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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时向年在路边买了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很冰。
      今天没有下雪,但风很大,又加上喝了一口凉水,脑子算是彻底清醒了。
      时向年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着,他现在还不想回家,因为他无法判断那是否还是他的家。
      还有他的容身之地吗?
      走着走着,时向年就走到了长江大桥的桥头堡底下,此时没有人在这,周围只有一排排路灯和一棵叶子掉光了的树陪他。冷色的路灯照在他身上,让他感觉更冷了,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时向年想起自己的围巾还在包间里,哥哥应该不会忘记拿。正想着,一条驼色的围巾围在了他的脖子上。
      这肯定不是时深的围巾,时深的围巾是蒋蓓亲手钩织的,而且是红色,这围巾的主人莫非是认错人了?回头一看,是朝行暮,手还在整理围巾。
      见他回头,朝行暮将刚放在长椅上的热牛奶递给他。
      时向年捏着那瓶还带着凉意的矿泉水,指尖触到朝行暮递来的热牛奶时,猛地瑟缩了一下。
      玻璃瓶的温度透过掌心烫进来,暖得他睫毛细微地颤了颤,连带着冻得发红的鼻尖都像是被这暖意烘得有些发酸。
      他抬眼看向朝行暮,对方仍在替他理着围巾的边角,指腹擦过他脖颈的皮肤时,带着一点薄茧的温热,让时向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朝警官,你怎么会在这里,酒醒了吗?”他的声音有些发哑,像是被寒风刮过的纸,轻轻一揉就破。
      朝行暮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松开手,直起身时顺手将他手里的矿泉水瓶抽走,扔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路过。”他的回答很简洁,目光却落在时向年冻得泛白的嘴唇上,“出来怎么不多穿点?”
      时向年低下头,摩挲着温热的奶瓶,瓶身印着淡淡的奶渍,看得出是刚温过不久。“忘了。”他含糊地应着,心里却清楚,哪里是忘了,只是从那个糟糕的包间里出来时,脑子里乱成一团,只披了件外套,连围巾落在椅背上都没察觉。
      长江大桥的桥头堡下,风卷着江面上的湿冷气息扑过来,带着江水特有的腥甜。“不想回家?”朝行暮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走到长椅边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坐会儿吧,风大。”
      时向年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塑料长椅被夜风吹得冰凉,隔着薄薄的裤料渗进骨头里,可手里的热牛奶却像团小火苗,顺着指尖一路暖到心口。他喝了大半,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不少寒意。他看着江面的粼粼波光,被路灯映得碎成一片,像他此刻被揉得乱七八糟的心情。“那好像不是我的家了。”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走,融进涛涛江水里。
      朝行暮没说话,只是侧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无声的示意,让他继续说下去。
      “可能是大伯喝醉了,说我是捡来的。”时向年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成了气音,他垂着脑袋,盯着自己鞋尖上的泥点,像是在研究什么重要的东西,不敢去看朝行暮的眼睛。
      朝行暮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缓慢,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思考。
      目光落在时向年耷拉着的脑袋上,少年的发顶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露出的后颈泛着冷白的光,连带着说话的声音都裹着一层委屈的颤意,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兽,蜷缩着不敢抬头。
      “捡来的又如何?”朝行暮的声音很沉,像江面上揉碎的月光,温和却有力量,砸在时向年的心上,震得他鼻尖一酸。“血缘从来不是衡量家的唯一标准,就算真的是捡来的,这些年你哥和你父母对你的好,难道是假的?”
