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尘埃》佚人闲和

15、第 14 章 六肢人你落

　　又是一丛绿灯花。
　　这丛绿灯花只有寥寥十来株，却在黑暗的环境中亮得夺目。
　　钱永逸蹲在花丛边上，笑嘻嘻地问柳万岁：“你看看够不够阴？”
　　绿光自下而上照在钱永逸的脸上，照亮了她露出来的两排大牙，显得格外阴森。
　　柳万岁拿着手机在钱永逸面前蹦来蹦去，到处找角度拍照。他的嘴角也快要咧到耳根了。
　　戚佳弦踹了钱永逸屁股一脚，然后又给了柳万岁一巴掌，但还是探头看他拍得如何。
　　任务限期两个月完成，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他们还没找到金灯花，但已经找到了娱乐方式。
　　捂着屁股的钱永逸凑到捂着胳膊的柳万岁身边，去看他拍的照片。
　　柳万岁拍出来的效果也是足够阴间。
　　“和红/灯花那张比起来还差点意思。”钱永逸边笑边说。
　　戚佳弦笑着摇摇头，从包里拿出设备，蹲在花丛边采集燃气。
　　灯花丛暗了下去，只剩几株幼苗撑起这一小片微弱的光。
　　“那次花更多，下次遇到更大的绿灯花丛再试试，绿灯花绝对不比红/灯花差！”柳万岁边说边收起手机继续向前。
　　“我们真的要去六肢人的领地吗？”郑连不安地问。
　　柳万岁自信地摆摆手，拍了拍胸脯，头也不回地说：“我之前下地下有两次去过那边，都看见金灯花了，目前来说那边是我们最好的选择。”
　　“富贵险中求嘛！”钱永逸边说边跟上柳万岁。
　　戚佳弦点点头，说：“他说得对，这是最稳妥的方法，我们没时间去找其他地方的金灯花了。”
　　郑连看上去还是有些不情愿，但也没再说什么。
　　柳万岁观察了一下四周的环境，摸了摸下巴，说：“不出意外的话，在下一次休息前就可以看到六肢文明的东西了。”
　　“行吧，早点收工回去也好。”郑连叹了口气，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这段路上有不少发着幽光的菌类，他们也不再打手电筒，肉眼就能看清四周的环境。
　　没走多久，他们看见远处出现了一个更加明亮的光源。
　　那是一棵长在岩壁上的巨树，树枝上只长了几片宽大的绿叶，其他部分都被各色灯花占据了。它长长的树根看上去特别臃肿，像是刚刚吞下猎物的蟒蛇。
　　钱永逸扫描了一下，发现里面果然是还没消化完成的素食动物。
　　树和灯花似乎达成了一种共生关系，灯花为树提供光能和吸引猎物，树为灯花提供安全的生存环境和养分。
　　灯花挤在一起，明亮的光驱散了一方黑暗。
　　更前面的道路上，这样的树还有更多。
　　“别靠近前面那些树，它们会吃人。”柳万岁说。
　　“吃人？”戚佳弦有些疑惑。
　　走近后，柳万岁随手一指臃肿的树根：“喏，里面就是它抓到的猎物。”
　　此时，落在戚佳弦后头的钱永逸伸出了一只手去戳树根，被郑连一把拽开了。
　　“小心点啊，别什么都乱摸。”郑连小声警告她。
　　钱永逸：“……谢谢。”
　　她就是想试试这个树理不理机器人，反正这种程度的生物也弄不死她。
　　戚佳弦抬头，看着树上，问：“上面有灯花肉吗？”
　　“有啊，不过咱们没法上去捡。”柳万岁说着，指了指一条树枝上的一块凸起，“那里有一只。”
　　戚佳弦盯着那个灯花肉，似乎有些嘴馋。
