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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陈绍宁摸了摸胃,她饿了。

      伴随着饥饿来的是一种极其温和的震动。

      星际联合大学的下课铃没有选择声音,而是一种特别的震动。

      这里的课程都是自己随便在哪都可以,线上有全息教室完全仿真二十一世纪的阶梯教室,陈绍宁就坐在阶梯教室中段的位置,脚下的金属地板轻轻共振了一下,就是一种提示。

      她面前的半透明投影幕缓慢收拢,原本铺满整个视野的历史影像被压缩成一行行可检索的文字注解,自动归档进个人学习记录。

      教室里没有嘈杂声。

      大多数学生并不会像旧时代那样在下课瞬间喧哗,他们只是摘下神经接口,就离开了教室。

      陈绍宁把座椅角度调得更舒适一些,桌面浮现出私人界面。

      她住在联合政府提供的公共宿舍里,屋子里空气恒温,光线柔和,没有任何会让人分心的不适刺激。

      对于大部分人而言,《时空历史课绪论》其实是三十世纪星际联合大学里再普通不过的一堂历史课,但对于陈绍宁而言还是比较特殊的,谁叫她是修读公共文明学方向的学生,《时空历史课绪论》就是她的必修课。

      教授在课程刚开始播放结束的,是《旧蓝星文明职业社会心理结构》中的一段职业中属于较为特殊的课程案例。

      课程结束之后,陈绍宁把之前关注的帖子又继续找出来,投影幕最后定格的那一行字,还残留在陈绍宁的视野边缘:

      【2036社会流行语考证】
      Suicide 被重新定义为一种结构性死亡,通俗表述为——为什么当年那么多人说自杀不是个人行为,是一场由多重社会因素构成的多人谋杀。

      陈绍宁看完一切,看到一个新的评论,她的微微皱了下眉。

      她举起手指尖轻触悬浮界面,仔细看着屏幕上的内容。

      “这里的多人谋杀,旧时代的人是不是用词过于情绪化了?”

      陈绍宁想了想,抬手将那一行注解拆解成几条冷静的定义模块,然后在进行新的回复。

      “这不是情绪性表述,”陈绍宁的手打字,平稳而克制,“它是对旧时代法律与社会结构缺陷的总结性语言。”

      屏幕迅速切换,陈绍宁其实听过一些关注这个话题的朋友分享,想着自己的知道的事情,陈绍宁继续打字。

      “在旧蓝星时期,死亡通常被归因为个体选择。但通过时空历史课的回溯观察,我们确认,在相当数量的案例中——经济压力、舆论环境、劳动制度、医疗缺失、关系网络,共同构成了无法逃脱的结构性压迫。”

      陈绍宁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最后应该怎么措辞比较好。

      “所以现在的我们不再讨论谁推了最后一把,我们讨论的是谁搭建了这条无法回头的路径。”

      陈绍宁把评论发出去之后,安静了好一会。

      这类论断在星际时代并不新鲜。从小学开始人们就被反复训练去理解结构而非情绪,去拆解系统而非指责个体。

      可陈绍宁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她想再补几句的时候,发现系统提示在她的视野中一闪而过,紧接着,系统弹出了一行灰白色的可选提示框:

      【检测到学习兴趣的确立,请问是否确认《时空历史课绪论》内提交的论文题目,是否申请本周进入选修《观察型时空历史课入门》?推荐研究方向:职业消失案例,社会结构性死亡,文化形态断代。】

      她的视线停留在职业消失案例那一栏。

      陈绍宁想起来课上教授播放的视频,她突然对演员有点好奇。

      虽然知道演员逐渐消失的原因,但她还是没明白AI演员和演员的差距在哪里。

      相关的内容附近有一些演技对比的影像,陈绍宁点开后,系统自动播放了一段对比影像。

      左侧是一段 AI 演员的情绪模拟失败样本。

      那是二十三世纪早期的一次技术事故记录,虚拟角色在情绪峰值处出现了明显的溢出,悲伤曲线被算法过度拉高,导致角色表情失真,哭泣显得夸张而空洞。

      右侧则是一段更早的旧影像。

      画质粗糙,色彩偏差明显,镜头还有轻微抖动,画面中的男人站在昏暗的灯光下,说台词时有一个不自然的停顿,像是在寻找下一个呼吸点。他的情绪并不精准,甚至谈不上完美。可那种停顿,那一瞬间的迟疑,却让人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一个正在思考的人。

