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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回到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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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里,邢夫人早早烧热了澡堂的地龙,她是老郡侯的小夫人,比谢照容的母亲还要小上几岁。
“夫人。”谢照容脚步匆匆,远远瞥见了在凉亭里绣花的邢夫人。
“姑娘。”邢夫人表情有些讪讪。
谢照容晓得,如今她接管荥阳城,邢夫人又没有一儿半女,城中更没有邢家的势力,她位置尴尬,自然少不得要向自己示好。
水温调得正好,还放了牡丹的花瓣做点缀,两侧的檀木架子上放了一套淡粉色的里衣。
“我做了一点桃花酥,也不知道二姑娘喜不喜欢。”
隐隐约约听得见外面的声音,大概是邢夫人身边的春娘。
“如此一来多谢夫人了。”
谢照容垂下眼眸,手指在水中轻晃,漾起一阵阵的水花。转头见东夷拎着桃花酥走了进来,她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笑。
“走了吗?”谢照容比画了个手势。
“走了。”东夷说道。
“这套衣服好生收起来,桃花酥你拿出去处理了吧。”
“姑娘还是……”
“不晓得她是什么心思,还是多做提防吧。”
为徐老夫人的献礼,选了几株荥阳当地的牡丹,因着还有孝在身,谢照容只将拜帖送到了萧煜的门下。
那边自然是杳无音信。
不过谢照容才管不了这些,等到徐老夫人知晓此事,她的车驾已经到离琅琊郡百余里的地方了。
向城门前的守卫递上名帖,谢照容的马车被拦了下来。
“谢姑娘,郡侯有令,无信不得入城。”
无信。
就是没有经过萧煜的同意。
也对,谢照容心想,自己从陈郡入荥阳,还是走的山路避开了萧煜的守卫。
这会儿就想要光明正大地进入人家的老巢,如何能放呢?
“姑娘——”
眼见车驾就被晾在了琅琊城外,东夷有些着急。
“等一等。”谢照容将软垫摞起来,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慢慢阖上了眼,对于萧煜的为难,她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
日头渐渐西斜。
“谢姑娘,徐老夫人有令,让您进去。”
两侧的侍卫让了开,谢照容的车驾从城门口徐徐而入。
透过马车窗牖,她看到护城河水波不惊,城中那条用青色大石铺就的主道宽阔而平整,可容十马并排而行,两边民房林立,城池街景,颇为整齐。
两侧的百姓没见过陈郡的马车,纷纷好奇地停下脚步,猜测着里面人的身份。
有些好奇的人就跟在马车后面,一路拥簇着到了郡侯府前。
“我这个位置大概有些不好。”
这声音前几天刚刚听过。
谢照容踩着脚蹬下来,周遭的百姓见了萧云谏也不离开,只是藏在远处,打量着这位一袭白衣的姑娘。
“不如姑娘在荥阳的时候敞亮。”
“荥阳是前些年翻新的,论说古韵,可不如这里。”谢照容跟着萧云谏往里走:“还以为使君会在祝阿抽不开身。”
祝阿前郡守卢烊,出自范阳卢家,本以释语得幸于朝廷,分封在祝阿郡后,颇为不满朝廷安排,杀身边不从之人,自立为帝。朝廷先后派多路兵马围剿,奈何卢烊经营多年,兵强马壮,又借长江地利,竟久攻不下,无奈着萧煜攻打。萧煜自琅琊发兵,不到下邳便被卢烊的先锋困住了手脚。最后还是萧云谏领兵自常山出发,使卢烊腹背受敌,方才解了这一困局。
先前的另几路兵马来攻时,来一拨儿,祝阿的百姓便去一层皮,甚至发生了官军围住乡集,屠戮村民,割下头颅后挂于马上冒充叛军首级回去领功的事。那分割民脂民膏、强占民女的事更是数不胜数,老百姓们早就苦不堪言。
