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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跳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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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依旧在平稳行驶,午后的阳光透过枝桠疯长的树叶,筛下斑驳的碎金,铺满了整条道路。
许枝鸣犹豫了好久,最终补充:“我有段时间已经忘记你了。”
高三,林迁景刚出国的那一段时间他的抑郁症变得特别严重,他不仅仅在出租屋割过腕,还在教室吞了药。
那会儿药效发作有些慢,许枝鸣难等,又往嘴里倒了几颗,准意识沉沦前他出现了幻觉,见有个很清晰的人朝他走来,但他说不出来名字,那人把他送去了医院洗胃。
他醒来时发现是夏青迟。
后来仔细查过后他才知道那是脑损伤造成的记忆丢失,接受治疗没多久,那些被尘封的过往,才慢慢回到他的脑海里。
高考的分数比他预期的掉了二十多分,但好在他能考上大学。
林迁景心里一空。他查过很多有关抑郁症的事儿,查了很多有关治疗的方法,如果当年没有出国,许枝鸣或许能早好一点。
车子驶入医院,许枝鸣刚把车子停稳,连安全带都没来得及解开就被揽入一个怀抱里。
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被隔绝,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许枝鸣僵了半晌,才迟钝地抬起手,回抱住了眼前的人。
林迁景把头靠在他的左肩,声音都有些低沉:“我们落下了六年。”
“还有时间。”许枝鸣鼻尖一酸。
他能咬牙吞下一百种苦,就怕在半路杀出来一颗糖。
*
进入医院,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两人就被迫匆匆分开,许枝鸣被于赫火急火燎地叫去主持手术,林迁景则是回了房间去看母亲。
来医院半天,他几乎没和林迁景见过一面,明明和往常一样的工作,可今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急得让他心慌。
最后一场手术,是抢救一名吞药自杀的女孩。
接到这场手术时许枝鸣还在办公室里查看病人签字表。
他抓起白大褂,火急火燎出了办公室。
抬眼间,许枝鸣发现林迁景正站在办公室的门旁边。林迁景见到他,眼睛都亮了不少。
刚想说什么,却只瞧见许医生大步流星的略过他,快步奔向手术室,连个头都没回,一个眼神都没给。
医院走廊像是看不到尽头,许枝鸣的背影变得越来越小,最终拐了一个弯,进入手术室。
接近晚上十二点,许枝鸣的最后一场手术可算结束了。
半天不到的时间,他连轴转了六场手术。许枝鸣回到办公室后直接累趴了,却依旧靠在办公桌上喘两口气。
稍作休息,他还得去查房。准确来说,或许要到凌晨一点,才能真正躺下。不过好在,明天他休假。
眯了一会儿,他又很快爬起来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抽出最底边的文件,随手拿上一支笔出了办公室。
于赫陪着他一起查房。
这个时间段走廊上只有几个人零零散散的走着,显得分外清冷。
许枝鸣查完十三号病房,转身推开了十四号病房的门。
十四号病房空无一人,防护窗户大开着,洁白的窗帘左右摇摆着。许枝鸣扫了一眼周围,又看了眼厕所的位置——门开着,厕所里边没开灯,像个无底洞。
许枝鸣握着笔的动作一僵,忍不住皱了皱眉。
一般这个点没什么人会出病房了,更何况是一名刚做完手术还没到出院时间的抑郁症患者。
等等,抑郁症……
许枝鸣呼吸一滞,丢下本子转身抛向护士站:“有没有见到十四号床的病人?”
两名护士才刚来值班,没见到。她们摇了摇头:“没有。”
许枝鸣匆匆忙忙的点了一下头:“谢些。”
他掏出手机给林迁景打电话,同时快步走向电梯。
焦急的按下一楼的按键,林迁景的电话号码却一直没人接。电梯下降带来的失重感压这许枝鸣的身体,他的呼吸略微停了一下。
直到出了一楼,许枝鸣才看见医院对面的桥上站满了人。
宁城的建筑多傍水傍江,一条街上最少有三条河,居民出行最多是用船。
直到电话里再次传来忙音,许枝鸣才僵硬的垂下手,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的本能还是让他奋不顾身地奔向桥边。
桥头和桥尾各立着四盏路灯。许枝鸣扒开人群冲到桥边的水泥护栏,借着路灯看下去,有两个人正在河里面挣扎。
许枝鸣看清河里的人是段粒和林迁景。段粒被林迁景托举着,整个人上半身已经浮出河面,但他儿子的状况比他要危险,水深到林迁景的下巴处了,再多待一会,等他的力气耗尽后很可能沉下去。
河面距离桥身有四米高。
“扑通——”
“我靠!”周围人开始变得躁动,连绵不断的惊叹声从桥上传来,“跳下去了?”
