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阳》木钰止

23、元旦

　　超市里开着充足的暖气，进店后不久许枝鸣便把外套脱了。此刻身上套着一件单薄的白色T恤，却将少年独有的气质散发到极点。
　　他站在前台，垂着眼，不停地用机器扫描物品编号，活像一个苦命的打工人。
　　满中可谓是天下第一好校，今天放圣诞节，连上周末就是四天假，可够大伙玩的了。
　　九点刚过半，许枝鸣所站的营业台就没多少人了。片刻的休息，许枝鸣弯腰从收银台最底下拿了瓶员工专用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放在最边上的空位。
　　抬眼间，刚安静没多久的台前又站了人，他目光落在购物篮上的那双手。虽然已经知道他回来，但真正见到，还是像收到惊喜一样，心跳快速跳了两拍。
　　林迁景见着他这样，低声笑了下，青灰色黑眼圈上的瞳孔见了一丝光。他把篮子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
　　许枝鸣垂着头，沉默的把东西扫完，装好，然后略显生硬地说：“您好，有会员吗？”
　　“没有。”林迁景压住笑声。
　　许枝鸣：“这边一共126.8。”
　　“好”林迁景拿出手机扫码付款。
　　临走前林迁景还坏心眼的捏了一下他的脸，说：“在车上等你。”
　　许枝鸣：“嗯。”
　　被他捏过的脸颊渐渐发烫，一发不可收拾，延伸到许枝鸣的另一边。
　　自从上回被绑架回来后，林迁景就像是变了个人，许枝鸣也才认识到他的另一面。虽然知道林迁景优秀，但没猜到他那么成功，十八岁的人，有车有房有存款……
　　对于许枝鸣来讲，可以算得上是很罕见的了。
　　十点一到，许枝鸣对接完工作后拿上椅子上的外套披上，打开柜门走了出去。
　　“那个……帅哥。”刚出超市大门，身后便有人拉住他“等一下！”
　　是一位女生。
　　许枝鸣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的车，然后转身，有些疑惑的问：“怎么了？”
　　“那个……”其中一个绑着丸子头的女生温声道“你几岁啊？”
　　许枝鸣礼貌回答：“18”
　　女生噢了声，然后继续问：“满中的吗？”
　　没等许枝鸣回答她的话，侧腰就攀上一只洁白的手。林迁景按着人的腹部往后一带，顺嘴道：“是啊。”
　　他这动作像是碰到了许枝鸣的敏感点，他下意识弓起腰，呆呆的看着地板。
　　女生看了他们一眼，了然道：“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老板会在每个节假日发红包，想提醒他进群而已。”
　　话落，女生看见许枝鸣的腰又弯了一下。她怀疑是自己说错话了，连忙问：“怎么了？”
　　许枝鸣按着自己男朋友的手，冲女生摇了摇头：“没事。”
　　随后感觉道谢，抓着人的手转身往车钱走。
　　从现在开始，他很确定林迁景又多了两个特点：多变，两个人格。
　　林迁景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拉开副驾驶的门，让人坐上去，然后自己回了主驾驶。
　　这周边多为小区或是别墅，没一个工厂，环境相对于原来的小区要好得多。
　　许枝鸣看了两眼，心说：房租一定很贵。
　　“你的房子多少钱啊？”许枝鸣掂量了半晌，忽然看林迁景，“看着要比别的大上很多。”
　　林迁景转了一下方向盘，散漫道：“130平米，多少钱我没问我爸。”
　　许枝鸣：“好。”
　　车里安静了好一瞬，许枝鸣又提起话题，他问：“我们要去哪？”
　　林迁景把车子开进一个热闹的街道：“去接人。”
　　许枝鸣觉得接谁都不关他的事，就不想多问，转头看向窗外。
　　林迁景开车技术非常稳，他都没晕车。
　　想知道这，他又想起上回的那辆劳斯莱斯，内心隐隐泛起自责。
　　林迁景斜倪了他一眼，忽然把车速降低，温声问：“怎么了？”
　　“没事。”许枝鸣像没痛觉一样抓着自己的手，冲他淡笑了笑，而后的抬起头看向窗外。
　　林迁景沉默了好一阵，最后没说什么，把车子开进停车场。
　　市中心尤为热闹，加之圣诞节的到来，广场上灯火阑珊，美食多到数不清。
　　没一会儿，许枝鸣就听见车子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后座的门开了又合上，而后他听见夏青迟的声音：“把超跑开进这种地方，你可真有钱。”
　　林迁景看了眼后视镜，不紧不慢的倒车，同时刻薄道：“接夏少怎么能少得了排面啊。”
　　许枝鸣始终保持着把头侧向窗外，安静得很，像个透明人。
　　车灯再次亮起，然后窗外的风景飞快倒退。
