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狸》孤漾舟

1、秘密

　　网吧门口

　　逍忘背靠在网吧门口的墙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八月的早晨阳光已经有些灼人，但他似乎毫不在意，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打湿，贴在皮肤上。

　　“逍忘，我来了！”

　　熟悉的声音让逍忘抬起头，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林涛就抢先一步：“逍忘，你这是又被你爸赶出来了？”林涛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面前，脸上挂着促狭的笑容。

　　逍忘白了他一眼，强忍住想抽他的冲动：“不是。”

　　事实上，一个小时前的情景还历历在目。破旧的出租屋里，逍忘刚从狭小的卧室出来，就看见父亲已经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桌子旁，手里拿着一瓶白酒。早晨八点，这个时间对大多数人来说是新一天的开始，对父亲来说却是另一场醉酒的序曲。

　　“爸，别喝了，大早上的，伤身体。”逍忘皱眉上前，伸手想拿走酒瓶。

　　“你管老子？你有什么资格管老子？我是你爸！”父亲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他，嘴里喷出浓重的酒气。话音未落，一个空酒瓶就朝逍忘飞了过来。

　　逍忘侧身躲开，玻璃瓶砸在身后的墙上，碎裂声刺耳。他没再说话，只是默默转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走出了家门。身后传来父亲的咒骂和酒瓶倒地的声音，他已经习惯了。

　　“我自己出来的。”逍忘对林涛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林涛收起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吧。对了，我还没吃饭呢，你吃了没？”

　　“没，怎么了？”

　　“哦，没事，我去买点东西吃，你在里边找俩地方等我哈。”

　　“嗯，你去吧。”

　　林涛转身朝街对面的早餐摊跑去。逍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这才转身推开网吧的门。

　　一股混合着烟味、泡面味和汗味的空气扑面而来。逍忘皱了皱眉，轻车熟路地穿过一排排闪烁的屏幕，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他没有开电脑，只是靠在椅子上，抬起头盯着天花板发呆。周围是键盘的敲击声、游戏音效和玩家的叫嚷，但他仿佛与这一切隔绝开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突然，耳边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你好，同学，外套借我一下，可以吗？”

　　逍忘转过头，眼前的人让他微微一愣。黑色的短发，黑色的卫衣，黑色的牛仔裤，全身上下都是黑色的，只有那白皙的皮肤和淡蓝色的眸子显得极为突出。那人的眼睛很特别，像是冬日结冰的湖面，清澈却带着疏离感。

　　“为什么？”逍忘下意识问道。

　　“外面有人在找我，不太方便。”对方简短解释，语气平静但带着一丝紧迫。

　　就在这时，网吧的玻璃门外跑过一群手里拿着铁棍的人，他们的目光四处扫视，显然在寻找什么。逍忘吃惊地微微睁大眼睛，心里犯嘀咕：这简直堪比小说剧情。

　　他没有再犹豫，迅速脱下自己那件深蓝色的外套递了过去。黑色衣服的男生接过外套，迅速穿在身上，拉链一直拉到下巴，然后顺势坐在逍忘旁边的空位上，低下头假装看手机。

　　那群人在网吧门口徘徊了几分钟，其中一个试图推门进来，但被同伴拉住了。他们低声交谈了几句，最终朝街道另一头跑去。

　　又过了几分钟，确定危险已经过去，黑衣服的男生才抬起头，脱下外套还给逍忘：“谢谢。”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逍忘注意到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如释重负。

　　“不客气。”逍忘接过外套，“他们是什么人？”

　　男生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我欠你一个人情。”说完，他转身朝网吧门口走去。

　　就在这时，林涛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进门就四处张望寻找逍忘。当他看到逍忘时，眼睛突然睁大，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把其中一份鸡蛋灌饼扔到桌子上，又放下了一瓶冰镇冰红茶。

　　“逍忘，刚才咱学校那个会长怎么从你这边走出去的？”林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他来找你的？”

　　逍忘愣了一秒：“会长？什么会长？”

