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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朵雪花 梦雪。 ...

  •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世间万物,幸福二字最难得。[1]

      关于她与易礼的关系,为什么突然变得陌生这件事,嬴雪已没有力气去刨根问底。

      嬴雪的生活出现了另两个变故。

      一是胡乐颂身在英国的外婆病危,她必须出国一段时间,家里考虑到学业与工作的事,连夜给她申请了留学手续,据说之后很可能会常年定居国外。

      除却这一件,另一件便要从几天前说起。

      二〇〇九年,高一下学年,五月底,周末。

      过两天是嬴玉女士的生日,嬴雪早早起了床,离开寝室,在校外打了车,往嬴玉单位赶去——前两天与嬴玉打电话,嬴雪得知这周末要在单位加班。

      路上路过鲜花店,见店外错落有致的鲜花和绿植,嬴雪临时起意又买了一捧银莲花。

      “小姑娘,有没有兴趣跟我学插花?你这手艺可以啊,审美不错,有天赋!”花店老板看着自己在嬴雪监制下DIY出来的花束竖起大拇指。

      嬴雪眼中挂着浅浅的笑,垂目摸了摸花蕊,含笑摇头,委婉拒绝。

      十几枝重瓣银莲花花形清冷简约,搭配着少量雾灰色尤加利叶,散发着淡淡清香,理性又温柔,再予浅金色喷泉草以作点缀,整体看起来大气而不失灵动,美丽又不落俗套。

      “哟,小姑娘,送妈妈的吧?”开公交车的是一位中年阿姨,对着正在投币的嬴雪欣慰地点了点头。

      嬴雪有些羞涩地红了脸,礼貌地说了声谢谢,找了个空位坐了下去。

      期间,来来往往的乘客都会朝着嬴雪投去艳羡祝福的目光,毕竟,谁不想在路上遇见一位手捧花束、准备与母亲度过美好周末的献花仙子呢?

      在一路的友善与赞美声中,右手提着珠宝店定制胸针礼盒,左手捧着一束花的嬴雪,乘车二十多站,历经两个多小时,终于下了车。

      等嬴雪抵达妈妈嬴玉单位大门时,已临近中午十一点。

      嬴雪没有进门,她就在门口等着,陈建军没出事前,嬴雪经常来妈妈单位,常在单位的一间休息室里自己玩自己的,然后等妈妈下班带她去吃饭回家。

      而这一次生日也是嬴玉甩掉陈建军的第一个生日,虽然离正式生日还有两天,但嬴雪那会儿要上课,赶不及来这边,所以打算今天提前给妈妈嬴玉过生日。

      单位伙食不错,嬴玉忙起来没法给自己带饭,所以下班都是在单位食堂三两口解决。

      单位食堂在外边,嬴玉站的大门口是嬴玉的必经之地,嬴玉没进去选择站这也是想着给嬴玉个惊喜。

      可是嬴雪等啊等啊,也没有等到嬴玉出来。

      期间倒是看见一个中年男性领着比嬴雪小点的男孩,提着满满当当的饭盒,一束蓝色妖姬往里走。

      又过去了一个小时,正午的阳光抵着人眼睛晒得睁不开,嬴雪心里直犯嘀咕:“不会又为了工作,不打算吃饭了吧。要不,进去看看?”

      嬴雪刚要走到大门门卫那儿说明情况,还没进门呢,远远地就看见嬴母那抹熟悉的身影。

      “妈、”

      嬴雪刚要挥手呼唤,却看见嬴玉旁边同样熟悉的身影,不对,其实也没那么熟悉,也就是一个多小时前见过一面。

      那对父子?

