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熔金》Photismos

49、第49章

　　时涢终端投影出的全息光屏上弹出一条未知消息，他面无表情将其覆盖，秦惕自觉移开了眼。

　　时涢知道是谁发来的，他外套口袋里还装着对方送的所谓“特效药”。时涢将终端递还给秦惕，思前想后还是将那三支药剂放到桌上。

　　“这是上次在安全局白霄给我的，说是暂时解决我身上问题的‘特效药’。”三人注视下，时涢缓缓开口，“时间点不对。”

　　在地表，出现玫瑰纹就相当于死讯，时涢幸运活了下来。

　　秦惕上报时给的信息是发现特殊感染案例，消息当晚就传遍地表上层甚至递到特遣队，白霄身处第二人类基地，先不说路程，他们出发那一刻就该明白，来第一地下城不是来见证奇迹，而是给089样本收尸。

　　白霄离开希尔塔研究所时他和秦惕的感染检测还没出结果，希尔塔怎么就能确定自己能活下来。

　　总不能赶路时心血来潮，决定在089样本彻底消失前，研制出暂时解决他同频问题的解药让他死得舒服点。腹部出现玫瑰纹是因为艾瑞赛尔给他用了催化剂，一旦感染玫瑰虫病毒时涢就不得不实名上报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必然会暴露自己的位置，希尔塔研究所想找到他就变得轻而易举。

　　更何况是特殊感染案例，希尔塔一定会接手。

　　“你是说……”秦惕日有所思看向桌上的低温储存管，“希尔塔知道你不会死？”

　　除去抗体，其他实用性药品都需要长期临床实验和相关部门批准，即便时涢是特例，希尔塔研究所也绝不会拿一个涉及天空城核心项目的意识样本做实验，现在天空城停止运行，他们只剩这一个意识样本。

　　这话瞬间点醒章闻野，他抬起头，向来平淡的眼底染上不可置信：“你们怀疑内鬼出自希尔塔？”

　　他是这件事的负责人，当时“渡口”走火的安全局警员哭天抢地叫冤，那边调查一直没有进展，甚至因为彭局长的声音发出错误指令导致他停职查看，郑开诚甚至怀疑到秦惕头上，虽然没明说，但章闻野看得出总队话里有话。

　　有段时间他也这么认为，胆大包天地把与秦惕相关的上级都当做保护伞，为此做出不少出格的事。

　　“对。”时涢回道，“短时间内我跟秦惕再去见赵先生恐怕会打草惊蛇，我想试试这个。”

　　“试什么？”辛不言紧张地吞口水。

　　“试试……这到底是给我用，还是给我的尸体用。”

　　白霄带着这份药剂急匆匆赶到地下城，要么是用在时涢彻底腐烂绽放的尸体上，要么就是确定他不会感染，给他后续同频问题作出预案。

　　“你疯了？”章闻野几乎要跳起来，“先交给陆静让……”

　　“没用。”时涢脸上没什么表情，“白霄说这是针对我从天空城回来后意识跟不上身体做出的特效药，作用类似于肾上腺素，光看成分看不出什么，除了用在我身上没别的办法。”

　　章闻野跟辛不言对视一眼，双双等秦惕表态。

　　“半支。”秦惕说，“剩下一半留给我。”

　　屋内静默几秒，辛不言看傻子一样在两人之间逡巡：“你俩脑子没问题吧？”

　　“药是针对我的。”时涢蹙眉侧头，“用在你身上要是……”

　　“对比实验。”秦惕浑不在意，“真要是针对性药剂，对我应该不起作用，要是连我都有反应，足以证明希尔塔有鬼。”

　　“……我是管不了了，”辛不言深知秦惕这个脾气自己劝不动，能拉回来他早阻止秦惕调查母亲旧案了，干脆把挑子撂给身边人，“章闻野你看着办。”

　　时涢皱眉拆卸下一支交给章闻野：“先分析成分。”

　　至少得确认这个“特效药”对普通人有没有害，单是自己不用顾虑那么多。

　　低温储存管捏在指尖凉意透骨，章闻野确实恨秦惕，不过这个死法会不会太猎奇了。

　　犹豫良久，章闻野叹了口气：“……我去上报。”

　　十六区居住所，伯里斯等得有点不耐烦。

　　怎么会有居住区隔音差成这样。在2036门口蹲了快有两个小时依然不见人回来，耳边充斥楼上楼下叫骂声，伯里斯这会儿已经领教到不少民俗文化，从人身攻击到族谱升迁史，耳边嗡嗡作响。

　　伯里斯踹了2036一脚打算明早再来，就见拐角踏出来一只脚。

　　时涢看清自己房间门口的人时动作顿了一瞬，反手将身后人推回去。秦惕抬起头还没看清时涢后脑勺，后者已经走了出去，半警告半通知地开口：“伯里斯？”

　　秦惕靠在楼梯口墙壁没动，放下那副拐杖轻轻活动着左腿。

　　还行。

　　他侧头看向墙边立着的拐杖——当武器也不是不行。

　　“来寻仇？”时涢扬眉轻笑。

　　笑得伯里斯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他有任务在身，就算因为心理作用脸上那股痛意迟迟不散也得硬着头皮上。

　　“时先生，我们谈谈。”

　　伯里斯多半是赵先生叫来的，他似乎不知道秦惕也住这里。

　　时涢狐疑地看着他，淡声问：“什么事？”

　　赵先生单独找自己干什么？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伯里斯双手插兜侧身倚靠在门边等着时涢开门。