　　“江燚啊！咱们学校的学生会会长，你不会不知道吧？”林涛一脸难以置信。

　　逍忘确实不知道。他很少参加学校的集体活动，对学生会更是毫无兴趣。但“江燚”这个名字他倒是听说过——全年级第一，各种竞赛的常胜将军，老师口中的模范学生。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样一个“优等生”会出现在烟雾缭绕的网吧里，还被一群拿着铁棍的人追赶。

　　“不是，那人是会长？认真的？”逍忘皱眉。

　　在看到林涛非常用力地点头后，逍忘脑子里装了十万个为什么。江燚怎么会是那副样子？他为什么会被追？他到底来网吧干什么？

　　林涛突然指了指门口：“逍忘，你看，那个会长还站在门口呢。”

　　逍忘回过神，顺着林涛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江燚并没有走远，他靠在网吧门口的墙上，侧脸对着室内，目光投向街道，似乎在观察什么。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此刻的他看起来又恢复了优等生的模样，冷静、从容，与刚才那个需要借外套躲避追踪的人判若两人。

　　“那就是咱们学校会长，叫江燚，”林涛继续八卦，“听说家里条件特别好，但特别低调。成绩就不用说了，全科几乎都是满分，还是篮球队的主力。也不知道为啥来网吧，可能是来查学习资料的吧。”最后一句话林涛说得自己都不信，忍不住笑出声。

　　没过多久，江燚直起身，最后朝网吧里看了一眼——逍忘不确定那目光是否落在了自己身上——然后转身融入街道的人流中，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了。

　　逍忘只是静静看着，没有出声。林涛用手在他面前晃了晃：“oi，逍忘，你听没听我说话，嘿！”

　　逍忘拍开林涛的手，瞪了他一眼：“听着呢听着呢。好了，今天先不玩了，回家吧。”

　　“啊？这就走了？我刚买的饭......”林涛一脸懵逼。

　　但逍忘已经拿起桌上的鸡蛋灌饼和冰红茶，朝门口走去。推开门，夏日的热浪瞬间将他包裹。他咬了一口灌饼，慢慢地咀嚼着，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刚才发生的一切——江燚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平静中带着一丝请求；那群手持铁棍、面目不善的追捕者；还有那句“我欠你一个人情”。

　　逍忘的生活一直很简单：上学，打工，尽量避开喝醉的父亲，偶尔和林涛来网吧打打游戏。他像是按部就班地在一条既定轨道上运行，没什么惊喜，也没什么期待。但今天，某种不一样的东西闯入了他的世界。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蓝色外套，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陌生的气息。逍忘摇摇头，继续朝家的方向走去。街道两旁梧桐树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蝉鸣声此起彼伏。这个夏天，似乎注定会有些不同。

　　快到家时，逍忘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今天的事，请保密。江燚。”

　　逍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按下发送键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向前方破旧的居民楼。不知为何，他感觉到某种变化已经悄然发生，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涟漪正在扩散。

　　推开家门，父亲已经不在客厅，卧室传来沉重的鼾声。逍忘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将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他坐下，打开那瓶冰红茶，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窗外的世界依旧喧嚣，但逍忘的思绪却飘得很远。他想起了江燚的眼睛，那双淡蓝色的、如同冰湖般的眼睛，在请求帮助时闪过的一丝波动。

　　新学期开学还有两周。逍忘突然有些好奇，当他们在校园里再次相遇时，会是怎样的情景。那个全身上下写满“完美”的优等生，和他这个几乎隐形的问题学生，因为一场意外的交集，生活轨迹会发生怎样的改变？

　　他喝光了最后一口冰红茶，将瓶子放在桌上。夏日的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轻轻拂过他的脸颊。逍忘闭上眼睛，对自己说：不管怎样，这个夏天，这个学期，或许真的会不一样。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江燚站在一栋高层的落地窗前，看着手中的手机屏幕。屏幕上显示着逍忘回复的那个简短的“好”字。他轻轻勾起嘴角，淡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渐亮起，夜幕即将降临。两个原本平行的世界，因为一次偶然的交集，开始了微妙的倾斜。

　　而这个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