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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孽海遗珠 蛟龙怨魂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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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歌回到紫渊阁时,已是三日后的傍晚。
这一路她几乎不曾合眼。灵驹跑死了第三匹,她便徒步翻过两座山,沿途借了三次云隐宗弟子的灵鹤接力赶路,衣襟上沾满了风尘与露水,鬓发散乱,眼下一片青黑。但她腰间那支白玉步摇始终稳稳地悬着,一步不曾离身。
紫渊阁坐落在沧澜域东南的一座孤峰之上,山势陡峭,终年被云雾缭绕。从山脚到山门,要经过九曲石阶、三道玄关、一面断崖悬桥。寻常人走到半山腰就会被阵法挡住,认不得路,只能原路折返。陆清歌是紫渊阁的常客,十年来来回回走了不知多少趟,闭着眼睛也能摸到门路。
她穿过最后一道玄关时,守门的两名紫衣弟子看见她,脸色都是一变。
“陆姑娘,你可算回来了!阁主这几日……”说话的弟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阁主这几日水米未进,谁也不见。连沈世子派人来问了几回,她都没见。”
陆清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径直穿过庭院,朝正殿走去。
紫渊阁的正殿建在山顶最高处,青瓦飞檐,廊柱朱红,殿前种着两棵千年古柏,枝干虬结如龙。殿门紧闭着,两侧的窗棂中透出昏黄的灯光,将窗纸上映出的一个人影拉得修长而寂寥。
陆清歌在殿门外站定,抬手叩了三下。
叩,叩,叩。
没有人应。
她又叩了三下。
殿内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像是很久没有喝水的人在说话:“谁?”
“是我,陆清歌。”
殿内沉默了几息,然后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又像是有人碰倒了什么东西。片刻后,殿门从内打开了。
沈云篱站在门内。
紫渊阁的阁主,如今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素白的深衣,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绦带。她的面容清癯,眉眼间原本有着一种宗门之主特有的沉稳与威仪,但此刻那张脸上只有疲惫——深深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她的眼窝凹陷,眼眶下泛着青黑,嘴唇干裂,像是有许多天没有好好喝过水。
她的目光落在陆清歌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下移,落在她腰间那支白玉步摇上。
陆清歌解下步摇,双手捧着,递到沈云篱面前:“阁主,我找到了这个。”
沈云篱没有接。
她只是看着那支步摇,看了很久。殿内的灯光从她身后透出来,将她的面容照得一半明一半暗。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她伸出手,接过了步摇。
白玉步摇落在她掌心的那一刻,沈云篱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掌心中的步摇——白玉温润,霜花凝结,花蕊处的红宝石像一滴凝固的泪。
她的拇指轻轻抚过霜花的纹样,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抚摸一个人的面颊。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殿内很安静。陆清歌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催促。她看着沈云篱握着步摇的样子,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知道沈云篱此刻在想谁——江雪吟的母亲,紫渊阁先代阁主的独女,江雪吟的生母。那支霜华摇,是她的遗物。
沈云篱当年将她从镜湖边捡回来时,她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沈云篱终身未嫁,将她当做亲生女儿一般养大。如今女儿失踪了,生死未卜,做母亲的心里,该是怎样的煎熬?
陆清歌不忍再想。
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然听到一阵异响。
响声是从殿内传来的。起初很轻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木料中爬行,窸窸窣窣的,被风吹动的声音掩盖了大半。但很快,那声音就变大了——像是一扇扇柜门在开合,又像是一卷卷竹简在滚动,噼里啪啦,此起彼伏。
陆清歌猛地抬头望去。
正殿内侧,沿墙排列着一排排高大的典籍柜。紫檀木的柜身,铜制的把手,每一扇柜门上都镶嵌着小小的玉牌,玉牌上刻着书目的名称。这些典籍柜已经在这里立了数百年,紫渊阁历代珍藏的典籍、古卷、秘录尽数收于其中,平日里安静得像沉默的卫士。
但此刻,那些典籍柜像是活了过来。
柜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又合上,又打开,又合上。铜制的把手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柜中的竹简、帛书、纸卷像是被一只只无形的手拨弄着,来回滚动,哗啦作响,有的甚至从柜中飞了出来,飘在半空中,像一群受惊的鸟。
陆清歌下意识按住了剑柄。
沈云篱却一动不动。
她依旧低着头,看着掌心中的白玉步摇。那些典籍柜的异动仿佛与她无关,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她的拇指还在轻轻抚过步摇上的霜花纹样,动作依旧那么轻,那么慢。
一册古卷从最深处的一只柜中飞出。
它穿过那些在半空中飘浮的书卷,穿过纷乱的竹简和帛书,径直朝沈云篱飞来。沈云篱抬起另一只手,轻轻一接,那卷古卷便稳稳地落在了她的掌中。
几乎在同时,所有的典籍柜同时安静了下来。
柜门合上,书卷归位,飘在半空中的竹简和帛书缓缓落下,落回地面,散落一地。殿内恢复了寂静,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沈云篱缓缓睁开眼睛。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古卷。卷面是深黄色的绢帛,边角已经磨损,卷轴上的漆痕斑驳,看起来像是有很多年没有被打开过了。卷面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的结扣处压着一枚小小的玉扣,玉扣上刻着一个字。
霜。
沈云篱解开红绳,将古卷展开。
绢帛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旧光,像是被岁月浸透了。卷上绘着一幅画,画工精细,设色淡雅,笔触之间有一种含蓄的、古典的韵味。
画上绘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广袖长裙,长发披散,只在鬓边簪了一朵白色的花。她的面容柔和,眉目温婉,嘴角微微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看穿了什么,却不愿说破。她的手中握着一支白玉步摇——正是霜华摇——步摇的霜花纹样在画中被描绘得细致入微,连花蕊处的红宝石都画得清清楚楚。
陆清歌走近了几步,凑近去看。
然后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画中女子的面容,竟与江雪吟有七八分相似。不是那种寻常意义上的“神似”,而是真正的、一眼看去就像是同一个人换了身衣裳的相似。眉眼、鼻梁、唇形、下颌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画中女子的气质比江雪吟更淡,更像一缕烟、一缕雾,像是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
陆清歌猛地抬头看向沈云篱。
沈云篱也在看那幅画。她的目光落在画中女子的面容上,眼中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的嘴唇紧抿着,像是在压制什么。
“这是谁?”陆清歌问。
沈云篱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画上移开,落在古卷旁边的蝇头小字上。那些字写得很小,像是用极细的毛笔蘸着淡墨写的,笔画清瘦,字迹工整,带着一种古老的、庄重的意味。
陆清歌凑过去看。
她读出了声:
“镜湖斩蛟之日,蛟龙怨魂不灭,化作一妙龄女子。行踪不定,善恶难辨,凡与之接触者,皆遭劫难。”
陆清歌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
她读完最后一个字,后背忽然一阵发凉。
蛟龙怨魂。
她想起了自己查到的那些线索——鬼嫁衣,花船上的符文,指向冥渊的气息,以及那个让她在临渊渡口感到不安的红衣少女。
她想起了叶吟霜。
那个气息不似活人、却又笑盈盈地站在苏挽霜身边、对她说“我不是人”的少女。
蛟龙怨魂化作妙龄女子……
陆清歌的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猛地撞在了一起。
“阁主,”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这卷古卷是从哪里来的?”
