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青灯夜游 苏挽霜鬼使 ...

  •   血雨停歇之后,破庙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檐角的水滴还在断断续续地往下落,砸在门槛外的血水洼里,发出细碎的、像是钟表走动般的声响。庙内很暗,月光从云缝中漏进来的那一线光已经移到了墙角,照在一只残缺的瓦罐上,瓦罐的裂口中长出一株枯死的野草,草茎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苏挽霜侧过头,看向靠着墙壁的叶吟霜。

      红衣少女已经彻底睡着了——不是寻常的那种浅眠,而是一种沉沉的、像坠入了深水底部的睡眠。她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的紫色还没有完全褪去,嘴角残留着一丝暗红色的痕迹,那是方才吸出鬼气时沾上的血。

      她的头微微歪向一侧,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几缕碎发贴在额前,被汗浸湿了,黏在皮肤上。她的手指还保持着方才绕红绳的姿势,但红绳已经松开了,软软地搭在她的指间,像一条睡着的蛇。

      苏挽霜静静地看着她。

      庙外的月光移到了别处,庙内更暗了。黑暗中,苏挽霜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而缓慢。她听到远处有风吹过枯草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无数只小虫在啃噬什么。她还听到一些更远的声音——像是从荒谷深处传来的,幽幽的,若有若无,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那些声音,她本来不会注意到的。

      但她现在注意到了。

      因为她的灵识恢复了一些。说来也奇怪,自从叶吟霜替她吸出右肩的鬼气之后,她体内那股一直淤塞不通的灵力,竟有了几分松动。虽然还远远谈不上恢复,但至少她能感知到周围更远一些的动静了。

      她能感知到,远处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那些东西的气息,冷冽、阴暗、带着一丝腐朽的甜腻——和鬼市中的气息很像,但更纯粹,更接近冥渊本源的意味。

      苏挽霜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站起身,走到庙门口,侧耳细听。

      风中的声音更清晰了。

      不是哭声,也不是笑声,而是一种有节奏的、像是脚步声的声音。无数脚步,整齐划一,踏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发出噗、噗、噗的闷响。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伴随着一种低沉的、像是诵经又像是吟唱的声音。

      苏挽霜屏住呼吸,将身体贴在门框后,只露出一只眼睛,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荒谷的尽头,亮起了光。

      不是月光,不是星光,而是一种幽幽的、青绿色的光。光从远处的地面上浮起来,像是一盏盏灯笼被一只只无形的手提着,缓慢地、整齐地朝着破庙的方向移动。

      青色的灯光在夜风中摇曳,光晕在潮湿的空气中扩散开来,像一团团漂浮的鬼火,又像是一串串被串起来的萤火虫。灯光越来越近,渐渐地,苏挽霜看清了那些光源——不是灯笼,不是火把,而是一个个青色的光球,悬浮在半空中,排成两列,中间留出一条通道。

      光球之间,走着人。

      不,不是人。

      那些“人”穿着黑色的长袍,袍子拖在地上,遮住了脚。他们的脸藏在宽大的兜帽之下,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兜帽的阴影中偶尔闪过的、两点幽青色的光——那是他们的眼睛。

      他们走得很慢,很整齐,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节奏上。他们的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嗡嗡的,辨不清内容,但听着让人后背发凉。

      在队伍的末尾,有一顶轿子。

      轿子不大,两人抬的,通体漆黑,轿身上画满了青色的符文。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但轿子的四周萦绕着一种比那些黑袍人更加浓烈的阴冷气息——那气息浓得像是凝固的液体,在空气中缓缓流淌,所过之处,路边的枯草都弯下了腰,像是在行礼。

      苏挽霜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认出了那些符文。

      青灯鬼王。

      在她还是神官的时候,她曾在典籍中见过这些符文。青灯鬼王是冥渊中十三位鬼王之一,位阶不高不低,但麾下势力庞大,在冥渊的边缘地带活动最为频繁。青灯鬼王最出名的,是他的“夜游队”——每逢阴气最盛的夜晚,他的麾下就会沿着冥渊与人间交界的边缘地带巡逻,搜查那些从冥渊中逃出来的“违规者”,以及那些误入冥渊边境的活人。

      苏挽霜深吸一口气,退回了庙内。

      她不能被发现。以她现在的灵力,连一个普通的鬼卒都打不过,更不用说青灯鬼王麾下的夜游队了。而且,她们刚刚从鬼市中逃出来,身上还残留着鬼市的气息——那些夜游队对鬼市的气息格外敏感,一旦被发现,恐怕会直接被当做“偷渡者”抓回冥渊。

      苏挽霜走到叶吟霜身边,蹲下身。

      红衣少女还在沉睡,呼吸平稳,但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的梦。

      苏挽霜犹豫了一瞬。

      她不能叫醒叶吟霜。以叶吟霜现在的状态,就算叫醒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会加重她的伤势。她必须靠自己。

