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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当年那事 ...

  •   1988年春节过去没多久,北平还沉浸在噬骨的寒意中。

      来自上面的一封红头文件拉开春的序幕,那段不为人知的历史缓缓被摊开在世人面前。

      市档案馆内,一位鬓角已生华发的中年男人裹在卷起毛球的大衣里,正蹲在地上整理一摊旧书。

      “老严,听说了吗?上面给孔校长平·反了,说他是个久经考验的战士。”

      名唤老严的男人略显疲惫地点点头,“知道啦知道了,就是可惜师弟…”

      “嘿!怎么还说呀?”那人忙比了个“嘘”的手势,左右看看凑到他身前压低声音:“你那位师弟作风不正有什么办法呀?就算你相信他不是汉·奸,他对人家女同志图谋不轨可是铁证如山啊,多少双眼睛看着呢!”

      老严不厌其烦地解释,“我还是不信他是这种人,我师弟……”

      “得得得!”那人又比了个“打住”的手势,“咱不聊这些敏感话题。”

      他指着地上一摊书,“市里新建了一个博物馆,登报向全国人民征集老物件。这些都是五湖四海的群众自发捐赠的旧书,只是其中一部分,要挑出一些放在里面展览的。你尽快过一遍挑出有代表性的送过去,剩下的就留在档案馆。”

      老严木讷地点点头,随手拿起一本七十年代的《红旗》杂志。杂志保存完好,只是封面像是被烟灰烫出几个边缘发黑的痕迹。

      他小心翼翼翻开杂志,两张发黄的信纸从杂志内页滑落出来。信纸已经脆黄,字迹还清晰可见。

      “妈,原谅我的不告而别。自从出了那件事后,我实在不敢继续在队里待下去,不仅是怕其他人的指指点点,更害怕会连累到你们。”

      “还记得经常来咱家帮着干活的那位知青吗?叫许知廉的。我们去年结婚了,他待我很好,不仅教我读书写字还帮我找了份体面工作。我给他生了个儿子,您当姥姥了!”

      老严看到这里面带笑意,大概是字里行间的温情竟让他忘了自己作为一个知识分子不该这样偷窥别人的隐私。

      下面的个别字迹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打湿过:

      “儿子出生以后,对于那件事我愈发不安。我不知道当年知廉是怎么办来那些手续带我出去的,也不知道那个人怎样了。我问他,他也不说,总告诉我没事。”

      “我隐隐有些不安,不知到底是愧疚还是仍喜欢他,他时常出现在我梦中。今天我在知廉的抽屉里发现一个怀表,里面就有他的照片。夜里做梦,他那张俊秀的脸突然伸出獠牙向我扑过来,我害怕极了。”

      “我知道知廉一定有事瞒着我,特意给你写了这封信,请你告诉我,那个人……他后来究竟怎样了?”

      “我必须老实地向你承认,他是冤枉的。我也不知道我的内衣怎么会出现在他的盆里,我只是让他帮我洗一下工服,工服大家都是一样的呀,何况他也帮别的知青洗过。”

      “当时公社书记带着武装·部的一帮人乌泱泱冲进我家院里,他们押着孔林,把他踩在脚下,我吓坏了。他们问我是不是他猥·亵了我,孔林说没有,他们就扇他的嘴巴。”

      “我看到他嘴角流血,红通通的,我眼前一晕几乎要倒下。所有人一口咬定是他,我知道他没有这么干过,可我看到他们的眼睛像山里的野狼泛着绿光,似乎下一秒就要咬向我,许知廉也轻轻冲我摇头,我就什么都没说了。”

      “和我一起长大的二萍,就因为给她那个读过大学被下放去放牛的男人写了封情书,就被活活打死了。我实在害怕他们也会那样打死我,就不敢再说话了。内衣不是他偷的,查清楚后他应该会没事吧?”

      “总之我现在内心十分不安,请回信告诉我他的近况。如今我有了孩子,他是我在这世间的延续,我不再害怕死亡,就让他们打死我吧,我一定要为他澄清的。”

      老严的手不停发抖,信纸也抖落在地。落款的位置,清清楚楚写着几个字:刘玉芬,1970年2月3日。

      他记得这个名字,现任的师范大学文学院老师,经常在dang刊发表文章。还有许知廉,常出现在报纸上的,现任某局的副局长。

      就是他们……害死了师弟吗?

      ——

      师范大学会议室里,气氛肃穆。

      刘玉芬是匆忙被电话喊回来的,原本她还想在淮丰镇多待几天,和许棠眠还有小秋实多相处相处,可学校催得紧,甚至许知廉的单位也在喊他回去。两人隐隐觉得北平这边出了事,便连夜赶了回来。

      刘玉芬坐在长桌一端,双手交握搭在腿上,下唇咬得发白。面前坐着的,是学校dang委的几个成员,其中一位还是许知廉的老同学,陈山青同志。

      坐在最后一位的,是她在学校里最好的朋友,正拿笔刷刷地写着什么。

      “刘老师。”陈山青率先开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根据匿名材料,您曾经翻译的这份著作,其中的核心章节,与已故的一位叫‘孔林’的京大学生手稿存在高度相似。”

      “孔林?”刘玉芬眯缝着眼,喃喃自语:“这怎么可能呢?”又高声喊道:“我从来没见过他的手稿!”