      嬴雪不知道为什么,右眼皮下意识狂跳不止。

      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她不仅把手缩了回去,整个人也缩回了最开始站的大门旁边的位置,嬴雪犹嫌不够,又往旁边走了走,躲在粗壮的电线杆后边。

      看着三人说说笑笑,赢母还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收下了那捧蓝色妖姬,仿佛三人才是一家地上了车,往远处开去,越来越远。

      嬴雪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心情,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所有有关家庭与妈妈的记忆都被某种物质强行抽走了,怎么也想不起来她是来干嘛的,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日薄西山,夏初的傍晚还带着些春末的凉意。

      嬴雪捧着花,又坐车到了嬴玉小区,这次她学聪明了,没有在小区大门口干等,而是换到了单元楼下。

      这样......应该就不会看见不该看了的吧?

      晚九点。

      满天繁星与高悬的弯月陪着嬴雪等嬴母回家。

      花坛里,一只肥胖的白猫喵喵叫,似乎是在表达对嬴雪这位陌生人的疑惑。

      蚊子也开始出没,嗡嗡嚷个不停,大只的蚊子在嬴雪身上叮了几个包,小只的在嬴雪头上开启了相亲角,夹杂着居民楼里偶尔传来的几声高亢的喊叫,听声音,大概是哪家调皮鬼又做不完作业在那耍赖。

      万物热闹,嬴雪迎来了等到了一天的答案。

      小男孩不见了,只有那个叔叔与嬴玉走了过来。

      借着月光,嬴雪看得真切,嬴玉看向那个叔叔的眼神带着一种曾经只有看向陈建军才有的情愫,连带着那个儒雅的叔叔,看向嬴玉的神色里也是藏不住的爱慕。

      “嬴玉,我......”张钟仅喉结滚动,三四十岁的人了,此时却跟个毛头小子一样,紧张得手足无措,“我想照顾你,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很久了,从大学看见你的第一眼起......”

      “钟仅,你知道我的情况,我.......”嬴玉欲言又止,似有难色。

      张钟仅三分迫切,七分哀求,恨不得把心挖出来,向月光起誓:“我不在乎,嬴玉,你说的这些我都不在乎,只要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再等十年我也愿意!”

      嬴玉嘴张了张,好像说了什么,张钟仅不可置信后便是冲天的狂喜。

      月光之下,两人紧紧相拥,仿佛一对被月亮祝福的月光恋人。

      藏在花坛灌木中,见证一切的嬴雪眼花耳鸣。

      她想起了中午那个小男孩。

      她的妈妈要变成别人的妈妈了吗?

      两人不似初见,熟稔亲昵的相处给了嬴雪当头一击。

      妈妈从来没与自己说过,她有了心仪对象。

      妈妈为什么面露难色,又为什么对此闭口不谈?

      是我,是嬴雪,成了妈妈奔向幸福的阻碍吗?

      此时嬴雪的脑中掀起了一场不亚于12级飓风的灾难,殃及了她坚韧不拔的心性,摧毁了她引以为傲的理智。

      世界颠倒,时空错乱。

      嬴玉想起了很多被大脑保护机制死死箍在遗忘角落里的记忆。

      上门要债的匪徒用比彼时嬴雪还长的西瓜刀一刀刀砍烂了实木房门,撕烂了她抱在怀中的小熊娃娃,把家翻了个底朝天,留下一地狼藉与抱着座机给妈妈打完电话的自己,久久无言。

      画面一转,妈妈抓住爸爸的衣领红着眼睛质问,字字泣血:“陈建军,你怎么给我保证的?你怎么给我发誓的?你怎么敢把嬴雪一个人丢在家里?陈建军——”

      医院病床上,因惊吓过度,受刺激太大,昏迷多日的嬴雪缓缓睁开眼睛,正好看见胡子拉碴的陈建军顶着半边脸巴掌印,拽住嬴玉双手狠狠往外一扯,嬴玉便如同断线的风筝,整个人被甩到了身后的桌椅上,哐啷声不绝于耳,如同嬴雪逐渐碎裂掉落碎片的世界。

      画面再转,要债的从三教九流的专业催债人变成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曾经的亲朋好友好像变了一张脸,见到嬴雪不再是和颜悦色或是谄媚示好地攀谈,而且像见着什么晦气的产物一般,拧眉捂嘴离去。

      陈建军的亲兄弟更是过分,三天两头来家里闹,说什么陈建军没钱嬴玉一定有钱,还要嬴雪父债子偿......