风闻萧云谏大军又至,更是惊惧,无顾家中牛羊四下散避,甚至有地方,全村人跑了个空。萧云谏大军到来之后,不但秋毫无犯,士兵反而解甲下地,将倒伏在地的麦穗扶起,挑水浇灌,又用军中粮草为村中牲口添置,更从常山引来能工巧匠,为村中人修缮房屋。众人眼见如此,更直萧云谏是诚心为百姓办事,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没多久,原本逃家避难的人便纷纷回来,更有青壮自愿投军,一时之间民生安乐,就连村中的学堂也兴办不少。
如此形势,卢烊没了人心,先后丢掉数座城池,最后逃到范阳闭户不出。萧云谏并不追兵而去,反而将此等情况尽数上书给了朝廷。朝廷本就不满范阳卢氏,正欲借此机会整治卢氏并敲打天下诸侯,几次下诏威胁,无法,只得交出了卢烊。
如此一来,萧云谏就顺利接管了祝阿郡。
到现在,不过是月余的事情,谢照容想,他总该在祝阿持掌政务。
“我不过是一介世家子弟,还是留在祖母身边承欢的好。”萧云谏的眼眸里笼罩着一层遮山挡云的水雾。
“使君这话和别人说说也就罢了。”谢照容轻柔的声音,如同山云间流淌的清水,涓涓之势,却又绵延不绝。
再往前走便是府里的客房,名为“言曦”倒是很有几分雅趣。
萧云谏不便前去,只留下两个仆妇供谢照容差遣。
“二姑娘抓紧歇歇吧,有什么需要尽管差人来唤我,晚间祖母在厅堂设了酒宴。”
如今这形势已然明了,只怕这趟来不是商议婚事,而是要与萧家断了这段情缘。
这萧云谏一走,东夷不免有些抱怨:“就算不与姑娘结缘,也没必要如此怠慢啊。”
谢照容不愿回应,起身来到窗前,那边绿姚的声音还听得见:“姑娘对萧家的郎君也没有情意,如此一来,怎不算件好事呢?”
手中的窗‘吱呀’一声向外推开,映入眼帘的是庭院疏阔。在她所居的庭院近旁,一幢高高的楼台从地拔起,一束阳光恰好穿过了飞檐翘角之间的缝隙,投下来一圈明亮的光斑。
谢照容伸出手,挡着眼睛,向那处望去。
才不过是将东西尽数放下,徐老夫人那边的春娘就来请。
谢照容换了一身尾端有浅蓝色晕染的长裙,依旧是以白色为主体,既不失对徐老夫人的尊重,也全了自己的孝道。
春娘在前面引着路。
要先穿过影壁,再转过回廊,不过这长廊不同于陈郡谢府的曲曲蜿蜒,一段并不长的距离,几乎能从这边看到头。
之后是一个岔路口。
春娘引着她往左走,谢照容回头看了一眼,右面的那处院落,更为威严壮观,想来应该是萧煜的居所。
徐老夫人已经到了。
这是及笄以后,第一次见萧煜。
他生得极白,坐在那里更像是一座冷峻的冰山,那双琥珀的眼眸看过来,如同在打量蜉蝣于尘世间的蝼蚁。
然而谢照容第一眼看见的并不是他。
而是左侧下首位的男子。
大概等她的时间有些久了,萧云谏屈起膝盖,一条手臂悠闲地搭在上面。
在她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的时候,他的目光便看了过来。不同于萧煜的转瞬即逝,那份注视一直到谢照容落座在了他的对侧,才悄悄收了回去。
“云谏。”徐老夫人注意到了他的姿态,出言提醒。
席上是徐老夫人的闲谈,左右也不过聊一聊谢家她熟悉的人。
萧煜始终没有接话。
徐老夫人又问起在荥阳的邢夫人,她们的娘家同在建康,亦皆被中央许配给了各地方郡侯。
“如今要说起建康,也有好几十年没回去看看了。”徐老夫人这一番话,调动了不少情绪。
谢照容眼见着氛围烘托得差不多了,立刻示意东夷送上贺礼:“夫人也十分记挂您,做了几样家乡的糕点,特意让我带过来。”
“难为她有这份心思。”徐老夫人尝了一口,眼眸中闪过一点亮光:“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徐老夫人看着身边的春娘,这是她从建康带来的丫鬟,也只有她最能够明白这一口味道对于徐老夫人而言的意义。
徐老夫人原是建康城里的县主,自老郡侯离世,城中事务多是她在操持,又一手养大了萧煜,可见其手段之一斑。
谢照容明白,只有拿出最真挚的诚意,才能在徐老夫人手底下争取最大的利益。
“也有一件礼,想送给郡侯。”谢照容从袖中取出一只方方正正的雕花小盒。
对向萧煜的那一侧正写着‘攀羊’二字。
“照容想以攀羊,换郡侯在河南郡退兵。”
此物一出,厅堂肃静。
有萧煜的兵占据河南郡,谢照容在荥阳就始终不能和陈郡取得联系,不要说屯兵驻扎,就是往来贸易也是万万不能。
而攀羊途经彭城又与琅琊相连,这远比一个孤零零的河南郡更便于管辖。
“这是祖母的家宴,谢姑娘何必谈正事伤了风雅?”