　　钱永逸看着盘在地上的树根，思考了几秒，说：“这个树拔起来能当武器用。”
　　说罢，钱永逸还比划了两下，逗得大家笑了起来。
　　“看，壁画。”柳万岁又指着斜对面说。
　　众人转头看去，果真看到浅色墙上用暗色颜料绘制的壁画。
　　壁画描绘了几十个六肢人一同狩猎的情景，看上去和原始人类留下的壁画很像。
　　相似的狩猎工具，相似的文字，相似的社会组织形式。
　　很久很久以后的六肢人会走出地下吗？
　　六肢文明有朝一日会成为人类文明这样的星际文明吗？
　　几百年前的科学家就宣布这个文明存在已有几万年，比人类文明长得多，但发展速度却远不及人类文明。
　　人类文明从原始的狩猎采集到星际漫游用了不到万年，但这个文明几万年不曾走出过地下。
　　又走了一会，他们又看到了几处壁画。
　　六肢文明的形态真的好像人类文明……
　　这也许是文明之间存在的共性吧。
　　“你们知道前面有什么吗？”柳万岁兴致勃勃地问。
　　钱永逸没回答，因为她早就感知到了。
　　“不会是六肢人吧？”郑连不安地小声问道。
　　“要真是六肢人他才不会这个表情。”戚佳弦不以为然。
　　“那是什么？”
　　戚佳弦想了想，说：“应该是遗址吧。”
　　还真是。
　　前面越来越暗了，他们又打开了手电筒。
　　他们拐过一个弯，两侧岩壁突然向两边退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石头搭建起来的村庄。
　　可能因为这一带的肉食动物都更擅长空中捕猎，六肢人虽然善于攀爬，却喜欢在地面上建造石屋。
　　这里似乎经历过战乱，大部分石屋都只剩下几面墙，散落的乱石中插着长棍，黑色的灰盖在建筑废墟上，似乎是被火烧过。
　　地上散落着几根碎骨，也不知道是不是六肢人的。
　　弯弯曲曲的清泉在村庄中汩汩流过，冲刷着岸边坍塌的水利工程。
　　破败的石屋众星拱月一般环绕着一个由大大小小石头堆砌而成的高台，台上有一座约三四米高的六肢人石像。它上面两只手拉弓向上射，下面两只手握着长矛和盾，尾巴上套着带刺的甲，看上去是一名战士。
　　这个石像的身材和网上传播的六肢人照片不太一样，四肢更加修长，眼睛更加大。
　　这也许是六肢人独特的审美吧。
　　“今天就在这里休息吧。”柳万岁边说边挑合适的石屋用作庇护所。
　　这里的屋子大多都是危房，他们找了个只剩四面墙的屋子，挤在中间休息。
　　这回柳万岁没法出去睡了，他不得不认真站第一班岗。
　　戚佳弦和郑连都睡过去了，钱永逸裹着斗篷看着柳万岁的背影。
　　少年站在门口，轻轻靠着门框，抱着枪，随意地扫视着外面。
　　钱永逸突然想犯贱。
　　【柳万岁柳万岁。】
　　柳万岁转过头看向钱永逸。
　　【没事，就是想确认你有没有睡着。】
　　柳万岁朝着钱永逸竖了个中指，然后又指了指外面。
　　这小子是在让她滚出去干活。
　　钱永逸贱兮兮地笑了笑，往斗篷里缩了缩，还故意蠕动了几下。
　　柳万岁又指了指外面。
　　钱永逸直接翻了个身，留给他一个冷漠的后背。
　　“……”柳万岁又竖了个中指。
　　钱永逸在斗篷地下捂嘴憋笑。
　　柳万岁转过身，继续警戒。
　　轮到钱永逸的班次时，柳万岁倒地就睡。
　　……这家伙困成什么样了啊……
　　钱永逸在门外坐下，百无聊赖地扒拉着地上的荧光植物。
　　她抬起头，与高台上的石像四目相对。
　　石像居高临下审视着不请自来的外来者，手中的长矛似乎随时会掷向她。
