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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修 先讨论孟余 ...

  •   城墙,雨夜,请愿书,血从袖口滴下来,陈绍宁只看了几行,就觉得心口有点闷。

      许编剧这版写得很好,柳疏临死前,他只是看着城外的方向,问了一句:“粮仓开了吗?”

      陈绍宁盯着这句话,忽然不说话了,费野也没说话,曲柠在群里发来一句。

      【曲柠:这句好。】

      孟余隔了很久才回。

      【孟余:嗯。】

      许编剧又发来一条。

      【许编剧:但周总说还要再讨论。】

      费野把手机往桌上一扣,“他怎么这么爱讨论?”

      陈绍宁看着系统提示,商务的火刚灭,剧本的火又烧起来,刚把一个结解开,另一个结已经缠到手腕上。

      【课程建议:继续跟进柳疏死亡戏。】

      陈绍宁低声问:“统。”

      【在。】

      “如果一个人临死前最后一句话也能被改掉,那他还剩什么?”

      系统没有立刻回答,窗外广告屏亮起,新的娱乐快讯正在滚动。

      【《唤神》柳疏死亡戏引发内部讨论,剧方或将打造更具情感冲击的名场面。】

      陈绍宁看着那行字,心慢慢沉下去,费野也看见,她拿起手机。

      “许老师。”

      电话接通,费野声音很冷,“周庭是不是又找营销号了?”

      电话那边,许编剧沉默两秒,然后说:“不是营销号。”

      “是剧方准备提前放出死亡戏概念预告。”

      费野脸色变了,孟余的消息也在同一时间跳出来。

      【孟余:我收到通知了。】

      【孟余:明天试拍柳疏死亡戏。】

      ——

      费野知道大部分剧不会闲着没事,开机前还要拍什么试拍,但看目前样子是需要孟余在定妆的时候再多点时间就可以试拍了,刚好一天拍完定妆照还能做点其他的事情。

      试拍现场比孟余想象中更乱,场景是从别人的剧组借来的。

      棚里架着灯,地上铺着轨道,工作人员抱着线跑来跑去,角落里堆着半面没搭完的城墙,
      城墙是假的,血是假的,雨也是假的。

      但陈绍宁站在旁边,看着那块灰黑色的墙面,还是觉得胸口有点闷。
      曲柠没来,她说自己去看病来不了,今天不适合看这个。

      费野回了一句:我也不适合,但我得来。

      费野是作者探班的名义,自然不好当孟余的助理,陈绍宁跟着来了,她本来以为是配合费野来负责整理资料,最后陈绍宁短暂充当助理的角色。

      今天要拍柳疏的死,准确来说,是试拍。

      周庭的原话是:“先试一下效果,看看观众情绪点能不能起来,毕竟你们非要用这个方向的话,我们也需要考虑这个场未来能不能剧宣。”

      费野听完这句话,脸色冷了整整一路,许编剧坐在角落里抱着电脑,头发比前几天还乱。

      导演抱着保温杯,站在监视器后面,看起来像是马上要被风吹倒。

      孟余已经去做妆造了,他说不需要陈绍宁跟着去,再加上系统弹出一句:
      【柳疏死亡戏试拍,事件关联度上升。建议记录。】

      于是她抱着电脑坐在费野旁边,认真观察影视工业如何把一个人挂上城墙。

      十分钟后,孟余出来了。

      棚里原本很吵,他一出来,声音忽然低了一点。

      柳疏的戏服是白的,但是挂着被雨水、泥土和血一点点压暗的白,衣袖破了,发冠歪了,额角有一道伤,血顺着脸侧往下落。

      他手里没有剑,只有一封皱到快看不出字的请愿书。

      陈绍宁看见那封请愿书,忽然想起曲柠那张图。

      手里没有剑,只有请愿书。

      费野看着孟余,半天没说话,实在是太符合她心里想的柳疏了,站在那就自成风骨,

      许编剧也没说话,导演低头看分镜,拿着对讲机喊,“先走一遍。”

      孟余点头工作人员上来给他吊威亚,陈绍宁看见那几根细细的钢丝,眉头一皱,“这个安全吗?”

      费野说:“正常拍摄设备。”

      陈绍宁看向系统投射眼前的回答。

      【存在一定风险,很多剧组出现过威压事故。】

      陈绍宁:“……”

      她更不放心了。

      费野看她一眼,“别紧张,今天只是低高度试拍。”

      陈绍宁一时间皱眉和点头不知道哪个先。

      第一遍试拍开始,棚里的人工雨落下来,孟余被吊到半空,背靠着城墙,手腕垂下,血浆顺着指尖滴到地上。

      镜头缓慢推进,导演盯着监视器。

      许编剧捏紧电脑边缘,费野靠在椅背上,脸色很冷,场记打板。

      “《唤神》柳疏戏试拍第一条,开始!”