      “可另一份举报材料里写着,你的丈夫许知廉同志曾在1964-1968年和孔林同时在京大求学,甚至提供了两人的合照,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些笔记当时孔林曾经……”

      滋的一声响,椅子在地板划出一道灰色痕迹。刘玉芬猛地站起来,颤抖着道:“你是说,我是通过我丈夫的渠道剽窃了孔林的手稿?我没有!”

      “你冷静一下,我们只是提出一种可能。”另一位委员示意她坐下,“举报材料里同时送来了这份笔记的复印件,更重要的是,我们在市档案馆里发现了一封来自1970年的信。”

      “信?”刘玉芬的声音忽然小了起来,“什么信?”

      “信的内容,我们就不在这里复述了。”还是陈山青,义正辞严地说:“总之我们有理由相信你目前不仅存在学术问题,还存在道德问题。”

      “我们可以针对你的学术问题作出相应处理,道德问题…需要交给相关部门调查,我们无权过问。”

      刘玉芬脸色煞白跌坐回去,时间仿佛又回到了那年冬天。

      那个冬天,刘家院门口挤满了人。22岁的孔林站在人群中央,单薄的棉衣被扯得不像话,松松垮垮耷拉在肩上。

      他带着哭腔,像个疯子一样在人群里呐喊着:“我没有!我不知道她的…她的衣服怎么会出现在盆里,我是清白的!”

      公社干事手里拎着铁锹,大声吼着:“孔林!注意你的态度!你是从苏·联回来的,是被腐蚀过的,随时有背叛ge命的可能,你是有污点的!”

      他从身后人的手里接过一件尺寸明显比男同志穿的要小一号的工服和一件女士内衣,衣服被水浸过,如今已经冻得僵硬。

      干事将那件僵硬的内衣摔打在孔林脸上,疼痛和羞耻逼得孔林低着头连连后退。听到动静的刘玉芬从床上爬起来,一见到院内众人,本就被生理期折磨的俏脸更加惨白。

      “玉芬同志你来得正好!”干事拽着她胳膊将她生生拖到孔林面前,“这内衣是不是你的?你是不是和孔林做了‘野鸳鸯’?!”

      “我没有!”两人同时吼出。

      “没有?”干事将她一把推到地上坐着,抬手就是一巴掌挥在孔林脸上,“还在狡辩?”站在人群外姗姗来迟的许知廉赶紧小跑过来扶起她,怒气冲冲道:“她又没错?你怎么打人呢?”

      干事摸了摸鼻头,又梗着脖子道:“既然你没有,那这衣服就是你拿给他的了?”

      人群中开始出现骚动,一个队的父老乡亲们、城里来的知青们,纷纷对着刘玉芬指指点点。

      刘玉芬狠狠心,一咬牙一闭眼:“不是!不是我拿给他的!”

      孔林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玉芬同志,你说话要讲良心,难道不是你让我洗的衣服吗?”

      公社干事猖狂一笑,狠狠揪住孔林的衣领声音洪亮:“你还不承认?玉芬同志都说了她没有拿给你。现在人赃并获,你这个小zi产阶级出身的臭老九,早就心怀不轨!”

      被扣了几顶大帽子的孔林面色惨白,哀求一般望着刘玉芬:“你告诉他们,告诉他们是你把衣服交给我的,我没有偷!”

      刘玉芬嘴巴一努,想说衣服是她交的,可内衣不是,但干事虎视眈眈的眼神像是要吃掉她,围观群众的眼神也仿佛她是什么□□。

      她犹豫了,她低头了。

      低头的那个瞬间,干事高声宣布:“看!她默认了,这就是铁证!铁证如山!孔林,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孔林不住摇头,无奈解释着:“我没有……我是冤枉的……”

      他望向四周,那些平日一起劳作的知青、公社领导、还有围观的村民,每个人都变了眼神。他们从疑惑到确信,从同情到鄙夷,一道道眼神像利刃一样刮在他身上将他凌迟。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失声,看到许知廉那一刹那他又活了过来,连滚带爬扑过来扯着他的衣袖哀求道:“知廉、知廉兄,你告诉他们,告诉他们我是冤枉的。”

      许知廉目光闪烁,覆在他手上的那只右手颤抖着,在他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将他的手像扫垃圾一样挥掉,退后一步道:

      “孔兄…不,孔林!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当年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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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新人第一本书请多多包涵~ 天公不作美让我在完结后才看到大家的意见,在这里统一说声抱歉,以后每一本结局都会写爽一点的。 很珍惜每位读者阅读后的体验,如果这个体验是不完美的,那我希望有弥补的机会。 小作者写文不易,本文也没收费,希望大家不要专程给我负分差评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