　　钱永逸眯起眼睛，摸着下巴，仔细打量着石像。
　　六肢人善于攀岩，手中的武器表明它们可以近战也可以远程攻击。
　　明明以人类的科技，消灭这种低级文明完全不费吹灰之力，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葬身地下呢？
　　钱永逸想了想，将视觉灵敏度调整至人类同等水平，扫了一眼四周环境。
　　果然看不清啊……
　　看来人类是吃了可见度的亏。
　　虽然现在人类的科技已经发达到可以支持星际战争，但在这个破败荒凉的星球，人们连能够支持地下作战的设备都没多少。
　　柳万岁的那个智能眼镜已经是这里最先进的设备之一了，但作用依旧有限。
　　这样也好，至少在人类文明安定下来之前这个文明应该不会受到摧残。
　　钱永逸扫了一眼队友，确认他们都在熟睡之后，悄咪咪起身走向高台，爬了上去，站在石像边上向下看。
　　这个村庄房屋排列整齐，阡陌交错，不过这个村庄废弃的原因不一定是战争，也可能是资源不足导致的举村搬迁。
　　毕竟，这个石像还好好地立在这里。
　　远处的石壁上还有不少被植被掩盖住的通道，通向四面八方。
　　抱着枪的人抬头看着拿着冷兵器的六肢人，人类文明战争的产物看着六肢文明尚武的产物。
　　高台上站着的两个都没有血肉。
　　好丑的石像……
　　钱永逸把枪挂回背上，拿出手机，靠着石像坐下，登录游戏清体力。
　　怪无聊的……反正站岗的这几个小时她也不用真的全心全意盯着四周，清完体力就去玩玩那些树吧。

　　“你在哪找到的灯花肉？”戚佳弦问。
　　“柳万岁站岗时我睡不着，就去食人树那边找了。”钱永逸一边往热腾腾的灯花肉汤里倒调味料边说。
　　假的，这是钱永逸站岗时无聊去找的。
　　有全感系统就是好，她可以边找吃的边看着熟睡的队友。
　　柳万岁什么也没说，就只是点头附和她。
　　戚佳弦瞪大了眼睛，皱眉问柳万岁：“你不怕它吃了你徒弟吗？”
　　“哎，死不了！她要是不行我还会带她下来？”柳万岁摆摆手，从包里拿出碗筷出去洗。
　　钱永逸拍了拍胸脯：“我自有妙计。”
　　戚佳弦扇了钱永逸的背一巴掌，不满地嚷嚷道：“妙计妙计，一会你被吃了我们都不知道去哪找你！下次不能这样了啊！”
　　钱永逸缩起身体，委屈巴巴地看着戚佳弦，故意抽噎道：“好，下次不会了！”
　　假的，下次还会。
　　事实上，这种树对钱永逸这个没血没肉的机器人一点都不感兴趣，钱永逸直接踩着它的树根爬上去它也只是不耐烦地挪开树根。
　　钱永逸也是闲得慌，收集够灯花肉以后她又去扒拉树根，把树逼急了直接把她给捆了起来。
　　还好她是机器人，徒手撑开树根，把树根都给撑伤了，它不得不把她扔到一边。
　　钱永逸就喜欢别人想收拾她但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能在出发前美美吃一顿饭，大家都很高兴。
　　饱餐一顿之后，大家收拾收拾，就神采奕奕地出发了。
　　“还有多远？”郑连问。
　　“接下来的路我记得不太清了，前面应该会有一个石缝，顺着爬上去就快到了。”柳万岁说。
　　原来因为钱永逸的存在，在到达有动物分布的区域之前，柳万岁赶路时很少抱着枪，也不怎么戴着智能眼镜。
　　虽然钱永逸早就习惯他在来到有捕食者出没的区域后会保持他少有的警惕，但她还没见过柳万岁在除了揭露她身份以外的时候那么紧张。
