好，”老李扶了扶眼镜，“新学期开始了，都收收心。高二了，不是高一的小孩子了。”

　　逍忘的位置在倒数第二排靠窗。这是他自己选的——不起眼，又能看到窗外那棵老槐树。他刚坐下，林涛就从前排转过头来，挤眉弄眼地做口型：“暑假作业借我抄抄！”

　　逍忘从书包里翻出皱巴巴的几本练习册扔过去，转头看向窗外。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思绪飘回两个周前的那个早晨，网吧里那双淡蓝色的眼睛，还有那条简短的短信。

　　“喂，逍忘，你听说了吗？”林涛抄完作业，又转过头来，压低声音，“江燚暑假出事了。”

　　逍忘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事？”

　　“不知道，但好像挺严重的。有人说他在外面惹了麻烦，还有人说他家里出了事。”林涛神秘兮兮地说，“开学典礼本来该他发言的，临时换成副会长了。”

　　正说着，教室前门被敲响了。老李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江燚。

　　一个月不见，他似乎没什么变化。依然是一身简单的黑色T恤和长裤，头发剪的更短了些，露出清晰的眉眼。他手里拿着一叠表格，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

　　“李老师，这是本学期的社团报名表。”江燚的声音和记忆中一样清冷。

　　“辛苦了，放讲台上吧。”老李点点头。

　　江燚走进教室，将表格放在讲台上。转身离开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后排。逍忘感觉到那道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大约半秒——也许只是错觉——然后江燚就离开了，像一阵风，不留痕迹。

　　“看到没？感觉整个人更冷了。”林涛嘀咕道。

　　逍忘没说话。他想起网吧里那个需要借外套躲避追踪的江燚，和眼前这个冷静自持的学生会会长，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哪个才是真实的他？或者，两者都是？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逍忘正对着数学题发呆，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偷偷掏出来，是一条新短信，来自那个陌生的号码：

　　“放学后，图书馆三楼东侧阅览室。江。”

　　逍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为什么？”

　　“还人情。”

　　这三个字让逍忘皱了皱眉。他想起那天江燚说的“我欠你一个人情”，没想到对方真的记得，而且这么快就要还。

　　放学铃响起时，逍忘还在犹豫。林涛已经收拾好书包：“走啊，去网吧，新赛季开了。”

　　“今天有事，”逍忘慢吞吞地整理着书本，“你先去吧。”

　　“你能有什么事？”林涛狐疑地看着他，但也没多问，“行吧，那我走了。”

　　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逍忘才背起书包，朝图书馆走去。

　　学校的图书馆是栋老建筑，红砖外墙爬满了爬山虎。三楼东侧阅览室是最偏僻的一个，平时很少有人来。逍忘推开门时，里面果然空荡荡的，只有夕阳的光线透过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江燚坐在最靠里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书。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逍忘走过去坐下，书包放在腿上：“你要还什么人情？”

　　江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逍忘面前：“打开看看。”

　　文件夹里是几份打印出来的资料——逍忘上学期期末各科的成绩单，还有详细的分析报告。数学和物理后面用红笔标注着“优势科目，可重点提升”，语文和英语则是“基础薄弱，需要加强”。

　　“这是什么意思？”逍忘皱眉。

　　“你的成绩，”江燚平静地说，“理科不错，文科拖后腿。如果保持现状，高考最多能上个二本。但如果调整学习方法，有希望冲刺一本。”

　　逍忘笑了，带着点嘲讽：“所以学生会会长的人情，就是给我做学业规划？”

　　“不只是规划。”江燚又从书包里拿出一个U盘，“这里面是我整理的文科重点和历年真题解析。数学和物理我也可以帮你提优。”

　　“为什么？”逍忘直视着江燚的眼睛，“因为一件外套？”

　　江燚沉默了几秒。夕阳的光线刚好照在他的侧脸上，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更加透明。

　　“因为你帮了我，而我不喜欢欠人情。”他顿了顿，“而且，你看上去需要帮助。”

　　“我看上去很惨？”逍忘的语气冷了下来。

　　“不是，只是觉得你是在假装不在乎，想要帮你罢了。”江燚纠正道。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什么。逍忘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反驳的话。

　　阅览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传来的操场上打球的声音。灰尘在阳光中飞舞，像是细碎的金粉。

　　“那些人是谁？”逍忘突然问，“网吧门口那些拿铁棍的人。”

　　江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逍忘注意到他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些麻烦。”他简单地说，“已经解决了。”

　　“你是学生会会长，全年级第一，为什么会惹上那种麻烦？”

　　“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江燚合上面前的书，“就像你，明明有能力学好，却甘愿待在倒数。”

　　逍忘被噎住了。他第一次发现，这个传说中的优等生说话其实很直接，甚至有些锋利。

　　“所以，接受帮助吗？”江燚问，“每周二、周四放学后，这里。或者你有其他时间？”

　　逍忘盯着那个U盘，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父亲的醉话，老师失望的眼神，还有自己对未来那种模糊的、不敢细想的恐惧。

　　“为什么是这里？”他最终问，“这么偏僻。”

　　“安静，没人打扰。”江燚站起身，开始收拾书包，“而且，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

　　"秘密基地"这个词从一个全优生嘴里说出来，有种微妙的反差感。

　　“好。”逍忘听到自己说，“周二、周四，放学后。”

　　江燚点点头，背上书包：“今天先这样，U盘里的资料你先看着，周二来到时候，看不懂的可以问我。”

　　他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对了，那天的事——”

　　“我知道，保密。”逍忘打断他。

　　江燚似乎笑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见。然后他拉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里。

　　逍忘独自坐在阅览室里，看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他拿起那个U盘，金属外壳在掌心泛着微凉的光。这个小小的物件，像一把钥匙，可能会打开一扇他从未想过要开启的门。

　　收拾好东西离开图书馆时，天已经快黑了。逍忘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家走，脑子里却乱糟糟的。他想起江燚说的“不为人知的一面”，想起网吧门口那群凶神恶煞的人，想起那双平静的淡蓝色眼睛下可能隐藏的秘密。

　　走到巷口时，他看见自家窗口亮着灯。父亲今天应该没喝酒——至少现在还清醒着。逍忘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

　　晚饭是简单的炒饭，父子俩沉默地吃着。父亲突然开口：“新学期了，你好好学习。”

　　逍忘嗯了一声，有些惊讶，因为自从母亲失踪后，父亲就很少关心他的学习了。

　　“别像我一样。”父亲说完这句，就埋头继续吃饭，不再说话。

　　逍忘看着父亲有些发了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想起江燚的分析报告，想起那个U盘，想起自己内心深处其实从未熄灭的、对更好未来的微弱渴望。

　　洗完澡回到房间，逍忘打开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插上U盘。文件夹里整理得井井有条：按科目分类，每个文件夹里又有知识点总结、典型例题、历年真题。甚至还有一份详细的时间规划表，从开学到高考，每个月该完成什么目标都列得清清楚楚。

　　这绝对不只是“还人情”的敷衍。江燚花了大量时间和心思。

　　逍忘点开语文文件夹，开始看第一篇文言文解析。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台灯的光圈笼罩着书桌。这个普通的夏末夜晚，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悄然改变。

　　而另一边，江燚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显示着逍忘的学生资料：母亲失踪，父亲因此有了酗酒的问题，家庭经济困难，但在次之前初中时的成绩优异，中考甚至考进了全市前一百。

　　他关掉页面，望向窗外。夜空中星星稀疏，远方的霓虹灯勾勒出城市的轮廓。

　　“希望这次能帮到他吧”他轻声自语，淡蓝色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