      雨声一下子压下来,孟余睁开眼。

      他眼里的光很淡,不是快熄灭的淡,是烧过太久,最后只剩下一点灰烬下面的火。

      他动了动手指,请愿书从掌心滑下来半寸,又被他用尽力气攥住。

      镜头外,有人念皇帝的台词。

      “柳疏,你可知罪?”

      孟余抬起头,雨水从他睫毛上落下来,他笑了一下那笑很轻。

      “臣知。”

      棚里安静得只剩雨声,对面继续念:“知罪便好。”

      孟余咳了一声,血从嘴角滑下来。

      “臣知……今日入宫,惊扰圣驾,是罪。”

      他喘了一口气。

      “臣知……拦御道,击登闻鼓,是罪。”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没有散。

      “臣还知,城外三万饥民,已经等了七日。”

      导演的手慢慢放下了,许编剧盯着监视器,眼眶忽然有点红,费野坐直了一点,陈绍宁没有动。

      她觉得自己的呼吸也跟着那个人一起变慢了,孟余抬眼看向镜头,明明他看的是镜头,陈绍宁却觉得他看的是城外。

      “粮仓……”

      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开了吗?”

      没有人说话,雨还在下,血还在滴,请愿书在他手里,被雨水泡得发皱。

      镜头推到近景,孟余的眼睛慢慢失焦,他没有喊,没有控诉,没有说爱谁,没有说恨谁。

      他只是死前还在等一个回答,导演忘了喊停,场记也忘了。

      棚里安静了很久,直到孟余被威亚轻轻晃了一下,工作人员才反应过来,导演猛地回神。

      “卡!”

      棚里这才重新有了声音,工作人员冲上去给孟余解威亚,化妆师拿毛巾,陈绍宁跟着过去递水。

      孟余落地的时候,脚步有点虚,陈绍宁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

      费野也站了起来,孟余接过水,没有立刻喝,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请愿书,那是道具,纸也是假的旧,墨迹也是做出来的,他看了很久,导演终于从监视器后面抬头,他声音有点哑。

      “这条……挺好。”

      许编剧立刻说:“就这句。”

      费野看向周庭,周庭站在另一边,身边跟着制片人王总,他从刚才开始一直没说话,现在所有人都看着他。

      周庭笑了笑,“孟老师演得很好。”

      费野:“所以不用加临终牵挂女主了吧?”

      制片人立刻打圆场,“费老师,这个不是加不加的问题,是我们要综合考虑观众情绪。”

      许编剧把电脑一合,听到费野说,“观众情绪已经在这里了,柳疏的线可以不做CP宣传,观众可以感受到的。”

      制片人看她,许编剧泪眼汪汪,“我刚才有情绪,柳疏真的太让人感动了。”

      导演抱紧保温杯,小声说:“我也有。”

      制片人:“……”

      周庭看着监视器回放,画面里,柳疏在雨里抬头,他说,粮仓开了吗?

      镜头里眼神戏很不错,拍摄的角度里,可以看出来这个角色的力度。

      周庭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这句确实不错。”

      费野:“不是不错,是正确。”

      周庭抬眼看她,费野也看他,“柳疏死前最后一句话,不该留给一个他根本没有见过的人。”

      制片人咳了一声,“这个我们之前已经调整过时间线了,陈鹤真可以不在场,只是柳疏心里有一个牵挂。”

      费野笑了,“他心里当然有牵挂。”

      制片人刚要松口气,费野继续说:“城外三万活人。”

      制片人:“……”

      许编剧低头,肩膀抖了一下,是在憋笑,孟余披着毛巾站在旁边,妆还没卸,脸上全是血水。

      他忽然说:“我演不了那个版本。”周庭看向他,棚里再次安静,孟余声音不高,“如果临死前要说对陈鹤真的牵挂,我演不出来。”

      制片人脸色一变,“孟老师,不至于这么绝对吧?演员就是要完成不同理解。”

      孟余点头,“是。”他抬起眼,“但不能完成错误理解。”

      孟余站在一片假雨之后,身上披着毛巾,脸色还有点白,可他的眼神很稳,像柳疏刚刚还没死完。

      制片人脸色不太好看,“孟老师,什么叫错误理解?剧本创作本来就有很多可能性。”

      孟余说:“小说里,柳疏死前三十年,陈鹤真还没出生。”

      制片人:“……”

      “两个角色相差几十岁啊,不是一辈人,你为什么要把两人连在一起。”

      费野瞥见了,补了一句:“你非要用人物逻辑错误的方向去拍摄吗,原著核心表达错误。”

      周庭终于笑了一声,“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费野说:“周总,这是在整理意见。”

      周庭看着她,“费老师,你很会抓字眼。”

      费野:“写小说的,靠这个吃饭。”

      周庭不说话了,他转头看监视器,画面又回放了一遍。

      雨夜城墙,白衣,请愿书。

      粮仓开了吗?

