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月光》一条酥咸鱼

24、二十四 保护

　　其实也不是真的有恨，不是在恨顾询。

　　只是林梁被痛苦塞得太满了，在看到顾询的瞬间，他清楚明白地意识到，他的爱人，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而顾询那和顾访一模一样的脸，就像无时不刻在提醒着他这个残酷的事实。

　　顾询看着林梁，只觉得他整个人都灰蒙蒙的，仿佛被层层薄纱所笼罩，强撑容色，随时都可能被路过的阵风给吹散了。
　　他知道林梁的情绪并非刻意落在自己身上，但一颗心还是会忍不住为此细密地作痛，难以缓和。

　　顾询沉默地入座，眼睫颤动，终是也移开了视线，不再看他。

　　“明天的追悼会，家属方面，还有没有什么其他要求？”杨徽将桌上的笔记本翻了一页，握着笔，征询着几人的意见。

　　顾徊予和丈夫对视一眼，又微微侧过头，看向了低垂着脑袋的林梁，收回目光，开口恳请道：“我希望组织对于这件事，不要进行太多的宣传和报道。明天的媒体，只请宁市日报的人就好，发简短的通稿，纸质刊登，别让信息在网络上发散。”

　　闻言，林梁抬起头，镜片后的眸子里带着些许不解，眉心浅蹙，却没有马上出声。

　　“作为父亲，我们当然希望孩子的牺牲可以被看见，可以不被遗忘。”封擎接过话，声音低沉，缓缓补充解释着，“但作为传媒工作者，我们也清楚，舆论的力量是庞大且不可控的，我和我爱人习惯了话筒与聚光灯，也到了这个年纪，无所谓被关注被消费，可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含着痛，却依旧清醒坚定，道：“可是小林还这么年轻，他还要继续生活。舆论今天可以因为愤慨、因为悲悯而把他捧成可怜的烈士遗属，加以神化。明天也可能因为过度关注，解读放大他从前、现在和以后的一举一动，冒出不好的声音。”

　　“哪怕是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声音，我们都不想听到。”

　　林梁听着他们发自肺腑、深思熟虑后的话，心头巨震，波澜起伏。
　　他很想说他一点儿都不在乎这些，他只想让顾访被人记住，成为不朽。
　　但才开口喊了声爸爸，就被顾徊予握住了手，打断了话语。

　　“小访爱你，他不会希望你一辈子都困在原地，或者活在他的影子之下，没了自己的姓名。”顾徊予说，“我们也不能再失去一个孩子了，小林。”

　　林梁怔怔地望着他流露哀伤与祈求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却没成功发出声响来。
　　半晌，他僵硬地点头，应道：“好……我知道了。”

　　“请家属们放心。”见他们商定好，杨徽作为代表，站起身郑重地鞠了一躬，严肃承诺，“这些要求我们都会落实到位。顾访同志是英雄，保护好你们是我们的职责所在。”

　　从洽谈室里出来，顾询默默地走在父亲们和林梁的身后。
　　迈过分局大楼的门，顾徊予停下脚步，转过身和林梁说：“小林，今天也还是去爸爸那儿住吧。”

　　林梁唇瓣微抿，知晓他们是怕自己一个人在家陷入情绪的死角，怕出事，但还是浅浅地摇了摇头，回答道：“不了，我回外滩了。”
　　“小兔子在家需要人照顾。”他解释着，“而且傍晚我爸爸妈妈会过来。不用担心，爸爸。”
　　“……好。”顾徊予颔首，不做强求，只说，“让司机送你回去。”
　　林梁嗯了一声，没再推辞。

　　顾询自然是要和父亲们回别墅的，但他又实在有些放心不下林梁，思虑片刻，找了个合理而平常的借口，道：“爸爸，我去公寓拿个东西，迟点回家。”

　　顾徊予闻言，略有疑惑地望向了他。
　　顾询外滩的那套房子久未居住，虽说管家每周都在清洁与维护，但总归各类物品都没有家里一应俱全。
　　但下一刻，看着顾询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林梁身上瞥落，顾徊予便明白了过来。

　　他同样在担心。

　　没有多想什么，顾徊予应了声好。
　　“你和小林路上也有个照应。”他说。

　　洁白的商务车平稳地行驶着，林梁奔波了一天，似乎是累极了，上车后便靠着座椅，闭上了眼睛休息。
　　顾询见状，安静地坐在他身旁的另一个位置上，没说话和打扰。

　　到了小区的地下停车场，赵叔在车上等候，顾询和林梁下了车，进了电梯。
　　从轿厢上行，到停靠提示音叮的一声打破死寂，俩人之间都是一片空白无言。

　　林梁走出电梯，手搭上了入户门的密码锁，顾询站在他身后，保持着守序的社交距离，视线却始终未移动分毫。

　　在指纹按上的前一秒，林梁忽地屈起了手指，缓慢地转过身来，抬眸看向了顾询。
　　他深邃的眼里情绪很复杂，带有歉意，透着难过，却又非常地坦诚与清醒。

　　“对不起，小询。一开始在警局见到你的时候，对你撇开了脸，刚才又这么沉默了一路。”他主动为自己的失礼道着歉，不希望因为自己的情绪而影响顾询，想要解释，“我只是……我只是……”

　　“没关系。”顾询的声音温沉，对他说，“我知道的。你不要自责。”

　　林梁弯起嘴角，苍白浅淡地勉强笑了笑。
　　他见顾询眉宇间疲态尽显，知道他从国外赶回来，大概一刻也没好歇。
　　担忧他的身体状况，也出于最基本的待客之道，林梁侧身打开了门。

　　“进屋坐会儿，喝杯水再走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