      时向年攥着空了大半的牛奶瓶,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瓶身的温热早已散尽,只剩下冰凉的触感贴着掌心,像是在提醒他刚刚那点暖意有多难得。他抬眼看向江面,路灯的光在水里晃成破碎的银带,随着波浪起伏,像他此刻被搅乱的心。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依旧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我爸好像很生气大伯说的话,他拍了桌子,和大伯吵得很凶。可我不想让他们因为我而关系决裂,毕竟是亲兄弟。”他说着,眼眶又红了,“我甚至在想,要是我从来没出现在这个家里,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麻烦了。”
      朝行暮沉默了片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带着分寸感的轻缓,是朋友间恰到好处的安慰,既不会过于亲密让人不适,又能让人感受到一点支撑。
      “其实有的时候,有些亲戚没必要跟他们太较真。”他顿了顿,看着少年依旧低落的侧脸,补充道,“真正的家人,不会因为一句醉话就改变对你的态度。你爸生气,是因为有人伤害了你,这不是你的错。”
      话音刚落,时向年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时深发来的微信:【在哪?我来接你】。短短五个字,却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他强撑的平静,让他的鼻尖猛地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慌忙别过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假装是被风吹的。
      朝行暮看在眼里,却没有点破,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江面,给了他一点整理情绪的空间。
      没过多久,一道刺眼的车灯刺破夜色,从远处驶来,最终停在桥头堡下,车灯熄灭的瞬间,周围又恢复了之前的昏暗。
      时深推开车门快步走过来,身上还穿着饭局上的黑色大衣,领口沾着一点酒渍,眉宇间带着刚处理完事情的疲惫,眼下的乌青格外明显。蒋蓓挽着他的手,走在他身侧,一边走一边似在轻声安抚,看向时向年的眼神里也带着担忧。
      时向年抬头看他,哥哥的眼底布满红血丝,想来是在包间里和大伯、父亲争执了许久,甚至可能还和大伯闹得很僵。他抿了抿唇,心里的愧疚又涌了上来,连忙把脖子上的驼色围巾解下来,递还给朝行暮,小声道:“谢谢。”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去的哽咽。
      朝行暮接过围巾,随手搭在胳膊上,冲时深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看向时向年,眼神里带着一丝叮嘱:“既然你哥来了,我就先走了,有事随时联系。”他说完便转身走向自己的车,黑色的卡宴发出低沉的引擎声,很快汇入夜色,只留下两道尾灯的红光,慢慢消失在大桥的尽头。
      时深看着朝行暮的车消失,才低头看向时向年,弯腰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耳朵,忍不住皱了皱眉:“怎么穿这么少就跑出来了?冻坏了怎么办?”语气里带着责备,却更多的是心疼。
      “回家吧。”时深直起身,拉开车门,示意他上车。
      时向年跟在他身后坐进车里,暖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舒服的哆嗦。车内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轻微声响,蒋蓓坐在副驾驶,回头递给他一包纸巾,笑着说:“擦擦脸吧,眼睛都红了。”
      时向年接过纸巾,小声说了句“谢谢嫂子”,然后低着头,偷偷擦了擦眼角的泪。他偷偷瞥了一眼驾驶座上的时深,犹豫着开口:“哥,大伯他……”
      “放心。”时深打断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我已经跟大伯说清楚了,他明天会亲自跟你道歉。要是他不道歉,以后我们家就少和他来往。”
      时向年的手指抠着座椅的边缘,指尖都陷进了布料里,沉默了半晌,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声音低得像蚊子叫:“那……我到底是不是捡来的?”
      时深还没回答,蒋蓓先笑着转过身,打趣道:“老公,你弟弟真的23岁了吗,还问这种幼稚的问题?”