      周庭看得很久,制片人站在旁边,低声说:“周总,要不要再试一版带情感牵挂的?”

      棚里几个人同时看向他,制片人被看得一顿,费野笑了,“你要不要亲自上去试?”

      制片人:“……”

      费野:“你挂上面,对着三十年后才出生的人说一句我牵挂你。你要是能演得出来,我承认这版本有生命力。”

      许编剧低头咳了一声,导演把脸埋进保温杯,孟余也低头喝水,只有陈绍宁认真想了想,“从生理年龄和时间线看,确实比较困难。”

      制片人看了她一眼,像是不知道该先反驳谁,周庭终于抬手,“不试了。”

      制片人一愣,“周总?”

      周庭看向孟余,“就按这句拍。”

      周庭笑了笑,“这一条效果不错,传播点也有。”

      费野脸色瞬间冷下来,“传播点?”

      周庭像没听出她的不快。

      “费老师不用这么敏感。好的内容本来就有传播价值。‘粮仓开了吗’这句,确实比强行加感情线更有记忆点。”

      费野还想说什么,孟余先开口,“可以。”

      费野看他,孟余说:“先保住这句。”

      棚里安静了一下,费野闭了闭眼,然后点头,“行。”

      陈绍宁看着他们,她忽然明白了“暂时”是什么意思。

      不是他们相信周庭,而是这一刻,他们只能先把这句话钉住,像把一块快被风吹走的布,用钉子钉在墙上。

      不一定永远有用,但至少现在,它还在。

      许编剧立刻打开电脑,把死亡戏最终试拍版本记录下来。

      导演也像终于活了一点,开始跟摄影师讨论镜头,“刚才那个近景保留。雨可以再小一点,不要挡眼睛。”

      摄影师点头,“光能再压暗一点。”

      导演看向孟余,“孟老师,等下能不能再走一遍?”

      孟余点头,“可以。”

      陈绍宁看着他。

      孟余脸上的血妆还没擦干净,唇色也被化得很淡,他看起来像刚从一场死亡里走出来,又要回去死第二次。

      陈绍宁忽然问系统:“演员为什么要重复死亡?”

      系统回答。

      【为了留下最准确的一次。】

      陈绍宁沉默,第二遍开始前,化妆师给孟余补血浆。

      工作人员重新整理威亚,许编剧站在监视器后面,盯着自己的剧本,费野低头给曲柠发消息。

      【费野:保住了。】

      曲柠很快回。

      【曲柠:‘粮仓开了吗?’这句话吗?】

      【费野:嗯。】

      曲柠发了一个很小的哭泣表情。

      费野抬头看孟余,他已经重新站到城墙前,第二条试拍比第一条更安静,孟余这次没有立刻睁眼。

      雨落下来,他像是真的已经快死了。

      对面的台词响起,“柳疏,你可知罪?”

      他缓缓抬头,“臣知。”

      声音比第一遍更轻却更稳,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他喘息着说出来台词,像每个字都要用尽一口气。

      他慢慢攥紧那封请愿书,棚里安静得可怕,许编剧猛地抬头,导演的眼睛亮了一下,孟余继续说:“他们只会问……”

      他停了一下,血从唇边滑下来,“粮仓开了吗?”

      这一次,导演没有忘记喊停,但他喊得很轻,“卡。”

      棚里没有人立刻动,制片人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周庭看着监视器,也没有说话,过了几秒,许编剧忽然低声说:“我想加一句。”

      费野立刻看她,许编剧举起双手,“不是感情线。”

      导演小心翼翼问:“什么?”

      许编剧盯着监视器里的孟余,“前面那句,人饿死前,不会问粮仓归谁管。这个可以保留吗?”

