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阳》木池疏

44、满城（修） 林迁景

　　林迁景最后还是应下这件事。
　　许枝鸣订了五点的机票，从别墅到机场还要半个小时，时间紧迫得跟催命一样。
　　“拿着，车上吃。”林迁景从门口把外卖拿回来，递给许枝鸣。
　　许枝鸣套上外套，顺便抬手接过：“你买你的了吗？”
　　林迁景点了点头，把他的行李箱从门口抬出来：“没有。我先送你到机场，回来时再买。”
　　“嗯。”
　　林迁景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启动车子。
　　车灯散落在两侧的瓷砖墙壁，行成两道如刀削般的明道。
　　车子驶出别墅，大门随之缓慢关上，别墅再次恢复冷清，笼罩在黑暗里。
　　“要回去多久。”林迁景开口。
　　许枝鸣把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些，侧头把下巴支在窗上，望着外边疾驰而过的风景。
　　许枝鸣：“可能一两个周。”
　　说到这，许枝鸣才想起来还没给领导发消息请假。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垂头编辑请假条。
　　十字路口处，林迁景垂下眼看了眼许枝鸣的动作，问：“请假？”
　　“嗯”手机屏幕上的光给许枝鸣脸上渡上一层薄光，“刚刚太着急了，把这件事忘了。”
　　林迁景转回头，只“嗯”了声，便没再说。
　　冷冽的夜气裹着薄雾涌进车窗，凌晨四点的街道空荡荡的，路边的LED路灯都透着孤单的白。
　　车子驶入高速后两秒，许枝鸣的手机忽然震了震。
　　他垂眸看了眼，是领导发来的。
　　——［早上还有一场手术，并且下个月月初就要到H国进修，下午开会就要选人了，你作为领导人下午会议必须在场，晚点去也不是问题啊。］
　　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他立即眨了眨眼，看清后，他两眼一黑，浑身僵住。
　　他月初的确要作为领导带几个新人到国外进修，但下午的会议好像没人通知过他。
　　他立即打字：［那边没有人在，就两老人。］
　　领导那边沉默了两秒，随后发来许枝鸣的大学简历，说：［简历上没写你家里有什么老人啊。］
　　坐在驾驶座上的人像是察觉到什么，稍微偏过头，望向许枝鸣握着的手机，一眼后，转回头，压低声音问：“需要帮忙吗。”
　　许枝鸣手抖了一下，他抬起眼，朝林迁景的方向看过去。窗外已经亮起来，高速建在桥上，往下是高大壮观的写字楼和好几条依山傍水的街道。
　　半开的车窗滚进来几阵风，得林迁景的头发有些乱，有一小撮遮住了他的眼睛。
　　许枝鸣很罕见的迟疑，因为他知道林迁景不是那么轻松的人，段粒住院后他常常跑医院，许枝鸣有次去探望段粒，当时已经很晚了，进入房间时发现所有人都睡着了，林迁景还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床边。
　　当时电脑随还亮着，人却早就闭眼了。
　　“那你领导说什么了？”见他不回答，林迁景换了一个方法去问。
　　许枝鸣紧捏着手机，转回头，手机已经熄屏了。他道：“下午有一个会议，我必须去参加，月初要到H国进修，从下午的会议选人。”
　　“这样啊。”林迁景看了眼时间，“想去吗？”
　　怎么不想。
　　难得的机会。
　　许枝鸣想了想，说：“想。”
　　“那你去，满城那边交给我。”林迁景侧头柔声道，“你好好学习，要是真的不放心，结束开会之后休息一下也可以满城的。”
　　许枝鸣的手指张了张，又合上。他迟疑地抬起头看过去：“能行吗？”
　　“能的。”
　　车子开进机场民用停车场，林迁景侧身揉了揉他的头发，才过两秒就发现许枝鸣的表情渐渐缓和了。
　　“真好哄。”林迁景忍不住笑道。
　　“？”许枝鸣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解。
　　林迁景满意地收回手，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就当你送我了。”
　　许枝鸣待在副驾驶上迟钝地想了半分钟，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送他来机场。
　　“早餐。”许枝鸣拿上放得快凉的早餐，下了车，递给林迁景。
　　林迁景握着手机不知道在干什么，闻声抬起头望向他，仅一眼便又沉着脸低下头，手指不停的敲击着屏幕：“你吃吧，飞机上有，我到上面再买。”
　　“先垫一下肚子。”许枝鸣道。
　　林迁景抬起头，对上他那双认真的脸，知道今天不接也得接。他扫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两个烧麦、一个包子和一盒粥。
　　“我吃一个烧麦就行，不怎么饿。”林迁景说着，还比了一个发誓的手势，“真的。”
　　许枝鸣半信半疑地看他，好半晌才用袋子裹着一个烧麦送过去。本以为他会抬手接过，结果，人张嘴了。
　　“？？”许枝鸣把烧麦送到他嘴边。