此话一出,无疑是扫了谢照容的面子。
“外祖母,云谏忽然想起昨日约了书商前来送画,那画是大家吕行闫之作,恐下人侍奉不周,毁了画作。”萧云谏的离场让这场酒宴更是无力支持,很快便结束了它的流程。
“阿煜。”徐老夫人将他留了下来。
“河南离琅琊远不如攀羊方便,何不如应了谢家的提议?”
“我知道祖母想说什么,琅琊囤积粮草不多,供给河南不是长久之策。可祖母不想想荥阳老郡侯的为人,当初若不是他懦弱不前,我又何必在泰山郡吃了败仗?”萧煜说起泰山一仗,心中还是气愤不已。
他身边的兄弟,战无不胜的英名,尽数在这场战争中丢去了。
“阿煜,胜败乃兵家常事,不要苦苦纠结。”
徐老夫人尚未说完,萧煜就匆匆打断:“祖母难不成真的要应了谢家的婚事?我堂堂萧家,如何能娶个懦夫之女?”
萧煜的话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触动了徐老夫人,或许是真的看不上外祖父的为人吧,又或许是一个沾满了鲜血的姑娘确实不符合萧家择亲的原则吧。
总之这件事情算是不了了之了。
从徐老夫人的酒宴上出来,前时引她们来的春娘不见了踪影,谢照容只得顺着之前的记忆,回到自己的院落。
依然是来时候的那个岔路口。
不过那时候天色尚明,她并没有注意到,往左走的路上,还分出来一段由石板铺成的路。
大概是因为只有十余块砖板吧,谢照容匆匆一过,只拿它当作是花园中的装饰。
这会儿闲来无事,探着身子看过去,才发觉那假山后面,还有一处能供给垂钓的鱼塘。
照明的灯笼只挂在长廊下,谢照容隐约见那边有垂钓的鱼竿横在水面,想来是有萧府的人在那里,谢照容无意打扰也不想惹出事端,正要提裙离开,那人却突然说了话。
“看来我们家的酒宴不怎么合二姑娘的口。”
“使君的画作可是已经收好了?”
“那人晚了一会儿,大概要明早才能来了。”
谢照容不懂,给使君送画,怎么还能推迟不来。
“上鱼了!”
“二姑娘的目力是真好。”萧云谏一边转动轴轮,一边夸赞道。
是一只黑白相间的蝴蝶尾,谢照容想要凑过去瞧,一抬头发现捧着鱼缸的,正是那晚杀了崔帛副将的侍从。
“见过谢娘娘。”名唤笛楠的侍从微微颔首,只因为手中捧着鱼缸,不能给谢照容见礼。
“这几次回来,还头一遭见外祖母这么开心。”
谢照容逗鱼的手一停。
“如果萧煜拒绝了你的提议呢?”萧云谏好像并没有注意到谢照容的动作,清冷的声音像是划破一切平静的水面。
“我会出兵河南郡。”谢照容眼眸中的神情骤然生变,那束坚韧的光像是穿透血海走来的神女娘娘。
“使君呢?趁机发兵上党?”谢照容上前一步,是萧云谏先撕破了两人的伪装,她也不介意再问上一句。
“图什么呢?给王微之送功绩吗?”萧云谏口中的王微之,是他的生父。
不留在太原守着王氏,偏生跑到常山驻扎,萧云谏身上的事,绝不是表面看起来的这么简单,在没有真正了解对方前,谢照容并不想言说太多。
“但如果跳过河南郡,从河东直取弘农,一样可以调遣南阳的兵马。”回程的马车上,谢照容将羊皮地图摊放在膝盖上,指甲的痕迹圈画出了几个郡府的位置。
只不过崔帛败军后,退守弘农,此时征战,荥阳实在困难。
况且中央虽然认可了她对荥阳的管辖,正式的调令却没有出,贸然出兵弘农,只怕会被扣上反叛的名声。
然而人总要有更多的选择。
“我瞧着郡主冰雪聪明,不是在一棵树上吊/死的人。”
陇西李氏善调兵,不常设学堂。
这李岩说话半文半白,即便绞尽脑汁的用上词语,说起来也怪怪的,远不如用些市侩语言,令人听着舒服。
“看来少主是要给我其他的选择了。”
李岩大概是有些急不可耐,谢照容的车驾刚至攀羊,便被来访使拦住了去路。
“在下听闻萧家毁了当年信约,若郡主愿意,我愿替郡主灭了弘农,将崔帛的人头拱手奉上。”
他说得太直接了,谢照容不敢轻易答应。
“李少主,你我不过头一遭见面,你怎知与我联姻,就能做一对举案齐眉的夫妻呢?”