      导演立刻看周庭,制片人也看周庭,周庭看回放,看了很久,他笑了一下,“许老师,你现在很会抓传播点。”

      许编剧面无表情,“我是很会写台词。”

      周庭:“……”

      费野低头笑了一声,陈绍宁也笑了,她觉得许编剧今天像一只熬夜熬到变异的猛兽。

      周庭最后点头,“保留。”

      许编剧立刻敲进剧本像怕他反悔。陈绍宁看着她飞快打字,忽然觉得键盘也有一种武器感。

      虽然它还是很难用。

      孟余结束试拍的时候,摄影棚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了。

      原剧本里,柳疏所有的行为动机一直就不是为了女主,也不是为了替谁争一口私人恩怨。

      他站出来,除了因为灾年赈粮被层层克扣,城外流民冻死,地方官却依旧在奏报里写“境内安稳,百姓感恩”。还因为当年的灾祸下,官员的行为并没有一丝改变。

      他从门外走进去,身上还沾着雪,在满堂沉默里将一本账册放到桌上,他所有的行为都是在叩问。
      “诸公所守的规矩,究竟是天下人的规矩,还是只护得住诸公门前的规矩?”

      最后一次拍摄结束,导演盯着监视器沉默了几秒,终于说:“可以,先这样。”
      没有人说好,也没有人说不好。

      现场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灯一盏一盏熄下去。孟余站在原地,身上戏服还没换,肩背绷了太久,直到听见场务过来提醒,才像从柳疏残存的情绪里慢慢退出来。

      试拍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孟余卸完妆出来,脸色有点疲惫。他回化妆间卸妆,手机放在桌边,一直震。

      曲柠的电话正好打过来,他接起,“嗯,结束了。没事,真的没事。”

      他停了一下,看了眼不远处正在和周庭说话的费野,“最后一句台词保住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孟余笑了一下,“嗯。”

      “粮仓开了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温和。

      这边陈绍宁和费野在看大监(大的监视器),还是想起他挂在城墙上,雨水从眼睫落下来的样子。

      陈绍宁终于松了一口气,可下一秒棚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喊:“谁把试拍路透发出去了?”

      棚里所有人同时回头,一个工作人员拿着手机跑进来,脸色很白,“热搜上来了。”

      消息不是经纪人发来的,而是平台推送。试拍期间本应封闭的那段视频,不知被谁从监视器旁侧拍了下来,已经传到了网上。费野猛地站直,周庭也皱眉,孟余还拿着手机,电话那头曲柠的声音停了一下。

      陈绍宁点开热搜,第一条视频已经开始疯传,画面很模糊,但能看见雨夜、城墙、白衣、血,但是听不到孟余那句沙哑到几乎破碎的台词,后来配的音乐声盖过了一切。

      评论区正在爆炸。

      【卧槽,这就是柳疏死亡戏?】

      【谁泄露的?】

      【我哭了,真的哭了。】

      【这句台词太绝了。】

      【不是说试拍吗?怎么就流出来了?】

      【剧方又开始营销了?】

      制片人立刻说:“不可能,我们现场都签了保密。”

      许编剧盯着手机,声音发紧,“视频角度在侧后方。”

      导演回头看向棚右侧,那里刚才站着几个临时场务。现在少了一个人,周庭脸色终于彻底沉下来。

      孟余挂了电话,他看着热搜上那段被剪出来的视频,没有说话。

      陈绍宁看着他,她忽然意识到,新的问题已经来了,有人把柳疏的死亡,提前卖给了所有人。

      有人等不及,要先把他说出口的话拿出去换热度。费野看着消息,慢慢握紧手机,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

      ——孟余试拍现场擅自改戏,疑似对剧本不满。
      ——孟余演技争议再起,柳疏角色恐与原著严重不符。
      ——演员是否应该尊重编剧?孟余试拍片段引发讨论。

      短短半小时,词条已经从文娱榜末尾爬到了前十,视频只有二十七,除了拍摄的内容,就是黑屏的语音,孟余问:“这一段如果只保留感情线,柳疏后面查赈粮案的动机怎么接?”

      他的语气并不重,甚至称得上平静。可视频故意截掉了很多部分,只留下他站在众人之间提出质疑的画面。

      看起来像一个演员在试拍现场公开挑战剧组。孟余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卸妆棉擦过眼尾时,用力得有些重。

      化妆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把动作放轻了一点。

      等他换完衣服出去,费野的车已经停在摄影棚侧门。

      那是一辆很旧的黑色车,车型并不显眼,车身在夜色里落着一层薄灰。费野坐在驾驶座,车窗降了一半,手搭在方向盘上,远远看见孟余出来,便抬了抬下巴,“上车。”

      孟余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后先闻到一股很淡的纸张味。

      费野的车里常年堆着书,车门储物格里甚至还有一叠被咖啡浸过边角的角色小传,孟余系上安全带,低声问:“陈绍宁呢?”