      陈绍宁很明显的看出来差距,人类的特别在于经历过不同的事情就能产生不同的情绪残留,只要演员自己能明确的把握剧本里的剧情和角色的特点,那就能把自己饰演的角色演示出来。

      “但是人类的是错成本在于时间的浪费,时间的浪费会造成同场景多职位的人同比产出费用,只要算法足够好,照明,演绎,服装,建筑,美术,音乐都可以直接在虚拟世界生成,这就只浪费一个人的时间,等于虚拟世界的存在,人人都是美术总监,照明总监,总制片人……”

      “这样看,演员还有其他的行业被淘汰就是因为人类的时间低效,又不可控。”

      陈绍宁翻看着别人的评论,再次把视频重复播放了一遍。

      看了许多遍之后,陈绍宁看着那段旧影像,心里浮现出一个极不合时宜的念头,如果这种不完美才是真实,那它为什么会被当成缺陷?

      她下意识调出了资料检索界面,查询结果几乎是瞬间生成的。

      【娱乐业形态变迁记录】
      公元 23 世纪:AI 演员全面商业化,真人演员被列为高风险、不稳定资产,品牌代言转化率持续下降
      公元 25 世纪:真人演员基本退出主流市场
      公元 30 世纪:演员作为职业正式消失,娱乐功能由历史观察课程、情绪模拟体验替代(1

      陈绍宁愣了一下。

      三十世纪的人类,已经不需要演员了。

      他们想看悲剧,可以直接申请观察型时空历史课,回到某一段真实发生过的历史。想体验爱情,可以选择某个被记录的亲密关系节点。想哭想共鸣,想确认人类曾经如何活着,都不再需要一个站在舞台上的中介者。

      在这个高度自动化、资源共享的星际共产主义社会里,生活本身并不艰难。

      基础居住空间由系统自动分配,按需调整大小;饮食由公共营养系统提供,口味偏好可以随时修改,任何时代的美食都能生产出来;医疗,教育,交通全部去商业化,没有付不起的概念。

      要说什么东西没有,还被称呼为星际联合政府的综合组织也只会自我反思自己的失职,而不是指责需求者为什么贪心。

      人们不再为生存奔波。

      也正因如此,娱乐被重新定义了,它不再是逃避现实的工具,而是一种理解历史,理解自我的方式。

      可正是这种理解,让陈绍宁感到不安。

      她点开那段旧时代影视片段的详细标注。

      演员姓名一栏,已经被归类为非必要信息,除了一个模糊的备注还留着【人类演员(已淘汰)】

      她皱起眉,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开了更深一层的档案。

      名字跳了出来。

      —— 孟余。

      孟余是艺名,本名是周孟余,他的履历并不辉煌,没有横扫奖项的记录,虽然有现象级作品的标注,但最后也没有大火,只是零散的影视作品列表,以及一条条逐渐稀疏的工作记录。

      还有无数个温和,有礼貌和粉丝互动的视频。

      可他表演那个记者的剧情,却真实得让人无法忽视。

      陈绍宁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在演员,歌手,爱豆彻底消失之前,这个行业到底经历了什么?

      或者说,那个教授给大家播放的视频里面,那个电视剧是在说什么真实的事情吗?

      陈绍宁可以查阅到的资料显示,在真人演员尚未完全退出舞台前行业内部确实已经出现了严重的恶性循环。

      品牌不再愿意为艺人买单,消费者不再通过人建立信任,艺人失去商务支持,只能靠拍戏维持生计。

      而戏的价格,一路被压低。

      低到需要情怀,需要热爱,需要为梦想发电。

      于是,那些真正具备长期专业训练能力的人被迫离开,留下来的是无法承受长期无回报消耗的新人。

      业务能力下降,观众信任流失,行业名声进一步恶化。

      最终,AI 演员顺理成章地接管了一切。

      “看起来像是技术进步。”陈绍宁低声自语。

      可她心里却隐约明白,这并不只是技术的问题。

      这是一个行业,在被消耗殆尽之后,才被替代。

      系统提示在她的视野中继续闪烁,紧接着系统弹出了一行灰白色的通知,督促她尽快选择是否申请本周进入选修《时空历史课观察型入门》。

      陈绍宁看着推荐研究方向有些犹豫,以前自己都是预约了历史体验作为休闲项目。但目前还是有点犹豫选择什么方向,她却坐在原地,盯着那段旧影像。

      那种不完美的情绪残留,像一道不合时宜的裂缝,在这个过于理性、过于稳定的世界里,显得异常刺眼。

      她忽然意识到如果人类只通过观察型历史课回溯来理解情感,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已经不再创造新的情绪了?