      陈建军因此跑路躲债不回家,那时的嬴玉又因经常出差无法白天长时间带着嬴雪,偏生小嬴雪哪也不愿去,固执地要一个人待在家里,无时无刻不做着一切重归于好的白日美梦,但都被门外敲门咒骂一次次拉回现实。

      外边吵完,家里陈建军和嬴玉还要吵,吵债务,算账目,翻旧账,扯离婚......

      吵着吵着,两人便动起了手,从一开始陈建军稳胜,到后面陈建军被嬴玉按着打。

      小小的嬴雪把头埋进被子里,祈祷着这场噩梦尽快散去,早日醒来,一切无常。

      然而这一梦就是好几年,久到嬴雪都快要忘却她还在梦里。

      就好像,这场噩梦好像一辈子不会停了。

      记忆回笼。

      好了,现在她醒了。

      彻底醒了。

      嬴玉刚目送完张钟仅出小区,骤然听见花坛里传来一声猫嚎,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功能往花坛里一照。

      一个蜷缩晕倒的女孩出现在其中,怀中拥着一束有些蔫耷耷的花,右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精巧的礼物盒。

      光线上移,炽白的光打在女孩的脸上。

      那是——

      “雪雪!”

      120救护车的喧嚣声中,嬴雪意识也朦朦胧胧,等清醒过来,已是第二天。

      “雪雪!你醒、”彻夜未合眼的嬴玉双眼干涩,语气里是浓重的悔意,欣喜的表情刚扬上来便被嬴雪抽回的手打断。

      “为什么不和我说呢,妈妈?是因为没有把我当作女儿了吗?我是一个无法被妈妈信任的人了么?”嬴雪语气平静,声音很轻,配上苍白的脸与毫无血色的唇,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了。

      “我......”

      向来风风火火披荆斩棘的嬴玉一时失语,面对女儿轻飘飘又戳心窝子的疑问只觉母子连心,字字诛心,不知如何作答。

      “妈妈只是......想等你毕业后再告诉你......”

      嬴玉没说假话,她与张钟仅的事情一直没定,昨晚是个意外,但这种事情谁又说得清,也许两人根本不适合,没多久就闹掰了呢?

      要是提前与雪雪说,大人之间的反复无常对孩子来说,也是一种二次伤害不是吗?

      嬴玉一直是这样对自己说的,也是这样做的。

      但她现在意识到自己做错了,错得离谱——如果她有认真地站在自己女儿嬴雪的角度上去思考这件事情,就不会选择隐瞒,而是会选择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坦白,把女儿嬴雪当作一位真正的家里人去说自己的事情。

      隐瞒,只会将两人推向对岸,逐渐成为陌生人。

      “妈妈......”

      蓦地,嬴雪喊了一句神情恍惚的赢母,“我并不想干涉你择偶或是再婚,我是想过自私地霸占你,只让你成为我一个人的妈妈,但那只是胆小鬼的臆想。”

      嬴雪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像是有什么把她的魂勾走了:“妈妈,我爱你,所以我希望你更幸福。如果、如果是我阻碍了你奔向幸福,那我便离开。”

      “妈妈,送我离开吧。”

      离开春城,离开一中,离开没有爱变了味的家。

      这里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没什么什么是属于我的,还留恋于此做什么呢?

      “雪雪......”嬴玉一愣,她想问你不要妈妈了吗,却发现她好像没有立场了。

      嬴玉一把抱住嬴雪,眼泪肆意流淌,滚烫地于两人心间蒸发殆尽:“妈妈错了,妈妈错了......”

      嬴雪望着眼前一片虚无。

      这日子怎么就一眼望不到头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十朵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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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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