      “先回工作室整理资料。”费野发动汽车,“曲柠还在医院,我们先去医院接她。”

      孟余顿了一下:“好。”

      树叶在路灯下呈现出一种灰绿的颜色,风从枝叶间穿过去,细瘦的树干微微摇晃。

      车开出基地后,城市的灯渐渐多起来。

      高架桥从夜色里横穿过去,桥下是尚未拆除的旧厂房。

      再往前,连片的居民楼挤在缓坡上,阳台晾着衣服,厨房窗户里有油烟升起。

      孟余靠着椅背,望了一会儿窗外,费野没有立刻提热搜,这倒让他有些意外。

      “你看到了吗?”最后还是孟余先开口。

      “看到了。”

      “你觉得是谁放的?”

      费野打了一下转向灯,车并入高架主路:“这问题没有意义。”

      孟余转头看他,“能在试拍结束前拿到现场视频,又能在半小时内把词条做上去的人,不会只安排一个出口。”费野说,“即使找到最早发布的账号,也只是替人发东西的手。你现在问是谁,不如问为什么偏偏是这一段,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孟余沉默片刻:“为了说我不尊重剧本?”

      “太浅了。”费野的声音不高。她开车时很少做多余动作,目光始终落在前方,语气却比平时更冷,“你过去半年被推上热搜几次了?”

      “三次。”

      “是五次。”

      孟余皱眉,费野提醒他:“品牌活动迟到一次,采访黑脸一次,剧组耍大牌一次,粉丝骚扰其他演员一次,还有上个月所谓的私联站姐。”

      “后两次没上主榜。”

      “词条位置不重要,叙事连续性才重要。”费野说,“从去年开始,有人在稳定地给你增加负面标签。第一次让人觉得你不好合作,第二次让人觉得你情绪不稳定,第三次让人觉得你仗着有热度干涉创作。哪怕每一次最后都澄清,印象也已经叠起来了。”
      车经过一处江桥。

      桥面很高,视野忽然开阔。

      对岸新建的写字楼排成一线,顶端灯牌亮得刺眼,楼下却还有一片没有完全搬空的旧街区,窄巷里挂着橙黄色的小灯笼。

      孟余低头看着手机,热搜下的评论已经分成了几种固定说法。

      有人说他提出的问题合理,柳疏本来就不是恋爱工具人。有人说演员只需要表演,无权质疑剧本,还说和原著不一样也是创新,为什么不让创新?还有大量账号在重复一句话——真正专业的演员,应该学会在规则内创作。

      这句话出现得太频繁,像提前准备好的口径,孟余把内容都读完,最后说:“已经开始了。”

      费野只扫了一眼:“比我预计得快。”

      “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单独看没问题。”费野说,“演员当然需要尊重整体创作,任何剧组也都有流程。问题在于,它现在不是一句原则,而是一把已经找到目标的刀。”

      汽车驶下高架,进入医院所在的老城区。这里的道路窄了许多,沿街商铺大多已经关门,只剩药店和夜宵店还亮着。

      他们到得比预计早,费野把车停进地下停车场,两个人坐电梯上楼。

      电梯里弥漫着消毒水味,镜面墙壁照出孟余略显疲倦的脸。

      他刚卸完妆,眉眼失去了镜头前被强化的锋利,只剩下一点压着情绪的沉静。

      到地方曲柠坐在等待区,她不肯说自己的病症,只说没什么大事而已,她看见孟余,先看了一眼他的脸,然后问:“又上热搜了?”

      孟余走过去,弯腰提起她脚边的包:“你消息倒快。”

      曲柠轻哼一声,站起身时动作仍慢了一点。

      孟余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她没拒绝,只是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替他把外套领口压平。

      “视频我看了。”她低声说,“剪得很有目的。”

      “费野也这么说。”

      “她当然这么说。”曲柠朝门口看了一眼,“她现在那张脸,明显已经在脑子里判了三个人无期徒刑。”

      回程时,曲柠坐在后排,医院门口的树上缠着一圈圈装饰灯,车开出去后,灯光从她脸上迅速掠过。

      她靠着车窗,受伤的右手放在膝上,孟余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几次,确认她没有不舒服,才重新看向前方。

      “你试拍怎么样?”曲柠问。

      “导演说先这样。”

      “那就是不怎么样。”

      “也可能是很好,只是他不愿意夸。”

      “你认识的导演里有这种人吗?”

      孟余想了想:“没有。”

      曲柠笑了一声,笑意却很快淡下去:“柳疏那场戏真的改了?”

      “改了。”

      “改成什么?”