      时深也笑了,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底的疲惫散去不少,带着几分戏谑:“是啊,我说你是在绿化带的草堆里捡的,你信吗?当时你还裹着个小被子,哭得震天响,我妈抱了你半天都哄不好。”
      时向年明显是不信的,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时深,又看了看蒋蓓,被哥哥和嫂子的话给问住了,心里的悲伤和不安,竟然在这几句玩笑话里不知不觉中一扫而空。他瘪了瘪嘴,嘟囔道:“哥你骗人,绿化带的草堆那么冷,我要是在那,早就冻坏了。”
      蒋蓓被他认真的样子逗笑了,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哥就是故意逗你呢。不管你是不是捡来的,我们都是一家人,这是一辈子都改不了的事。”
      车子最终停在熟悉的小区楼下,楼道口的感应灯亮着,昏黄的光洒在地面上。时向年走下车,抬头看向自家亮着灯的窗户,那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洒出来,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揽住了他,让他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走,回家。”时深牵着蒋蓓的手,率先往楼道里走,蒋蓓还回头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
      时向年侧头看着时深的背影,哥哥的肩膀依旧宽厚,像小时候一样,能替他挡住所有风雨。他轻声说:“哥,谢谢你。”
      时深低头看他,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的发型揉得更乱了:“跟我客气什么,傻小子。”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他们的脚步声唤醒,应声亮起,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步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时向年走在最后面,攥着口袋里的手机,等走到家门口时,才偷偷给朝行暮发了条微信:【我到家了,谢谢你今晚的安慰】。
      他刚按下发送键,门就被时深打开了,屋里飘来饭菜的香味,母亲李翠从厨房里探出头,看到他就嗔怪道:“跑哪去了?饭都给你热了三遍了,快进来洗手吃饭。”
      时向年应了一声,走进屋里,暖意瞬间将他包裹。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到他回来,放下报纸,板着脸说:“下次再乱跑,看我不收拾你。”可眼神里却没有半分责备,只有掩饰不住的担心。
      他洗完手,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子的菜,都是他爱吃的。母亲给他盛了碗汤,递到他面前:“快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这一晚,家里的气氛依旧温馨,没有人再提饭局上的事,仿佛那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时向年在饭局上已经吃了很多菜,于是只吃了几口就回到自己的房间,刚坐下,手机就震动了一下,是朝行暮回的消息:【到家就好,朋友之间,不用客气】。
      时向年看着屏幕上的字,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原来不管是血脉相连的家人,还是朋友,总会有人在他陷入黑暗时,递来一束光,告诉他,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这一晚,他睡得格外好,甚至没有做梦,连窗外的江风都仿佛变得温柔了。
      可这种安稳,在第二天醒来时,又被那些零碎的梦境打破了。
      失忆后,他总能梦到一些片段化的画面,像被人剪碎的电影胶片,拼凑不起来,却又挥之不去。
      有时是游乐园的门票,印着五年前的日期,边角都被磨得卷了边;有时是一枚设计精致的奖牌,上面刻着他的名字;还有时是一个旧相机,里面存了很多照片,可他每次想翻开来看看,画面就会变得模糊。
      这些东西,他都在家里的杂物间看到过。那个杂物间在阳台的角落,平时总是锁着,只有母亲李翠偶尔会进去拿东西。有一次他趁母亲不注意,偷偷拉开了一条缝,看到里面摆着一个落了灰的木箱子,箱子里就放着那些梦里的东西。可每次他想推门进去细看时,总会被李翠叫走,然后杂物间的门就会被重新锁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被再次打开。
      时向年明白,自己梦到的是高中时的生活,那段记忆在他的脑海里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怎么也拨不开。
      虽然每次梦到的场景和东西都不一样,但是有一个人,总会出现在那些模糊的画面里。那个人的轮廓在梦里很清晰,是五年前在医院里声称自己走错病房的陌生男人,也是昨天在长江大桥桥头堡下,给了他围巾和热牛奶,轻声安慰他的朝行暮。
      朝行暮是市公安局的警官,这是他偶然听时深提过的,可他们之间,好像只有朝行暮解释的“朋友”这层关系。
      那为什么这个人,会反复出现在他的梦里?为什么五年前会出现在他的病房里?
      时向年坐在书桌前,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过,停在和朝行暮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晚的那句“朋友之间,不用客气”。
      他看着这几个字,心里充满了疑惑。
      朝行暮到底是谁,仅仅只是一个朋友吗?
      他和自己的过去,到底有着怎样的联系?
      那些被遗忘的记忆里,是不是藏着他和朝行暮的故事?
      他拿起手机,想给朝行暮发个消息问问,可手指在输入框里敲了又删,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他怕自己的问题太过突兀,也怕得到的答案,会打破现在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
      只是心里的疑问,像一颗种子,在心底扎了根,开始悄悄发芽。他知道,自己迟早要找到答案,揭开那些被遗忘的过往,看看朝行暮,到底在他过去的生命里,扮演过怎样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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