　　如果跳下去会怎么样？
　　许枝鸣心说。
　　粉身碎骨？
　　那倒不可能，手残脚残一定会的。
　　“我好像忘记带钥匙了。”一道陌生的男声从后座传来，一件略带焦急的事情却被他当成平常的事来讲，语气平静无比。
　　夏青迟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没事，我带了。实在不行睡在林迁景家也可以，他家很大的。”
　　许枝鸣把头抵在窗玻璃上，眯了一会儿。
　　车子返途中许枝鸣的手机震了两下，他睁开眼，困倦的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许枝鸣垂眼扫了一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
　　他隐约察觉不对劲，但还是解锁，点开了消息。
　　他发现这个电话就是唐肆刚刚打过来的，他此刻发了一个视频，封面是全黑的，但时长达到四十五分钟。
　　+1xxxxxxxxxx：你记得戴上耳机噢~
　　许枝鸣用力攥紧手机，慢慢把胸腔里的气咽下去，然后沉默的从口袋里摸出老式耳机插上去。
　　耳机线磨着他的皮肤，冷冰冰的。
　　许枝鸣把亮度调低，犹豫着点开了视频。
　　视频前五秒是一阵乌漆麻黑的，伴随着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然后画面忽然跳动，显示的画面中躺着两个人，赵雯和唐严海。
　　赵雯整个人难堪至极，口腔里不断的发出呜咽声。唐严海把人衣服扒光，往她手臂处注入莫名液体，嘴里还念叨着：“我就说，以前拒绝过我的人，怎么可能那么快就回心转意啊。”
　　赵雯动了动被锁着的手腕，轻蔑一笑：“我回来审判你了。”
　　许枝鸣呼吸骤停。他最不想看见母亲这个样子，心痛、后悔……种种情绪挤压变形，在胸腔形成一堵墙。
　　他有些后悔一开始没把唐肆打死。
　　只是这想法完全是没有实现的可能性，无论过去还是将来，他只有自卫权，唐肆还是只能由法律来惩制。
　　他即便是再气，也不会触犯法律红线。
　　许枝鸣无神的盯着屏幕，耳朵里传来的对话声似乎被自动屏蔽了。最后是实在想哭，他才把视频拉到最后。
　　……
　　却恰好拉到了赵雯头颅被取下的那一瞬。
　　许枝鸣鼻头一酸，眼泪掉下的同时立即关闭手机，把头靠在后座。
　　“许枝鸣！”林迁景不知已经把车停了多久，后座的两人已经走到了大门前了。
　　许枝鸣回过神，才发觉自己全身都在发抖。
　　“怎么又来……？”许枝鸣颤着声音说。
　　林迁景解开安全带，倾身向前抱住他，声音变得有些后怕和哽咽：“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许枝鸣没回答，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全身软绵绵的，好像每一块组织都不是他的了。
　　林迁景替人把眼泪擦干，温声道：“我现在就走。”
　　车子发动的同时，林迁景掏出手机给夏青青发去消息：“我带男朋友去医院，密码191126。”
　　收到消息的夏青迟疑惑的转过头，却只看见了超跑远离的背影。他扣了个问号，然后输入密码。
　　两人到达医院时差不多要到十一点半了，许枝鸣裹着一条毯子，安安静静的靠在连廊的长椅上输液。
　　他眯着眼睛，嘴边抿成一条线，紧紧皱着眉。他头部倾斜到一边，插着针头的手平平地放在大腿上。
　　林迁景到护士站提交了病案单，时不时回头过来看这边的情况。
　　没一会儿，护士给林迁景拿了一大堆抗抑郁的药。
　　林迁景皱着眉扫了一眼，问医生：“这药苦吗？”
　　“这两个不苦。”护士指了指其中的两个绿色盒子，然后说。
　　林迁景捏着袋子沉默了好一阵，付好钱后转身回了长椅上。
　　他坐在许枝鸣头部倾斜的地方，慢慢地把身子挪过去，恰好让他把头抵在自己的肩膀上。
　　许枝鸣发病时似乎很依赖林迁景，自己意识虽然没迷糊到不认人，但就是本能的想找个能帮助自己的人。
　　恰好林迁景都满足。
　　“……”林迁景垂眼看着他好久好久，最后开口“刚在车上看了什么？我能看吗？”
　　许枝鸣迷糊的应了声“嗯”
　　林迁景从椅子上拿起他的手机，尝试着输入密码——6666
　　解锁成功。
　　？好简便。
　　手机弹出的是视频未播放完的界面，开启后又自动往后播放。
　　视频里是一个废弃的仓库，血液已经染红了背后的墙壁和脚下的地板。林迁景看了一阵反胃。
　　没一会儿，寸头男放下手中的菜刀，附身捡起地板上的头颅，笑嘻嘻的来到镜头前晃悠。
　　……
　　林迁景立刻把手机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