见到从桥上跳下来的人,林迁景整个人的不可置信,瞳孔猛的睁大。他想开口说些什么,但下巴刚一动,喝水就猛地灌入他的口腔。
许枝鸣快速游过去,在消防员到来的后几秒和林迁景一同把人拖向岸边。
一名女护士早已在岸上等着,段粒刚一被送上岸,她便接过人进行基本的抢救。
与此同时,桥上的惊声转为掌声,许枝鸣站在岸边上的水泥地,踩着一双水鞋,略微抬起头看上去。
消防员递给两人各一条毛巾,道:“你们没事吧?”
许枝鸣侧头接过毛巾,冲消防员摇了摇头,随后看向林迁景的左手。
林迁景湿着上身,惨白着脸看他,似乎没从刚刚的惊吓中回过神。
“你爸呢?”许枝鸣哑声问。
林迁景被这一声叫回神,眨了一下眼睛,目光转为担忧看着他:“你没事吧?”
“我没有。”许枝鸣往身后的救护车上看了一眼,再次问“你爸呢”?
林迁景指了指救护车边上抱着外套,一脸沉重的林业征。天色已晚,救护车蓝红光斜射在林业征脸上,许枝鸣陡然发现他变得憔悴了不少。
林业征抬起头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一瞬间,许枝鸣见证了他表情从沉重转为和林迁景一样的不可置信。
对视半晌,林业征忽然走过来。
林迁景把毛巾披在许枝鸣身上,凑到他耳边说:“冷吗?”
许枝鸣摇摇头。
林迁景抬起头看向林迁征,抿着嘴,没说话。
林业征看了一眼许枝鸣,又看了一眼林迁景,眼神带了些捉摸不透的思绪。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沉默的把外套递给林迁景。
等林迁景接过外套,林业征的视线才再一次落在许枝鸣脸上。他张了张嘴,说:“谢谢。”
许枝鸣愣住。
林业征转身走向救护车的前一刻,他听见林迁景说:“我晚点回医院。”
林业征背着身,点了一下头。
两人到桥上捡起许枝鸣脱下的白大褂,很迅速的到许枝鸣家洗了个澡,又飞快驱车行驶回医院。
“为什么要跳下来?”林迁景有些疲惫的靠在手术室外的墙边,垂着眼看腿边坐着的人,语气担忧到极致。
“第一时间只有救人。”许枝鸣回答。
许枝鸣一刻不停地翻动着微博,查找段粒的微博号。据他了解,段粒是十年前国内最受欢迎的音乐家之一,但是出了车祸后手臂无法活动,被迫退出歌坛。
但他觉得远不止如此。
翻了半天,许枝鸣没查出什么事情,反倒给自己累道了。
他放下手机抬起头,目光落在林迁景的下巴处。
林迁景垂眸看着他,两人保持着一俯视一仰视,沉默着。
半晌,林迁景垂着的手忽然抬起,揉了两下他的头,温声道:“谢谢。”
许枝鸣目光往上移了些,落在他的唇上,笔尖,最后撞入林迁景的眼里。
“没事。”
当年在医院的一巴掌确实差点把他打到愧疚,打到想自尽,但事情都过去了这么久,该释怀的早就释怀了。
段粒被转入精神专科医院的心境障碍科,三人陪同。
“车钥匙”林业征站在医院门口,朝林迁景伸出手,“我去给你妈买些衣服。”
站在边上的许枝鸣心一惊,大气都不敢喘,只能时不时瞥一眼身边的人。林迁景还是和六年前一样,毫无不加以掩饰地说:“停在许枝鸣家了。”
林业征表情明显一僵,随后慢慢垂下手,很意外的,一句话没说。
许枝鸣从口袋里递上去自己的车钥匙:“您不介意的话,可以用我的车。”
林业征抬眼想看看许枝鸣,但移动到一半又立即停下,将视线落在他伸过来的手。先映入眼帘的车钥匙,而是许枝鸣手腕上的刀疤。
林业征的视线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随即,他抬起手,从许枝鸣手上接过钥匙。
许枝鸣指了指医院大门停着的那辆黑色小车。
林业征道谢的话到嘴边,又不知因什么而又生生咽了下去,只匆匆丢下一句:“你们早点回去休息吧。”
林迁景“嗯”了声。
两人步行走出医院,道路上车水马龙。宁城的夜晚比早上还要热闹,来来往往的人和连绵不断的车声交织在一块。
这是许枝鸣工作以来这么晚还流浪在外。
走了两步,许枝鸣忽然察觉自己的左手小拇指被什么东西勾了下。他垂下眼看过去,发现林迁景正小心翼翼地牵着自己的小拇指。
许枝鸣觉得有些好笑,刚刚在他爸面前不是挺敢的吗,怎么现在?
想归想,许枝鸣还是动了动手指,牵回去。
“现在回家?”林迁景声音很微弱地颤了下,但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淡定。
许枝鸣掏出手机看了眼,发现已经四点过半。他单手解了锁,随后打了一辆车:“先去看看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