      “他不是为赈粮案出头,是为了阻止女主定亲。”

      后排安静了几秒,曲柠是漫画家,比普通观众更清楚人物动机被替换意味着什么。

      她没有立刻评价,而是望着车外缓慢后退的建筑。

      远处有一列轻轨从半空经过,车厢里的灯像一串移动的方格,短暂照亮桥边空置的广告牌。

      城市正在从旧区驶向新区,路面渐宽,玻璃幕墙逐渐取代了斑驳水泥墙。

      曲柠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柳疏就不是柳疏了。”

      孟余没有接话,反倒是费野说,“他逗你呢,我天天跟着,怎么可能让剧组乱改,真的要改变我小说的逻辑,他们要赔不少钱。”
      他知道她指的并不只是删掉一场戏,柳疏这个人物在原著里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他始终站在所有主要人物的私人欲望之外。

      别人争权、复仇、相爱、背叛,柳疏却试图追问更大的东西。他也不是没有感情,只是他的情感从不成为行动的唯一动力。

      他会爱人,也会失去人,不论身边有没有人,他依然会走进那场风雪,依然会查赈粮案,依然会在人人默认沉默的时候开口。

      把他改成一个只因女主而反抗家族的人,表面上仍保留了勇敢,实际上却抽走了人物的脊梁,更不要说这个女主的时间线和柳疏完全无法重合。

      “现在网上说你干涉创作。”曲柠说,“可这本来就是试拍沟通。演员连人物逻辑都不能问,那还试什么?”

      “重点不是能不能问。”费野终于开口,“重点是他们需要让所有人觉得,他问了就是错。”

      “他们是谁?”曲柠问。

      “等回去再说。”

      费野工作室在一栋由旧印刷厂改造的建筑里,院子很深,车从铁门开进去时,感应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陈绍宁已经在门口等他们。

      “曲柠。”陈绍宁走过来,想接她的包,“医生怎么说?”

      “暂时死不了。”

      “那就是恢复良好。”

      陈绍宁认真点头,接过孟余手里的包。

      工作室一层靠墙摆着整面书架,中间是长桌和几张并不配套的沙发。

      楼梯旁挂着曲柠画的《唤神》人物设定图,柳疏一身白衣站在雪地里。

      费野去厨房烧水,孟余扶曲柠在沙发上坐下,陈绍宁则把平板连接到墙上的投影设备。

      很快,整面白墙上投屏出现了今晚的热搜走势、传播节点和主要账号关系图。

      曲柠看着密密麻麻的线:“你做的?”

      不是陈绍宁做的,是系统做的,但现在她也就点头认可,“第一批发布视频的账号有十七个,表面上分属不同营销公司,但过去半年接过同一家平台外包业务。其中九个账号在孟余之前几次负面舆情里也出现过。”

      孟余走到投影前,页面上按照时间列出五次事件。

      第一次是品牌活动迟到。实际上活动临时提前了四十分钟,主办方没有及时通知艺人团队,最后却有营销号先发现场空座照片,配文说他“压轴耍大牌”。

      第二次是采访黑脸。原视频里记者连续问了三个与前合作演员私生活相关的问题,他明确表示不方便回答。剪辑版本删掉提问,只留下他沉默侧脸的十几秒。

      第三次是剧组耍大牌。那次他因急性肠胃炎被送医,剧组也发了说明,但“孟余临时罢演导致全组停工”的话题仍挂了整整一天。

      第四次是粉丝骚扰其他演员。

      第五次是私联站姐。

      每一次单独看都不致命,每一次也都能解释。可当它们被放在一起,便构成一个逐步清晰的形象——情绪化、难合作、过度介入项目、纵容粉丝、与职业边界模糊。

      “他们不是要一次性毁掉你。”陈绍宁说,“更像在为某个阶段提前铺设认知。”

      费野端着几杯热水回来:“现在阶段到了。”

      他把水放下,在长桌一侧坐下,“先说结论。”费野看向孟余,“这次放出试拍视频,不只是为了黑你,也不只是普通的角色争议。它的目标很可能是推动平台重新评估剧本。”

      曲柠皱眉:“靠一段偷拍视频?”

      “靠舆论制造的敏感性。”费野打开桌上的纸质剧本,翻到柳疏第一次出场的部分。

      “最开始改柳疏的人设,我以为只是常见的商业调整。削弱支线人物,把戏集中给男女主,强调感情线,减少公共议题。做法粗暴,但不难理解。”

      “现在你不这么想了?”孟余问。

      “不完全是。”

      费野用笔在剧本页边画了一道线。

      “柳疏原本的人物弧光,和整部戏最重要的公共叙事绑定。他查赈粮、揭地方官、反驳世家,不是为了成为更有魅力的男配,而是负责把故事从几个主要人物的私人关系,推向更大的现实结构。只要他保留,观众就会意识到,《唤神》并不只是一个关于爱情和权谋的故事,而是在讨论阶/级/压迫的公共叙事。”

      曲柠说:“所以他们一开始就不希望这个剧里出现真正有风骨的人物。”

      “更准确地说,是不希望出现一个不依附男女主叙事、又可能获得观众认可的人物。”费野说,“柳疏越完整,就越会暴露其他人物被改得单薄。他的风骨不是装饰,而是一把尺子。只要这把尺子还在,观众就能看出整部剧删掉了什么。”

      陈绍宁在旁边补充:“从传播结果看,柳疏也是最容易形成独立受众的角色。他没有完整感情线,不依赖主角团关系,但价值立场清晰。这类角色一旦塑造成功,很容易突破番位限制。”

      孟余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柳疏最后怎么样?”