      苏挽霜咬了咬牙,抬起右手,将食指送到唇边。

      她咬破了指尖。

      血珠从指尖涌出,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暗红色的光。苏挽霜屈指一弹,血珠飞溅出去,落在庙门内侧的青石地面上,溅开一朵小小的血色梅花。

      她用手指蘸着血,在地上画了起来。

      符文的线条在指尖下延伸,一道、两道、三道,纵横交错,构成一个复杂的图案。她的动作很快,快到她几乎不需要思考——这些符文她画过无数遍,在上清境时画过,在第一次被贬下界时画过,在无数次逃命的路上画过。它们已经刻在了她的骨头里,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但她的血太少了。灵力太弱了,血中的灵力就更弱,画出来的符文只有浅浅一层光晕,像是快要燃尽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苏挽霜咬着牙,又挤出一滴血。

      又画了一道。

      最后一笔落下时,她感觉到一阵眩晕,眼前发黑,几乎要倒下去。她扶住墙壁,稳住身形,然后低头看向地上的符文。

      符文在青石地面上缓缓转动,像一只圆形的罗盘。转了三圈之后,符文的光芒收敛了,化作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光膜,从地面上浮起来,像一张巨大的透明纱帐,将整座破庙笼罩其中。

      光膜的颜色是极淡的灰色,与黑夜融为一体,像是没有颜色一样。它能遮蔽气息——无论是活人的生息,还是冥渊的鬼气,都会被这层光膜隔断,让外面的人感知不到里面的一切。

      这是苏挽霜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上清境符法。以前她画这种符,只需一滴血,就能笼罩方圆百丈。如今她用了三滴血,才勉强罩住这间破庙。

      她靠在墙边,大口喘着气,指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庙外,夜游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苏挽霜屏住呼吸,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青色的光球已经到了庙门外不到十丈远的地方。那些黑袍人停在了那里,像一尊尊黑色的雕像,一动不动。他们兜帽下的幽青色眼睛四处扫射,像是两盏青色的灯笼,将周围的夜色照亮了一角。

      一个黑袍人朝破庙的方向走了几步。

      苏挽霜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黑袍人走到庙门外的台阶前,站住了。他低下头,看向地上——那是血雨留下的泥泞和血水。他弯下腰,伸出手,用一根枯瘦的手指蘸了一点泥水,放在鼻尖闻了闻。

      苏挽霜的手指攥紧了门框。

      黑袍人闻了片刻,然后直起身,退了回去。他转过身,对同伴们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几个黑袍人相互对视了一眼,然后转身,朝着来路的方向走去。

      青色的光球随着他们一起移动,一步一步,渐渐远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荒谷的深处。那些低沉的诵经声也渐渐听不见了,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啼叫。

      苏挽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的手从门框上滑落,腿一软,靠着墙壁滑坐下去。她的心脏还在狂跳,指尖的伤口还在滴血,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面具的边缘滑落,滴在衣领上。

      她太累了。

      从鬼市逃出来,经历血雨,为叶吟霜担忧,又画符遮蔽气息……这一夜,几乎耗尽了她所剩无几的体力。

      她侧过头,看向叶吟霜。

      红衣少女还在睡。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但声音太轻了,苏挽霜听不清。

      苏挽霜挪了挪位置,坐得更近了一些。

      月光从云缝中漏进来,漫过破败的窗棂,落在叶吟霜的脸上。她的脸很白,白得像月光本身,眉梢眼角带着一种脆弱的、易碎的美,像是用最薄的瓷片烧成的,一碰就会裂开。

      她的嘴唇又动了动。

      这一次,苏挽霜听清了。

      “……苏姐姐……”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又梦见你哭……”

      苏挽霜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怔怔地望着叶吟霜苍白的脸,望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望着她紧抿的嘴唇。那张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不是那种强烈的、激烈的悲伤,而是一种柔软的、绵长的、像是在心底埋了很多年的悲伤。

      又梦见你哭。

      这个“又”字,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了苏挽霜的心口。

      她梦见她哭过很多次吗?

      她什么时候哭过?

