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变故 ...
-
夏日里的蝉鸣,扰得人心中烦躁。透过推开的窗,见一女子斜卧榻上,书案上一张羊皮的州郡地图,朱红色的笔触墨印未干。
“姑娘,姑娘——”穿过藏匿在绿荫松柏间的长廊,谢府的小丫鬟跑得匆忙。
她只想着心中的事儿是上头公子交代的,推门的瞬间,瞥见了谢照容握扇的手,五指已然松开,搭在榻上,显然睡得正沉。
她想要止住脚步,却已然不及,谢照容眼眸未抬,出声问道:“可是荥阳的郡侯没了?”
“同老郡侯一同去的,还有少主。”
两年前,世代据于范阳的卢氏发动战争,司马政权被迫离开洛阳退守建康,天下郡侯顿时群起而攻之,成就了如今的中原七大望族。
“有些突然。”铜人托举的火光映在谢照容的脸上,她早在十二岁时就跟随父兄,灭了颍阳的李塑。
上头坐着的,是她的哥哥谢徵,谢衔川。
都是从血肉堆里爬出来的,偏生愿做一副儒家书生的打扮,就像是她头上顶着的大洛娘娘的美名,也不过都是谢家抚慰人心的手段。
“担不起州郡重任的人,自然要给能者让出位置。”
这夜的月光,被闺阁前的窗纸细细筛过,静静照白了窗前的一片地面。
“大洛,马车和丧仪我已经备好,不过此行为给郡侯奔丧,不得带大批人马,你一路小心。”
谢衔川的话语此刻还萦绕在谢照容的耳边,看着绿姚将行李塞进马车的缝隙,谢照容发觉那佝偻着身子的老随从,都是谢衔川身边一等一的高手。
“戍鼓断人行......寄书长不达……”
谢照容翻身上马,遥遥远望城楼东侧,只有不知名的歌女,还在唱着愁肠断的情思。
从陈郡到荥阳,一路打马,终于在天擦亮时匆匆到达,谢照容顾不得留下安置,向门口的守卫送上名帖,便带着绿姚进了郡守府。
一片素缟,满城戴孝。
谢照容一眼看过去,心中不由得冷笑,那些个平日里围在外祖父身边的重臣,竟没有一个守在灵前,就连那些小丫鬟们,此刻也东倒西歪的倚靠在地,听到脚步声,茫茫然的抬起眼眸,不知所以的看着谢照容。
她如今一袭白衣,头上也只戴了一根金玉簪子,松散飘逸的模样同荥阳的民风大相径庭,谢照容自然瞧得出她们眼中的审视。
想来这些个无用的礼数被外祖父大肆宣扬,如今已深深禁锢。
径直在棺椁前跪下,尚未做全一套礼数就听见身后脚步声渐起,谢照容用不着回头,也晓得是那些幕僚们,听了消息急吼吼便赶了过来。
跟在身后的绿姚早已趁乱入了后院,她要在谢照容应对一众官员的时候,拿下后院的邢夫人。
“方才见二姑娘身后跟着位红衣女郎,这会儿怎么就不见了?”说话这人正是在灵前逼死了荥阳少主的赵执。
“我这丫头和邢夫人是同族,来的路上便时常同我提起,惦记姑母安康。这到了郡侯府邸,想来就有些按捺不住要到后院去看看了。”谢照容还来不及转身,身后的质问便已经传来,她略略扫过眼前之人,竟与她儿时的记忆重叠起来。
“赵大人还是那般模样。”她轻描淡写的一句里,赵执多少有些挂不住脸:“少说也有七八年没见过二姑娘了,您的喜好……下官多少有些摸不到头绪。”
“赵大人怕什么——我不过是来为外祖父尽一份孝心,这郡侯府邸里的事,还得多亏着赵大人呢。”谢照容眉眼之间含着笑,好像就真如她所说一般只是个单纯探望外祖的姑娘。
赵执却在一瞬间冷了眼眸,他心中所图,就差要被这姑娘三言两语昭告众人了。
郡侯府邸里的字画纷纷被拆解下来,堆放在箱子里竟一时之间就占满了半间屋子。
“姑娘,这要是放在古玩市场上,想必能换不少银钱。”东夷手脚麻利,抱着一堆卷轴正往箱子里放。
“你当还是老郡侯在的时候啊,崔帛的兵都已经堵在东城门了,谁还会有闲钱赏玩这些。”
“邢夫人那边怎么说?”