      费野继续道:“如果只是削弱柳疏,直接按现在的剧本拍下去就够了。可问题是,前几次原著粉反应很大,孟余也在试拍里提出人物逻辑。剧组内部应该有人担心,现有改法会在正式开机后不断引发争议。”

      曲柠问:“所以他们先把孟余塑造成不专业?”

      “这是第一层。”

      费野把那句正在热搜上高频出现的话写在纸上。
      ——学会在规则内创作,是对所有主创的尊重。(1

      “这句话听上去非常正确。”费野说,“演员不能越权,编剧不能擅自改导演方案,导演也不能无视平台要求。影视创作本来就是工业协作,没有人可以只顾自己的表达。”

      “但他们在偷换概念。”孟余说。

      “对。”费野看向他,“他们把‘在规则内沟通’,替换成了‘接受一切既定修改’。你只要承认这句话,就可能被进一步要求承认剧组原来的处理没有错。”

      曲柠冷笑:“不承认就是不尊重主创,承认了就是自己认错。”

      “而且这不只是让孟余闭嘴。”陈绍宁点开另一页数据,“这个话术一旦建立,以后同一部剧里任何演员争取人物逻辑,都可以被归入干涉创作。它可以用来防爆孟余,也可以用来防爆其他可能超出预期的角色。”

      “防爆”两个字在房间里显得格外直白。

      所谓防爆,从来不只是不给资源。

      真正有效的防爆,是提前限制一个人获得好感的可能。删高光、改动机、压物料、制造争议,让观众即使注意到他,也先带着怀疑看他。

      等角色真正播出时,他的每一次出圈都会被解释为营销,每一次受欢迎都会被说成抢戏。

      孟余站在投影前,屏幕的冷光落在他脸上,“可这和平台重新评估剧本有什么关系?”

      费野合上纸质剧本:“这才是第二层。”

      他看向陈绍宁:“把项目时长和送审流程调出来。”

      陈绍宁很快切换页面,“按照目前公开备案,《唤神》计划三十六集,单集四十五分钟,正片总时长预计一千六百二十分钟。”他说,“不超过一千八百分钟。”

      曲柠对这些流程不熟:“一千八百分钟有什么特殊?”

      “在现行流程里,这种体量的电视剧项目,通常不需要在当前阶段由电视剧审查部门逐页审核完整剧本。”费野说,“平台、制作方和内部内容部门有更大的前期调整空间。真正进入成片审查时,很多结构已经拍完了。”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改柳疏,不需要先把整本剧本交上去解释。”孟余说。

      “正常情况下,不需要。”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主动把事情闹大?”

      “因为他们不是要电视剧审查部门现在直接审剧本。”费野说,“他们要的是制造一个足够敏感的舆论点,让平台自己感受到风险。”

      孟余皱起眉,费野把原著中赈粮案的章节翻出来,摊在桌面上。

      “现在网上争论的重点,看似是演员是否干涉创作,实际很快会转向另一个问题——《唤神》到底改了什么。原著粉会整理柳疏原本的台词,搬运赈灾、官场、世家压迫这些情节;营销号会把它们概括成敏感公共叙事;随后有人质疑剧组为什么删掉,又有人质疑这种内容能否通过。”

      曲柠慢慢听明白了:“他们故意把原著的公共议题推到台面上?”

      “对。”

      “可这样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表面上是。”费野说,“实际上,麻烦本身就是工具。”

      陈绍宁接过话:“舆论一旦持续,平台内容部门会重新做风险评估。不是因为监管部门已经提出问题,而是平台不愿意等到项目投入完成后,再承担成片被要求修改的成本。”

      “所以平台最安全的选择,是提前要求剧组进一步弱化柳疏线。”孟余说。

      “甚至不只是弱化。”费野说,“他们会要求整个剧本重新确认表达方向,把原著中所有可能被归入公共叙事的内容,统一改成私人关系驱动。”

      曲柠低声重复:“摒弃公共叙事,虚构爱情动力,软化阶/级/压迫,虚构朝代里不让写这些,那就是在不同的作品里抹去贫者被/压/榨被/剥/削的真相,柳疏的死亡本质上就是反抗中被杀害了,但是现在的拍摄却觉得讲述这样的故事是在挑事?”