      五百年来,她哭过很多次。飞升时哭过,被贬时哭过,在人间流浪时哭过,饿得发昏时哭过,在破庙中避雨被乞丐赶出来时也哭过。

      但那些时候,她都是一个人。

      没有人看到。

      没有人知道。

      除了叶吟霜。

      苏挽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上,那圈红痕还在。淡淡的,像一道浅色的印记,擦不掉,洗不净。她不知道这圈红痕是怎么来的——也许是在鬼市中,也许是在更早的时候,也许是从叶吟霜第一次将红绳缠上她手指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留下了。

      苏挽霜抬起头,重新看向叶吟霜。

      红衣少女还在梦中。她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一些,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她的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是在抓住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挣扎。

      苏挽霜犹豫了一瞬。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叶吟霜的手。

      叶吟霜的手指冰凉,但被她握住之后,那些蜷缩的手指渐渐松开了,像是找到了依靠。她蹙着的眉头也松了一些,呼吸变得平稳了许多,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苏挽霜看着她安静下来的睡颜,心中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也跟着松了一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握住叶吟霜的手。也许是出于同情,也许是出于感激,也许是出于某种她不愿意深究的原因。

      她只知道,当她握住那只手的时候,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安全感——就像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忽然找到了一盏灯。

      她的手没有松开。

      月光漫过窗棂,照在两个人相握的手上。

      苏挽霜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鬼使神差地做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她轻轻地将叶吟霜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

      叶吟霜的脑袋落下来的那一刻,她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噩梦,又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但很快,她就安静了下来,靠在苏挽霜的肩上,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苏挽霜没有动。

      她坐在那里,靠着冰冷的墙壁,肩上靠着一个红衣少女。她的右手还握着叶吟霜的手,左手搭在自己的膝上,整个人像一尊石像一样,一动不动。

      月光慢慢地移过窗棂,移到墙角,移到神台前,移到那尊无头的山神像上。

      夜风停了。

      庙外,一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晨光从东方的天际透了过来。

      起初是极淡的一线白,像是一支蘸了淡墨的毛笔在天幕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白线慢慢变宽,变亮,变成浅灰,变成鱼肚白,变成浅浅的橘红。

      天亮了。

      破庙的屋顶上,几缕晨光从瓦片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灰尘飞扬的空气中,照在青石地面上那幅已经暗淡的血符上,照在叶吟霜苍白的侧脸上。

      叶吟霜的睫毛颤了颤。

      她醒了。

      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第一眼看到的,是苏挽霜的侧脸。

      苏挽霜靠着墙壁,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她的呼吸绵长而均匀,面具歪斜了一点点,露出半边下巴——那下巴的线条柔和而清冷,像是初春的月光。

      叶吟霜愣了一瞬。

      然后她发现,自己正靠在苏挽霜的肩上。

      她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她猛地坐直了身体,动作太快,脑袋差点撞上苏挽霜的下巴。她惊慌失措地往后缩了缩,像一只受惊的小猫,双手撑着地面,瞪大眼睛看着苏挽霜。

      苏挽霜被她这一动惊醒了。

      她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叶吟霜坐在地面上,双手撑在身后,微微仰着头,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她的脸颊上泛着两团不自然的红晕,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挽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那里还有叶吟霜靠过的余温——然后抬头看了看叶吟霜。

      两人面面相觑。

      “我……”叶吟霜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我昨晚……”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看到了苏挽霜的手腕。

      那根红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的手指上解了下来,又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了苏挽霜的手腕。红绳在晨光中泛着细细的、柔和的光,一圈一圈,整整齐齐地绕在苏挽霜的腕间,像是有人仔细地、认真地系上去的。

      叶吟霜愣住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红绳不见了。她又抬头看苏挽霜的手腕——红绳真的在那里。

      苏挽霜也看到了自己腕间的红绳。

      她也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根红绳,红绳在晨光中静静地泛着光,像一条细细的血线,又像一道温柔的印记。她不记得红绳是什么时候缠上自己手腕的——她只记得昨夜,她握着叶吟霜的手,靠在墙上,然后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解开红绳,不记得有没有将红绳系到自己手腕上,不记得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叶吟霜也不记得。

      两个人坐在破庙的地面上,隔着三尺的距离,面面相觑。

      晨光从屋顶的瓦缝中漏下来,照在她们之间,像一道细细的、金色的桥。

      “你……”苏挽霜先开口,声音也有些哑,“你昨晚梦到什么了?”

      叶吟霜的脸更红了。

      她低下头,飞快地看了苏挽霜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不记得了。”

      苏挽霜看着她泛红的脸颊,没有再追问。

      她没有告诉叶吟霜,昨晚她听到了那句梦呓。

      她也没有告诉叶吟霜,她握着她的手坐了一整夜。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腕间那根红绳。

      红绳缠了三圈,打了一个小小的结,结扣处系着一只小小的银蝶——最后那只银蝶,不知何时从叶吟霜的袖口飞出来,停在了红绳的结扣上,翅翼合拢,像是在沉睡。

      苏挽霜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只银蝶。

      银蝶的翅翼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叶吟霜也看到了那只银蝶。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晨光中一缕薄薄的雾。

      “苏姐姐,”她轻声说,“它好像很喜欢你。”

      苏挽霜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头看着腕间的红绳,看着红绳上的银蝶,看着那三圈整整齐齐的绕线。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

      像是一朵花,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悄地、轻轻地,舒展了一下花瓣。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