　　坐个屁。

　　时涢那点微不足道的洁癖此时突然发挥到极致，他甚至有点想捏鼻子，不过有点不太礼貌，只握着门把手回头看了一眼：“一身老鼠味。”

　　伯里斯充其量是个胆子大的炮仗，记吃不记打，譬如现在，人格侮辱带来的愤怒瞬间将理智与恐惧尽数烧穿，等他意识到自己揪上面前人的领子面门就已经发出一整毁天灭地的剧痛。

　　他只看清面前人放下的手肘，在那个毫发无伤的背影后捂着脸按住墙，才没直接倒下去。

　　“不是——”

　　话还没说完，时涢反抓住伯里斯衣领把人拖得踉跄半步背对拐角，秦惕歪头出来看了一眼。

　　说实话时涢不想在十六区闹事，这里不比蜂巢，楼上楼下都是守法公民，动静大了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但伯里斯有点黏脚。

　　“不是什么？”

　　“我来找你说事，你见面就打我……”

　　“你的手是自己跑我脖子上的？”

　　“我……”伯里斯死死捂住鼻子“我”了半天也吐不出字，忍痛抹去鼻间渗出的血，压低声音道：“艾瑞赛尔托我带句话……明晚‘渡口’见。”

　　时涢神色一凝。

　　找他的人居然不是赵先生。

　　“说完了？”时涢低下头。

　　“完了啊……”

　　伯里斯脸上火辣辣的——上次是半边脸，这次是全脸，他手忙脚乱挣开时涢的手后退。

　　时涢站在原地没动，在身上胡乱擦了擦手：“秦惕——”

　　钝器点地发出细微声响，伯里斯见鬼一样看着秦惕单手拖着副拐杖从身后拐角走出来。

　　“自己滚还是我送你？”

　　说的是问句，语气让伯里斯头皮发麻，他说不出话疾步朝拐角跑。

　　路过秦惕时被踹了一脚撞在对面走廊墙壁上。

　　他捂着胳膊想骂句刚学来的东方文化，回头就见时涢往这边直直瞥了过来。

　　秦惕倚着墙勾唇一笑：“不送。”

　　走廊回荡着一阵连滚带爬的脚步声，时涢两步并作一步扶住秦惕。

　　“你腿……”

　　“痛。”秦惕歪着身子往时涢扶他的胳膊靠。

　　时涢咬牙憋着笑，将人一步步扶到门口。

　　秦惕按住自己房间门把手支撑自身重量：“伯里斯跟你说什么了？”

　　“他挑衅我。”时涢没说实话，他回头看了一眼，突然想到什么：“伯里斯算不算‘渡口’的人？”

　　“他？”

　　不用秦惕明说，他这话一出时涢就明白伯里斯大概是“渡口”食物链底层。

　　没等他表态，秦惕倒是知道时涢想用伯里斯打开‘渡口’监控室，又接上一句：“应该可以，他帮赵先生做事至少有三年。”

　　“那正好。”

　　“黎棠。”黎安将餐具放回原位，在毛巾上擦着手，眼睛越过窗台多肉映出一片虚无的黑，“万一全都想起来了呢？”

　　黎棠清点账本的笔尖重重划过最后一个数字，“7”的尾巴划破泛黄纸页。

　　她抬头往客卧方向看过去——陆静和陆温许住在那里。

　　黎棠压低声音，继续手写记账：“他好不容易长这么大，秦阿姨之前说过，不要告诉他。”

　　黎安沉默下来，坐在旁边沙发。

　　最开始，他和黎棠的确因为创伤记不清事故发生前后的事情，相似的东西或者熟悉的气味，日积月累，足以勾起很多记忆。

　　那个实验室是他的噩梦，睁眼只有无数像他一样的“人”。

　　被血红玫瑰簇拥包围，与他血脉相连的“人们”。

　　脸上烙印的五官与自己如出一辙，红发被玫瑰荆棘缠绕。

　　他闭了闭眼。

　　初到兀斯塔那年，秦姱敲开那扇门，那孩子比他们小，打开门也没有喊母亲，但眼睛很亮，低头将笑意藏进眼底。

　　秦姱揽着黎安跟黎棠的肩膀走进那间永远充满地表温暖阳光的屋子，那年他和黎棠的生活几乎与秦惕绑定。

　　兀斯塔人类基地有专门的学区，秦阿姨的儿子学习很好，他跟黎棠在旁听区也经常听到老师提那个正式学区的优秀生。

　　秦姱工作很忙，他在兀斯塔期间没见过几面，准确来说，只有送他们去那个屋子时见过。小秦惕很会照顾人，甚至包揽了他和黎棠的早中午饭——即便那时培植地供应的新鲜食材少之又少，营养膏比现在还难吃，秦惕依然会换着花样搭配。

　　黎棠说他是个有趣的小孩。

　　每个人都在地狱般的地表拼尽全力活得像玫瑰虫病毒从未出现一样。

　　“他迟早会知道的。”黎安看着黎棠的红发出神，“你记得的比我多对不对？”

　　记完最后一笔账，黎棠放下笔却没看他，慢条斯理将手写笔放进桌上笔筒，合上笔记本：“我记得多少不重要，如果小秦真的放不下，隐瞒下去没有好结果。”

　　她看着桌上那杯水，兀地想起几天前，秦惕和时涢坐在这里，开门就见秦惕一个劲傻笑，黎棠吸气时挂上笑脸：“他现在有很多同伴。”

　　黎安靠上沙发伸长腿，猛然想起来：“喔，那个时涢跟他什么关系？那小子怎么这么紧张他？”

　　黎棠打了个哈欠站起来回房，笑说：“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