　　他对六肢人怀有极高的戒心，即使他们可以提早探测到六肢人的存在，他还是不放心。
　　可这个少年的心态不是一直稳得像是饱经风霜的战士吗？是当年的那次惨案带来的影响吗？
　　突然，有个活物闯入了钱永逸的感知范围。
　　一个半人高的瘦小生物追着个球，向他们这边跑了过来。
　　它一身粗糙厚实的皮肤，长着四双手，拖着条尾巴，尾巴底面布满了吸盘，大大的黑色眼睛和宽大的耳朵挤在小小的脑袋上。
　　是六肢人——一个六肢小孩。
　　它身上盖着层羽毛衣裳，在菌类的微光下泛着彩色的光。
　　因为智能眼镜常规显示的只有无障碍物遮挡的范围，柳万岁并不能看到那个六肢小孩。
　　钱永逸将她感应到的信息转化为画面，传输至柳万岁的眼镜中。
　　柳万岁下意识摸上了扳机，即使他知道这个小孩离他们有将近一两公里。
　　明明钱永逸也知道，在这个距离下，他们是绝对安全的，但看到柳万岁这个反应，她也不自觉地握紧了手里的枪。
　　六肢小孩在钱永逸感知边界的不远处追上了那个球，抱着球开开心心跑出感知范围了。
　　柳万岁按在扳机上的手放下了。
　　这个过程明明只有十几秒，但似乎有几个世纪那么长。
　　戚佳弦和郑连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都一言不发，小心谨慎地跟在柳万岁身后。
　　有小孩在玩耍就意味着这里离六肢人的聚落不远了。
　　但钱永逸的感知范围内依旧没有金灯花。
　　不会真的要去六肢人的聚落里去吧？
　　钱永逸将感知范围扩大——
　　一堵堆砌起来的石墙挡住了数十米宽的通道，小孩抱着球跑到墙角的缝中，灵活地挤了进去。
　　墙后，是和先前遗址极为相似的村庄，村民们在石屋间来来往往。
　　成年的六肢人没有那个石像那么高，但还是比人类高半截身子。
　　六肢人似乎没有性别——至少钱永逸观测不出这些人有什么生理上的区别。
　　它们有的在编织衣物，有的在磨制武器，有的在做手工制品，有的在处理食物。
　　即使是在地下，即使不太需要火光照明，六肢人还是学会了火的使用，钱永逸甚至可以感知到熊熊燃烧的火炉在烧制陶器。
　　真的很像早期的人类文明啊……
　　村落的另一端也是一堵高大的石墙，中间开了一扇门，两边各有一名全副武装的卫兵把守。
　　钱永逸留意到村落四周的岩壁中有隐藏的洞口，通向四面八方。
　　几个六肢人扛着猎物，从其中一个隐秘的洞穴内走出，即使每个人身上都多少有些挂彩，它们看上去都容光焕发，似乎在能够为族人带来一口肉而感到自豪。
　　没想到，他们扎营的地方离六肢人村落那么近……
　　不过还好，六肢人似乎是忌讳这边的什么，把这个方向的通道封了起来，让他们得以安全地休息与行进。
　　钱永逸将观测到的信息详细告诉了柳万岁。
　　“我没记错的话，还有大概两三天的脚程就到六肢人的聚落了，都小心点。”柳万岁说。
　　钱永逸继续将感知的范围扩大。
　　那个村庄后面几十公里还有一个六肢人聚落，建在一个离地七八十米高的平台上，也是和这里差不多的配置。
　　相似的村庄，相似的村民，相似的社会，除了村民的出行方式是爬墙而不是钻洞，基本上都一模一样。
　　突然，钱永逸愣住了。
　　黑暗的角落里，有一抹不属于火焰的暖光。
　　渺小，但是温暖，似是在地下迷路的一抹阳光。
　　钱永逸：【柳万岁，我看到金灯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