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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灵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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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
窦阿娘垂下头,她不知该作如何解释,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好像一切都很无力。
虞知春放下了手中端着的托盘,他深深吸了口气,心中盘算着想,大概是因为有外人在,所以阿娘才会对他如此严厉。
不过他完全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如此。
他不想让这顿辛苦做出的饭冷掉,虞知春再次开口:“阿娘,下次不会了,今天在灶房里太热,来了前厅后我也忘换了回来。”
倘若往常虞知春如此解释,窦阿娘别说拉着人坐下了,或许连这一句解释都不需要。
可是今日,窦阿娘听完这一席话,反而脸色更沉了下去。
一开始,大元那孩子也是跟着在灶房忙前忙后的啊。
想起刚刚闻景元意有所指的话,窦阿娘的心神颤了又颤,她不怕别人怎么看自家的孩子。
那些眼神杀不死虞知春。
但她独独怕,虞知春嫁过去后,闻景元因为此事对他不满。
就像林萍和她一般。
哪怕嘴上不说,心里和行动上的排挤却一点不减,甚至愈来愈过分。直到逼迫的你连一点的下脚地方也站不住。
窦阿娘看着小鱼,这番话让她知道,自家孩子这是一点弯都没转过来。
但有外人在,有的话总不能讲的太明白,可不明白,任小鱼的脑袋怎么想,也不会绕到这件事上。
因为从小到大,窦阿娘从未给虞知春讲过这方面的事情,一来,她不想让小鱼活的跟她一样苦。
二来,当初定的亲事,闻景元还是个傻子。总归不懂这些的。
最终窦阿娘只是深深的叹了口气,她道:“不该如此的,日后万万不可了。”
虞知春见阿娘的脸色不仅没有半点好转,反而又闷了许多,内心不免揪了起来。
可他实在想不明白,无法,也只能点点头,挨着阿娘坐下,帮阿娘盛了碗饭后,余光瞥到阿娘动了筷子。
心里才好受了些。
明明今天这顿饭合该很对他的口味,但虞知春只是木着往嘴里送着,最后,竟只吃了一碗饭便撂下了筷子。
他把碗筷收起,看着阿娘正在喝鱼丸汤,才扬起了一点笑意:“阿娘,你们先吃着,我去看看板车,等不及了。”
说罢,虞知春便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窦阿娘没有应声,眼神空洞的瞧着摆在虞知春面前的那碗菜,里面的鸡蛋金黄金黄的,现下却还有好多。
甚至临靠虞知春的那边的碗沿都还凑着紧,只有碗头被人的筷子拨弄了几下。
这几下还是在场另一人的杰作。
这样的氛围不仅令虞知春不好受,闻景元同样。
他的碗里此刻堆满了东西,那都是刚刚小鱼无意识给他夹过来的。
有好几次,闻景元都能感觉到那筷子是转了一个圈才转进了他的碗里,那是原本想给窦阿娘夹去的,后来不知怎么,又全部进了他的碗里。
“阿娘,我也出去瞧瞧。”闻景元站起身推门出去了。
窦阿娘依旧没有出声,她看着桌上摆放整齐的碗盘,上面还堆着满满菜。
她想,大概是小鱼今日做多了吧。
虞知春跑出去,被冷风迎面一吹,心情也平息了许多。
今日的事情不怪阿娘,也是他做的不好,若他真因此病了,自己难受是小事,耽误几日后的事情,才是大事。
所以他不怪阿娘严厉的讲他,只是终究免不了一点的难过。
闻景元从后面追了上来,挨近人后,他刻意的放慢了步子。
等到虞知春即将进到屋子里时,他才缓缓开口:“对不起,刚才是我在阿娘面前,讲了你的不是。”
过了正午的太阳,天气又冷了些,闻景元吐出口的话雾蒙蒙的,拍打在空气中形成一小段独有的寒气。
虞知春看着渐渐消散的白雾,他摇摇头,面色平静道:“不怪你,是我不听话,才又惹得阿娘生气。”
闻景元一开始的确存了想让虞知春吃个教训的意思在,可真看到人挨批,他反而心里有种说不明的意味,嘴里也泛出了苦水。
最主要的一点是,他没想到窦阿娘会误解他所说的话,同样,也是因为这一点,白白惹得虞知春难过。
甚至到了最后,吃到嘴里的饭都少了一丝滋味。