      系统的选修提示还悬浮在视野一角。

      【是否确认进入《时空历史课观察型入门》?】

      陈绍宁伸出手,停顿了一秒。

      然后点下确认。

      她想知道像孟余这样的演员,究竟是被技术淘汰的,还是被时代用完之后,轻轻放弃的。

      ———

      课程进入需要排队,陈绍宁进入之前还有很多人,等待的时间里陈绍宁打算

      晚餐时段的公共住宿区总是很安静。

      倒不是因为没人,安静只是因为大家看起来都不匆忙。

      陈绍宁从自己的居住舱出来时,走廊里正好有几个人在慢慢往外走,大家走路聊着天,没有谁低头看时间,也没有谁一边走一边急着处理终端上的消息。

      走廊的灯光柔和,墙面上是实时调节的环境投影。

      今天是低饱和度的森林色,叶影在墙面轻轻晃动,模拟的是某颗适居行星的傍晚。

      这是公共住宿区的标准配置。

      三十世纪的城市早已不再用昂贵来区分生活质量。

      居住权、基础饮食,医疗,教育,交通,这些都不再和个人收入挂钩,而是作为公民基础配额存在。人们不需要为活着付出交换,只需要为选择额外资源做出贡献。

      陈绍宁走到电梯口,电梯门自动打开。

      里面站着一位年纪偏大的女性,手里提着一个半透明的食材盒。

      “去街区吗?”对方笑着问。

      “嗯,吃饭。”陈绍宁点头。

      “今天广场那边新开了一家轮值餐厅,好像是火山行星的料理队。”女人说,“听说汤很好。”

      陈绍宁应了一声,心里却还在回想历史课里的画面。

      旧时代人为了房租,餐费和医疗账单精打细算的样子。那种活着本身需要支付代价的状态,在这个时代已经很难被直观理解。

      电梯下行没有失重感,几秒后门开在街区层。

      夜色刚刚降下来,城市的灯光不是刺眼的霓虹,而是分布在道路、植被和建筑边缘的柔光带,像是给空间勾了一圈温和的轮廓。

      街道很宽人却不密集,大家三三两两地走着,有人聊天,有人慢慢散步,有人停在公共演奏区旁听一段即兴音乐。

      没有广告屏。

      没有推销声。

      只有开放的共享信息板,上面滚动着今天的公共议题投票结果、社区资源调度情况,以及各区域志愿需求。

      “北区水培农场需要临时维护协助 3人”
      “儿童博物馆周末讲解志愿者报名中”
      “下周城市节庆舞台设计征集”

      这些信息不是工作招聘,而是参与提示。

      人们选择自己愿意投入时间的领域,贡献被记录为社会参与积分,用于申请额外的研究资源,远行名额或个性化空间改造额度。

      陈绍宁顺着街道走,空气里有淡淡的食物香味。

      街角是一排轮值餐厅,外墙是开放式的,厨房与用餐区之间没有明显界线。人们可以看到食材处理,火候控制和调味过程。

      她走进那家火山行星料理队的餐厅。

      入口没有菜单屏,只有一块木质牌子,上面写着今天的主餐主题,高温矿区驻站餐。

      下面标着三种口味强度,以及适合的体质说明。

      一名轮值厨师抬头冲她笑了笑:“第一次来吗?”

      “嗯。”陈绍宁点头。

      “那可以试试二号汤,味道浓一点,但不会太刺激。”

      对方边说边把一个浅色碗递到她手里,没有付款环节。

      餐具在她接过时自动记录了个人摄入数据,用于健康平衡建议,而不是结算费用。

      她找了个空位坐下,周围的人在聊天,有人在讨论最近的历史课选题,有人则在说自己申请到了深海观测站的轮值机会。

      这里的谈话内容,很少围绕赚钱。

      更多是围绕 ——
      “你最近在做什么?”
      “你打算去哪里参与项目?”
      “要不要一起报名下个月的修复任务?”