“陇西与陈郡接壤,如今郡主又收荥阳入手,你我二人联手,天下岂不是很快就会易主,还有比这更合适的吗?”
谢照容瞬间冷了眼眸,李岩之野心恐怕远不止于此,若与他同事更谓是与虎谋皮。
“少主不要心急,婚姻乃大事,要兄长在才能做主。”
眼下形式不得贸然拒绝,谢照容只得说出推脱之语,以做观望后再下决定。
“郡主难道是觉得我心不诚吗?”李岩立刻就变了脸。
听闻他连夜离开了攀羊,谢照容心神不安,令车驾慢行,自己则带了绿姚和东夷,策马奔驰,连夜赶赴河内。
果不其然,刚到河内就听说崔帛丧命在了李岩刀下。
“绿姚,速速去信给南阳郡守徐留之。”
姑娘,这李少主人怎么这样,你在攀羊都已经拒绝了他了,他还在外面言说——驱兵弘农是为了给你做聘礼。东夷在为谢照容打抱不平。
不过很显然谢照容并没有时间理会东夷的消息,毕竟李岩的车驾已经到了。
崔帛的头颅就这样被他放在盒子里呈给了谢照容,骨子里的血腥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谢照容原本想讨个由头让这位将领入土为安,没想到崔帛的身体早已经被李岩大卸八块,扔给了豢养的豺狼。
与他一同进来的,是堆满了院子的聘礼。
“郡主看看,可还有什么不如意的。”李岩双手叉腰一副扬扬得意的样子。
谢照容这会儿已然计上心头,转脸的瞬间便挂上了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少主,既然是下了聘礼,我便想着要去弘农看一看,陇西与河内相隔甚远,来回往复也总要有个落脚的地方。”
“这好说,不过郡主既然是来看院落的,只带上一两个侍女即可。”面对谢照容的提议,李岩露出了谨慎的态度。
“这是自然。”谢照容满口答应。
弘农城简直是尸山血海,一片狼藉。
谢照容的马车子城门底下经过,吊桥式的城门由城墙上的一个轮轴控制,抬眸看过去,硕大的轮轴旁守卫着一小队官兵,这些人腰挂长刀,目光坚定,一看便是李岩手底下的强干之士。
入城走了十余里,两侧的房舍不曾见有一个居民。
牛棚里还剩下刚屠宰过的牛骨,瓦罐做的酒壶就那样零零散散的堆在一旁,歪七扭八的侍卫们靠在柴火堆上,显然一夜畅饮还不得醒转,李岩见此竟也不加干涉。
冬日昼长,等到谢照容安顿下来,天色已经黑透了。
仍旧是崔帛在时建设起来的宫舍,谢照容到时,李岩正命人将崔帛的夫人驱赶至下邑,腾出来的凤阳宫安排给谢照容居住。
凤阳宫紧邻李岩居所,来往甚是不便。
“这会儿天色已晚,夫人想必已经歇下,何必如此麻烦,寻一处安静的院落落个脚便是了,等到日后你我成了婚,再做安置也不迟。”谢照容难得温润,竟处处为李岩着想。
“姑娘,你真的打算和世子成婚?”一路而来,东夷茫然不知谢照容的用意。
“姑娘自然有自己的打算。”绿姚皱起眉头,目光紧紧落在李岩送给她们的几套衣衫上,好像通过面料上的绣金纹路,就能够看出其间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