刚从后院回来的绿姚身上还沾着那些富贵人家夫人的胭脂气。
“她能说什么啊,少主都没了,她可不就仰仗姑娘呢。”说起自家姑娘,绿姚的神情里多了几分得意。
“就当她是你姑母,这几日多去看看。”谢照容语调轻柔。
见自己的马屁拍在了马腿上,绿姚悄悄吐了吐舌。
“萧家那边怎么说?”转过一道垂帘,谢照容问道。
“徐太夫人的寿礼送了过来,还有一封慰问的信件。”
“君侯的礼也在里面。”绿姚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双眼睛亮亮的。
“想必不是萧煜送的。”灵堂里依旧是死一样的沉寂,谢照容的声音落下去,如同划破冰层的利刃,不见痕迹却丝丝要人性命。
“不是君侯送的?”绿姚险些惊叫出声:“姑娘还同他家有着亲缘呢,何至于此啊。”
“萧煜性格,大概不愿受此安排。”谢照容平静地说道:“况且他如今势头正盛,连续出兵阜阳、樊郡皆大获全胜,何必与咱们结亲,受人桎梏呢?”
“崔帛已经在东城门虎视眈眈,若是萧煜再在此时进犯,荥阳的兵力根本无法支撑。”绿姚不由得着急起来。
“趁早解决赵执才是重中之重,城中的调令都在他手中,有他在,咱们空有计策不过是水中泡影。”
“你这就去写一份诏书,只说老郡侯晚间已经为我托梦,言明殉葬之事太过荒谬,今晚趁着夜色张贴在城中显眼之处,确保明儿一早令人瞧见。”
荥阳的天不似陈郡燥热,早间吹起的风倒多了几分惬意。
又推掉了几家前来拜谒的名帖,谢照容晓得他们不过是来探探口风。
“姑娘,赵执昨晚没了。”
谢照容刚坐在桌前,手中的白粥尚且没能够放在桌上,东夷的消息就递了进来。
“哦?这有什么稀奇的。”谢照容掀起眼眸,隔过窗棂,看向外头的人:“这么重要的消息,他们都知道了吗?”
“外头传得正厉害呢。”东夷盛了一碗粥,靠着桌边边喝边说道:“说那赵大人就像是见了鬼一样,身形扭曲,死状惨烈。”
“谁让他提出的殉葬呢?城中的将士本就不多,还要分出去给老郡侯陪葬,荥阳岂不是要眼睁睁被崔帛吞了去。”绿姚的语速快得很,如字字锱铢般落在玉盘。
“难得绿姚这般忧心,那就麻烦你跑一趟,去赵执府邸将调兵的虎符取回来吧。”谢照容弯弯的眉眼笑起来,这会儿的神情才让人意识到,她也不过是个十七八的姑娘。
“得嘞,姑娘。您且安坐于此,绿姚去去就回。”
“姑娘,咱们要不要去瞧瞧驻守东城门的薛泰将军?”东夷问道。
“这薛泰跟在外祖父身边也有十来年了,人家的资历和你我的年岁相差无几,东夷你说,咱们用什么样的身份去看望人家呀。”
“不过也不能一点表示也没有。”谢照容白皙的手指在桌上扣了扣:“从府邸里调一队人马送过去,就选平日里面容最熟悉的,以增调人马为由,支援给薛泰。”
“可是姑娘,这样能行吗?”东夷皱起眉头。
“行不行也不在于此,若是他诚心投靠,这就是个机会,若是他不愿如此,也就由不得了。”
“姑娘开门!”