      “这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版本,他们以孟余的挑事来强化柳疏的挑事。”费野说,“所有人的行动都来自爱情、亲情、复仇和个人恩怨。灾民可以存在,但只是男女主相遇的背景;赈粮案可以保留,但必须变成反派伤害女主家族的工具;柳疏可以反抗,但只能因为他爱的人受了委屈。”

      “这样就不会有真正的结构问题。”曲柠说,“一切都是个体问题,真会找地方藏身啊。”

      “对,所以也不会有人追问为什么那么多人沉默。”费野回答。

      工作室窗外起了风,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潮湿的冷气。书架最高处一张没有压稳的纸被吹落,缓慢飘到地上。

      孟余弯腰捡起来。

      那是费野早期写的人物笔记,纸上只有一句话——柳疏不是不爱人,他只是知道人不能只为所爱之人说话。

      孟余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把纸放回桌上。

      “如果男女主演员不是平台的人呢?”他问。

      费野抬眼,“你刚才说平台可能要求进一步改剧本。但平台为什么一定会站在削弱柳疏这边?他们也可能要求恢复原著。”

      “理论上可能。”费野说,“所以还要看男女主的饰演者是谁。”

      陈绍宁调出项目关系图,男女主演员目前尚未官宣,但业内已经基本确定。男主演是平台过去两年重点推的人,女主演与平台签有长期合作,下一部商务和综艺资源也都绑定在平台体系内。

      “如果男女主饰演者是平台力捧的人,平台在风险评估时优先保护的不会是原著完整性,也不会是柳疏。”费野说,“他们会保护项目主线的绝对中心地位。”

      曲柠说:“所以只要平台介入,柳疏的高光就更保不住。”

      “是。”

      “那这场舆论从头到尾都不是为了恢复原著,而是借原著争议逼平台亲自下场删原著。”

      费野点头,这套逻辑最阴险的地方,就在于所有表面行为都与真实目的相反。

      他们放出孟余质疑改编的视频,看似暴露了剧组删减原著的问题。

      他们推动原著粉讨论柳疏,看似给角色带来热度。

      他们让敏感叙事进入公共视野,看似增加了剧组风险。

      但真正的结果,是平台为了降低风险主动要求修改,而剧组则可以顺势宣称,一切调整都是出于合规与整体考虑。

      到那时,不再是某个编剧删掉了柳疏,也不是某个制片人不希望男配出彩。

      是“规则”要求如此。

      所有具体责任都会消失在流程里。

      所以说想要反对什么,就用百分之一万的能力去执行,就可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还有第三层。”费野说。

      孟余看向他:“还有?”

      “路透视频不会只热今晚。”

      陈绍宁把传播曲线放大。目前曲线仍在快速上升,却并不像普通黑热搜那样集中爆发。多个账号在有节奏地释放不同角度的内容:先讨论孟余是否改戏,再讨论原著角色被删,随后开始出现“公共议题是否适合古装剧”的话题。

      “它会持续很长时间。”费野说,“至少不会在项目方向彻底确定之前停。”

      “为什么?”

      “因为他们需要平台持续感受到风险,而不是只看见一次粉圈争议。”费野说,“如果今晚热、明天消失,平台只会当作普通艺人舆情。只有不断有人搬运原著、讨论柳疏、质疑尺度,平台才会把它列入项目内容风险。”

      陈绍宁补充:“按照现在的节奏,后续应该还会有第二段、第三段路透。可能是孟余与导演沟通,也可能是他表演原版台词的片段。每一次都会强化两个叙事:第一,孟余坚持原著,不服从剧组;第二,原著柳疏涉及大量敏感公共内容。”

      “等平台要求改完以后呢?”曲柠问。

      “他们会改变舆论口径。”费野说,“开始强调影视改编有自身规律,演员应该在规则内创作,剧组为了项目顺利推进作出了专业判断。”

      孟余笑了一下,笑意很淡:“然后需要我出来认可那句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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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同系列【一蓑烟雨任平生】 ALS漫画家找到逆转时间的公式,千万次拯救他 《拯救顶流,人人有责[娱乐圈]》 ALS漫画家&男演员《乌鲁木齐暴风雪[娱乐圈]》 陈鹤真走入江湖,发现一宗江湖侠义《青简凤尾录》 孟余穿越到星际时代,真人演员和AI演员的PK《在星际当演员,TA们爆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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