      陈绍宁低头喝了一口汤,味道很厚,大块的牛肉带着一点烟熏感。

      她忽然意识到,这种安心吃饭的体验,在旧时代是需要条件的。

      稳定的收入、可控的房租、不会因为断交而无法使用的医疗保险,或者是突然上涨的医疗账单,这些在历史资料里被反复提及的压力源,在这个时代已经被系统性剥离。

      倒也不是人类基因突变突然增加了善良的属性,而是因为社会结构被重新设计过。

      生产资料,基础资源和技术产出被公有化管理,效率提升带来的剩余不再被少数人私有,而是直接回流到公共保障体系。

      星际联合政府的工作人员都是38~42岁的人员,每一个人也只有五年的任期,到期就要离开,并且不会给予任何的费用和权利。

      这是任何一个星际联合政府的人需要为大家付出的,所有人到了这个年纪都需要进入星际联合政府工作。

      所以这里的街道上,看不见被生存追赶的表情。

      人们依然会焦虑,会迷茫,会为选择发愁,但那不再是活不下去的恐惧,而是想把时间用在哪里的犹豫。

      陈绍宁坐在灯光柔和的餐厅里,忽然意识到一个对比几乎让人心口发紧。

      三十世纪的人,为了如何更好地生活而思考。
      二十一世纪的人,却还在为是否能继续活下去而奔跑。

      她想起历史书上那句话,想起那个尚未真正进入她生命,却已经在她脑海里留下名字的人。

      在这个已经把生存从个体肩上卸下来的时代,陈绍宁仍然要回到一个必须为生存支付代价的世界。

      陈绍宁觉得只有真正站进那个环境里,她才能明白为什么在那样的街道上,会有人一步一步被逼到没有路可走。

      大家会谈论这样的话题,但没有人能改变这样的事情,陈绍宁不想再被那些留言影响,她拿着勺子慢慢地沿着碗边沥干汤水而吃掉了牛肉,望着窗外的柔和光芒陈绍宁发呆一样的咀嚼着牛肉。

      耳边传来大家的声音,话题是陈绍宁熟悉的 ——

      论文。

      “哇,你们选择了《时空历史课绪论》吗?我发现最近提示我要选择《时空历史课观察型入门》,然后还要写论文,可是我不会写论文啊,我只会观察而已。”

      “想做又不是能做,你觉得会观察,说不定你根本观察不到有用的东西。”

      “课程会上完的,论文会写完的,世界也会完的,就是时间长短而已。”

      “虽然我也这样焦虑过,但是看着大家都焦虑,我就不焦虑了,哈哈哈哈哈。”

      几个人聚在一起往火山行星料理队的餐厅走来,陈绍宁虽然不认识这些人,但是却觉得这些人说的还是很对的。

      “反正都是反复打磨狗屎,这个还是我看二十一世纪网络网友们说的,我觉得很对啊,大家写的都是狗屎,不过就是包了盒子和每包盒子的。”

      “你说教授会不会记不住DDL,然后这学期结束了,是不是就不需要担心了。”

      陈绍宁:……
      果然人类的精神世界还是很一样的,不论什么时代。

      但很快,大家聊的话题已经变成了别的。

      这群人没有想掩饰什么,说的声音不算太大,但是陈绍宁离得有点近,很快东西都被陈绍宁听的清楚。

      “听说有人私下用 TEC 了。”

      陈绍宁知道TEC,这个也是课程里教授介绍过的东西。

      TEC、ARS、CDT、MRT,这些名字在星际社会并不陌生。课堂上会讲,博物馆里会展示原型,但它们都有同一个注解:非官方、不可控、风险自负。

      “只是想去见见过去的人而已。”有人小声说着。

      “但是问题是你根本不知道自己会落在哪一天。这不是很危险吗?”

      陈绍宁觉得大家说的没错,

      TEC 的时序回声只能随机落入录制年份的十五天之内;ARS 更不可预测,甚至可能被甩到完全陌生的时段;CDT 像时间漂流,浪漫却没有坐标;而 MRT 最危险,它不是回到时间,而是进入别人的记忆残片,真假交错没有官方锚点。

      “上次有人回来之后,连续一周分不清现在是哪一年。”有人低声说。

      这些工具之所以被限制,并不是因为它们能改变历史,而是因为它们会改变使用者对现实的抓力。

      当一个人频繁往返于未经校准的过去,他带回来的不是证据,而是情绪而已。

      怀念、悔恨、无法安放的思念。

      陈绍宁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哪怕在一个已经拥有官方历史课程的时代,人们仍然会冒险使用这些不稳定的装置。

      这很正常,有些人只是太想再看一眼过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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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同系列【一蓑烟雨任平生】 ALS漫画家找到逆转时间的公式,千万次拯救他 《拯救顶流,人人有责[娱乐圈]》 ALS漫画家&男演员《乌鲁木齐暴风雪》 陈鹤真走入江湖,发现一宗江湖侠义《青简凤尾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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