谢照容觉察有人靠近,提早住了声,东夷看了谢照容一眼,过去打开了门。
“姑娘,这是您的丧服。”
礼者,谨于治生死者也。
终始俱善,人道毕矣。
朝阳初升,荥阳城里那座沉寂许久的檀台从底至顶,缓缓燃起熏香,缥缈之间,为这座城笼上了莫测的光晕。
城里的人们竞相伸出头来,互相传着一个消息:郡侯大葬,以书画为殉。
荥阳城最宽敞的大道上,两侧的廊户下,也挂起了盏盏白色的灯笼,上书各种题字,都是老郡侯在世时宣扬的法度。
预料中的少主在老郡侯的灵前丧了命,大权在握的赵执随着眼前这位女君的到来身首异处。
对于这位曾在荥阳城中降生的大洛娘娘,人们畏惧着、好奇着,想要透过窗棂,看一看她的模样。
谢照容双手托着灵牌,对于这样的场景,她没有丝毫紧张。目光平静地看过在场的人们,心中回想外祖父这一生,竟为那些纸书上的法度丢了性命。
“如今说起老郡侯就只剩下懦弱之名了。”
谢照容想起临行前,哥哥对自己说的这句话。
眼见灵柩入土,谢照容奉上手中灵牌,满眼的黄沙扬起渐渐将其覆盖,也终结了老郡侯的一生。
谢照容默默地看着——这乱世里,不能领兵作战,似乎就成了被冠以懦弱之名的缘由。
可转过头来又想,若不能领兵作战,便要有御将之能,若两者都没有,又能通过什么护佑一方百姓周全呢?
“和萧家的婚事,是你外祖父为你订下的,他这人一生与人为善,总想要通过各种方式,结交各路诸侯。”
谢照容正想到这里,丧葬之礼已然结束,东夷走上来扶她入马车,侧身之间说道:“姑娘,人已经送过去了。”
葬礼结束,意味着征战的开始,大概明日,东城门外的崔帛就会打进来。
“他们怎么说?”
“这些人都是被免于殉葬的,自然感恩于姑娘。不过幕僚们多有异议,说您扰了老郡侯苦心经营的礼法制度。”
谢照容点了点头,靠着马车的内壁,阖上了眼。
东夷将一只软枕塞在她腰间悬空处,这几晚几乎没有阖眼,定然是累极了。
行驶的马车有短暂的停靠,想来是已经入了内城。东夷轻轻掀开窗帘,街道两侧的白灯笼依然挂着,商贩酒家却已然开了门。
谢照容今早就撤了禁令,令城中百姓自由活动,不要因此罔顾了营生。
卖豆浆的老大娘收了摊,想着要用兜里的三两铜板为新生的孙儿买一双老虎头的软面小鞋。
油炸饼的夫妻还在摊前忙碌着,偶尔说起撤下的禁令,夫妻俩只想着加快动作,将这几日的收益补将回来。
东夷看着,慢慢地收回了视线。
将从陈郡带来的十几名马夫安排在了离东城门最近的位置,谢照容几乎是放弃了对于自身的保护。
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
她不能从陈郡带兵,荥阳城里的军队也尽数在东、西两侧城门的守城将军麾下,能够供她差遣的,只有郡侯府邸的府兵。
迎着月光的那扇窗开着,两侧的烛火在微弱的风中跳动,谢照容坐在书案上,一条腿架着她的长剑,正用一块软布,精心擦拭着它的锋芒。
“姑娘,兰陵萧使君来了,正在前厅,问您要不要过去。”
这位萧使君,是萧煜的表兄。
前厅里的灵幡尽数撤了下去,两侧的白烛就像是夜晚里跳跃的魂魄,摇曳欲断偏生又断它不得。
他就站在中央,乌黑的发用一顶玉冠束着,黑里扬红的长袍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以及挺拔有力的腰身。
风从前厅的屏风后面吹过来,吹动了他长袍的尾端,相比于萧煜的名望,他就像是兰陵夜里最深的那一片黑,没有人了解在这其中究竟藏着什么。