闻景元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虞知春已经推开门进去了,屋子里他倒也不好再跟上去,只好在外面等着人出来。
屋子的门并未合住,刚响了几声咯吱的噪音,虞知春就推着板车出来了。
上面盖着豆腐的白布,以及还剩余下午要卖的豆腐也都不见了。
“你不是要看看怎么弄的吗?”虞知春推着车停了下来,“跟我过来吧,在我那边的院子里。”
窦家只有一个院子不错,但按照本朝人惯用的说法,都愿意把自家讲大一点,讲宽一些,好迎喜神进门。
所以,虞知春所说的,也只是他屋前的三两地。
闻景元跟在虞知春的身后,此刻他对什么水修木的想法,兴趣大减。
他还沉浸在懊悔中,自己真是越活越过去了。
不过闻景元恼的是,明明他能有更好的说辞,来点醒窦阿娘,让虞知春注意自己的身体。
但却用了最不妥的一种,害的母子间的氛围都变得……。
可实际上,他完全没有想到的一点,或者脑子里压根没往这一方面思考的是,他对虞知春的控制欲太强了。
当然,这也不缺虞知春对他爱答不理的缘故,因为闻景元的期待感总是在此落空。
咔哒一声,虞知春把推车支好后,就进了他的屋子。
不多时,他拿着一个瓢走了出来。
对上闻景元的视线,他说道:“你帮我把烧好的水提过来吧。”
闻景元从未应过不,他点头往灶房的方向走去。
而在人走后,虞知春的手握在木瓢的底部,不过三秒,本一干二净的瓢中竟然冒出了一层清水。
清水的颜色明亮,洁净无比,就连水波也少的可怜,若不是随风荡漾了两下,恐怕在虞知春手里,动都不会动。
虞知春并未干等着闻景元回来,而是先确认出了车轮子的阻塞点,虽然之前他一推就能感觉出哪里不同。
但今日,他想着事情,被扰乱了心思,刚刚推着车也是放空大脑,在使蛮劲罢了。
确定轮子没什么大毛病,只是被冻住了而已后,虞知春就拿着手中的木瓢,沿准轮子的轴体便开始往下倾倒灵泉水。
在他小时候,手指往外滋水时,虞知春都以为自己死了,或者变成了妖怪。
他哭着找到师父,问师父自己是不是快死了才会这样。
他不敢告诉阿娘,因为小时候的他怕阿娘知道他是妖怪,会不要他。
师父当时正在练刀,她没有理他,直到练完一整套刀法后,她才转身坐在了长椅上。
虞知春那个时候早已哭的不省人事了,他见师父不理他,便以为连师父也不想要他了。
但师父只是抱起跌坐在地上的小孩,她的脸上挂着一抹虞知春从未见到过的笑容,后来的他才知道,原来那叫嘲笑。
师父问他,这件事有没有告诉过别人,他乖乖的摇了摇头,说没有,阿娘也不知道。
他发现不对的时候,第一时间就跑来山上找师父了。
被师父抱起来后,虞知春就已经不哭了,因为他那颗幼小的心灵总算有了栖息地。
师父刮了一下他的鼻子,笑话他说:“笨蛋,这是好事,你怎么这么笨,还吓哭了。”
小小的虞知春撇撇嘴,求知欲很强的问道:“我听别人讲的,只有妖怪才会流水。”
他说到这,又紧张的抓住师父挽起的袖口。
“是不是我是河妖,才会一直流水。不对,河里的小妖,因为有时候又不流水了。”
师父听完后,又哈哈大笑起来,直到笑得岔气才停了下来。
“那师父给你讲一个故事吧,你知不知道,除了妖怪,还有什么人能生来感知天地万物,叫万物为其所用呢?”
虞知春摇了摇头,他乖乖的答道:“不知晓。”
师父揉了下他的脑袋,力度极大,似乎很生气他答不上来。
“那肯定是天上的神仙啊,你说说,你害过人吗?”
虞知春赶忙再次摇头,这次比刚才摇的要快要猛:“没有!”
师父再次笑了:“那便是了,错不了,你定是天上的神仙转世。”
神仙转世?虞知春被这句话砸的晕头转向。
他只听过别人骂他,是赔钱货,是丧良心讨债的,从来没人说过,也没人讲过,他还有可能是神仙来的。
到最后,虞知春已经是兴奋极了,他蹬溜的从师父的怀中滑了下来,开心的说:“那我要去告诉阿娘,阿娘如果知道了,一定会......”
他的话骤然被师父严肃的语气打断了。
“绝对不可以!”
师父脸上的笑容不见了,随之而来的不是以往的冷冽冰霜。
而是一种令闻景元看不懂的表情,仿佛秋收时埋在雷云里欲出的大雨,能让所有苦苦辛劳一整年的庄稼人产生绝望。
虞知春被吓到了,他的瞳孔中倒映着师父仿若癫狂的神色,她说出口的话带着森森决然。
那也是师父第一次唤他的乳名。
“小鱼,切记,一定不要告诉任何人,如果可以重来,哪怕就算是我,你的师父。你最信任的人!也要打碎银牙往肚子里吞,不可以说出来!”
师父说话时,眼睛没有看向他,而是紧望着天边的那抹白云,那抹位于最北边的云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