沈云篱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比方才稳了几分:“这是紫渊阁初代阁主留下的手记。历代阁主口口相传,只说此卷藏在典籍柜深处,不可轻易开启。我也从未看过。”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画中女子的面容上:“我本以为,那不过是传说。”
“传说?”
“蛟龙怨魂化为女子,游荡人间,祸乱四方。”沈云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初代阁主在卷末写了一句话——‘此女不灭,此怨不休。若有人见之,当以霜华摇收其魂,镇于镜湖之底,永世不得出。’”
陆清歌的眉头紧皱:“那江雪吟……”
她没有说完。
因为她看到了古卷最后一行的字。
那几个字比前面的字更小,颜色更淡,像是不想被人看到,又像是怕人看不到。
“镜湖斩蛟之日,蛟龙怨魂化作一缕红影,游荡人间。五百年间,曾现于北漠、云隐、南疆、沧澜四域,所到之处,必有异象。”
沈云篱的手指落在最后一句话上,轻轻点了点。
“江雪吟失踪前,最后一名见过她的人,”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陆清歌的耳朵里,“恰是当日路过紫渊阁的一名红衣少女。”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滞了。
陆清歌的呼吸停了那么一瞬。
红衣少女。
她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临渊渡口那个笑盈盈的面孔——红线绕指,银护腕,红裙如血。那个亲口承认自己“不是人”的少女,那个气息冰冷空洞却又总带着笑容的少女。
那个叫叶吟霜的少女。
她见过江雪吟。
在江雪吟失踪之前。
陆清歌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剑柄。她想起叶吟霜在临渊渡口说过的话——“江雪吟不会有事,她欠紫渊阁的债还未还清。”
那时候她听不懂这句话。
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点。
但懂了的这一点点,只让她更加不安。
她抬起头,看向沈云篱。阁主正将那卷古卷慢慢地、仔细地卷起来,用红绳重新系好。她的动作很稳,但陆清歌注意到,她系红绳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
“阁主,”陆清歌的声音沉了下来,“我会查清楚。”
沈云篱系好红绳,将古卷放回案上。她没有看陆清歌,只是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沉默了很久。
“清歌,”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如果你见到那个红衣少女……替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
沈云篱转过头,看着陆清歌。她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告诉她,”沈云篱说,“霜华摇不是在等她的主人。霜华摇在等它的敌人。”
暮色从窗棂中漫进来,将殿内的灯光染成昏黄。那卷古卷静静地躺在案上,红绳的结扣处,那枚刻着“霜”字的玉扣在灯下闪着温润的光。
陆清歌站在殿门口,看着沈云篱的背影。
阁主的身形在暮色中显得单薄而孤独,像一棵即将入冬的老树,枝头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几片倔强地挂在枝丫上,在风中微微颤抖。
陆清歌没有再说任何话。
她转身走出正殿,穿过庭院,穿过九曲石阶,穿过那道断崖悬桥,走出紫渊阁的山门。
山门外,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远处沧澜港的海腥味,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寒意。
陆清歌站在山门外,望着远方星星点点的灯火,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脑海中翻涌着无数画面。
花船上的鬼嫁衣,符文中的冥渊气息,临渊渡口的红衣少女,古卷上的蛟龙怨魂,江雪吟失踪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
所有线索像一根根线头,散落四处,仿佛毫无关联。但陆清歌知道,那些线头迟早会被一根一根地捡起来,连成一条完整的线。
那条线的终点,指向某个她还没有看清的地方。
她握紧了腰间的剑柄,迈步走入夜色之中。
山风从她身后吹来,吹动她的衣袍和发梢。远处的天上,有一颗星在闪烁,青白色的,像一盏小小的灯。
陆清歌没有回头。
她知道,身后那座孤峰之上的紫渊阁里,沈云篱正站在窗前,望着她离去的方向。阁主的手中,还握着那支白玉步摇。
霜华摇。
霜华摇在等它的敌人。
陆清歌不知道那个敌人是谁。
但她隐约感觉到,那个敌人,可能比她想象的要近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