“萧使君。”
“诶。”
萧云谏转过身来,那周身的压迫感在面对谢照容的时候,似乎如破夜而出的星芒,挂上了几分柔和的光。
“有样东西,或许二姑娘会感兴趣。”修长的手指夹着一封书信送到了谢照容眼前。
谢照容并没有接过来,一双眼静默地打量着他。
就在几个月前,她还在范阳卢氏的家宴上,远远地瞧见过他。
像是脑海中的思绪骤然回转,看着仍递到自己面前的信,谢照容还没有开口,对方却先给出了解释:“在城门口劫了个小兵,他冲撞了我的车驾。”
荥阳城的侍卫无令不得出城,再看着眼前的信封,谢照容大概也猜出了其中内容:“使君今日来,不是只为了给我看这个吧。”
谢照容在试探他的目的。
“我来给老郡侯上炷香。”顺着萧云谏的目光,谢照容看见了香坛中的三炷香。
“祖母已然给萧煜去信,二姑娘从陈郡调兵,汴州可以通行。”
“从陈郡到荥阳,若皆是骑兵,少说也要两日。”谢照容微微抬眸,对上他直视而来的目光。
她甚至都没在质疑,而是挑明了萧家的算计。
“二姑娘不会到这个时候还指望着从陈郡调兵吧。”他就这么目光笔直地看着一臂距离的谢照容,坦然地承认了萧家的安排。
谢照容逐渐冷了眼眸。
对面的男人忽然就笑了,那种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可觉察的势在必得,他从谢照容的身侧而过,微微弯了身子,凑在谢照容的耳边说道:“二姑娘还是好好想想,怎么让萧煜退兵吧。”
“那使君呢?”谢照容的声音不大。
行至门边的萧云谏,身形忽然顿了一下,而后他笑了起来,脚步不停离开了郡侯的府邸。
太急了。
还没等夜完全沉寂下来,崔帛的兵便凿开了东城的门。
只不过那门实在是完好得很,毕竟有薛泰里应外合,它大概也只受了点风吹雨淋的皮外伤。
“崔将军看我这荥阳城还好吗?”
不过行了几余里路,崔帛的兵便停了下来。
不远处的谢照容手提长枪,坐于马上。
“一介女郎,还想着将这荥阳城收至麾下不成?!”崔帛的话语里满是讥讽。
“也未必。”谢照容看了看天边的月色:“若我杀了你……”
“你杀了我还有在藁城驻军的萧煜,本侯瞧你生得貌美,不如就跟我回去,做个帐中夫人如何!”崔帛的调笑引得下方军士一阵骚动。
谢照容歪了歪头,身边将士瞧准时机,立刻出动上前。
银白色的锋芒划破长夜,笼罩苍穹,宛若惊鸿。
这一场交战不到深夜便已结束,眼见着崔帛的兵逃窜出城,谢照容也只是策马上前,她手中的余将已经不容许长时间的追逐了。
黑暗中她瞧见有一队人马拦住了崔帛的退路。
然而城外空旷,这一队人马也只是斩杀了崔帛的副将。
“二姑娘。”领队的人掉转马头趁着夜色向这边奔来:“没能杀掉崔帛。”
“一方郡侯如何能这般轻易就丢掉了性命。”谢照容的话语让两人之间的氛围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那人拱手一礼,道:“下官是使君的侍从,使君既为常山牧,又做萧家郎,不便为此事露面,还请姑娘谅解。”
谢照容点了点头。
“姑娘,薛泰的尸/首怎么处理?”东夷压低了声音问道。
手底下的将士正在清理石板路上的血迹,映着火光,谢照容指了指那些尸/首:找人画出他们的模样,根据户籍表找到对应的人家,给一笔安抚费,子孙后代不予追究,薛泰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