　　买完票，等林迁景检票完，望着林迁景上飞机的背影，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六年前，不过林迁景出国当天他缺席了。
　　他转过身，放在口袋里的手时不时摩挲着林迁景的车钥匙。
　　出机场门口，许枝鸣还是忍不住掏出手机给他发消息：［买了早餐，可以给我发一张照片吗？］
　　林迁景很快给他回了信息：［好的。］
　　许枝鸣：［那你到那边，可以和我发信息吗？］
　　林迁景：［可以。回去如果还没有到休息时间，记得再休息一会儿。］
　　怎么发现他这一整天都在说这一句啊？
　　许枝鸣：［嗯。］
　　结束对话，林迁景退出微信，给夏青迟发去短信：［六年前许枝鸣住的房子，被拆了吗？］
　　他也不知道夏青迟今天有没有空，前些天得知他被安排到北方打仗了。
　　过了五分钟，手机还没传来消息，静悄悄的。
　　他退出微信，恰好此时上了第一餐。
　　想到许枝鸣刚刚叮嘱的话，林迁景忍不住笑下。买完早餐后像个小孩一样给许枝鸣发去照片。
　　林迁景：［吃早餐了。］
　　许枝鸣是到医院才收到的短信，但他没时间回了，于赫今天生病，有件事并被推给了他。

　　林迁景下飞机时已经是八点，在飞机上开了飞行模式，所以他没收到夏青迟回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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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青迟：［没有，钥匙在房东那儿，你去找她要。不过，你们和好了？］
　　夏青迟报考军校前些个月夏父便安排人接管了那个小区，就只是临时罢了，钱还是转到夏家。
　　消息过了近三个小时，林迁景才默默地回复：［嗯。］
　　退出时，林迁景还顺带补充：［战区注意安全，上校。］
　　得知还没有被拆时林迁景松了一口气，倒不是说他现在没地方去，满城酒店和旅社多到说不清，只是，想看看许枝鸣十八岁是怎么熬过来的。

　　林迁景打了一辆车到城南，跟着脑海里的记忆找到那条老街。
　　好多年过去了，好像所有事情都在发生改变，飞机场变大了，道路变宽了，停车场变得更加现代化，外边停着的私家车数量已经盖住自行车的数量。唯一不变的，是藏在旅社后的书店。
　　矮小、破旧的图书馆，好像和周围的所有事物都搭不上。
　　林迁景踩着狭巷子的泥沙走到书店前。
　　他抬眼看向高空。
　　天黑沉沉的，能把人压死。
　　顾爷爷坐在门边的椅子，手里夹着一根燃尽的烟，垂着头。
　　林迁景走到他面前，缓慢地蹲下身，试探性一叫：“爷爷？”
　　顾爷爷抬起头，脸上已经爬满皱纹，额前的白发看起来十分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能灰飞烟灭。
　　爷爷看着他，觉得很眼熟，但想了好半晌都没把人名字叫出口，只是哑声问：“你是？”
　　“我叫林迁景。”林迁景说。
　　爷爷迟钝地看了几秒，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说：“噢……小枝呢？”
　　他说着，把视线投向林迁景身后，四处张望。
　　林迁景解释道：“小枝有事情，还没能回来。”
　　爷爷眼神闪过一丝失落，很快又转为松懈：“那就行，他回来了指定会哭，不来也好……”
　　林迁景心脏一抽，呼吸变得缓慢而轻盈，鼻尖酸了好久：“嗯……”
　　和顾爷爷上到阁楼去了奶奶的遗体。
　　商量好后事，通知远在他乡的其他亲戚后时间已经不早了。
　　顾爷爷走到远处又点了根烟，侧过头和林迁景说：“你先回去休息吧，时间也不早了。这里留给我就行，麻烦你大老远跑回满城一趟了。”
　　“没事。”
　　刚想说留下来帮忙的林迁景手机响了一声，他垂眸拿起，是林业征发来的。
　　林业征：［到地方了吗？］
　　林迁景动了动手指：［到了。］
　　林迁景：［我妈呢？状态怎么样？］
　　林业征：［好很多了，她一直想和许医生道个歉。］
　　林迁景看见消息时眉梢微挑，有些疑惑地发去一条短信：［干嘛？］
　　当年在医院走廊上打了许枝鸣一巴掌，林迁景似乎并不知情。林业征侧头看了眼床上的人。
　　段粒冲他抬起手，示意要手机。
　　半晌，林迁景这边收到了段粒发过来的语音，声音干涩：“你出事那天，我打了许枝鸣一巴掌。”
　　这条消息打得林迁景一个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