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61 惊闻 ...
-
第二天。
喜多川祐介在清晨醒来，洗漱，将窗外渐亮的景色捕捉到笔下。
然后，他等待着——直到三下规律的敲门声如期响起。
打开门，星名彩音就站在那片清亮的金色里，朝他微笑：“早安，喜多川君。”
“早，彩音。”
他递上今天的写生——晨曦中的医院花园。然后，他又拿出了几张亲手绘制的水彩花卉卡片。淡彩在纸面晕开，宛如再临的春日。
“我昨晚画了这些，等会儿帮你贴在墙上和床边——病房的颜色太单调了。”
星名彩音接过卡片，指尖抚过纸面。她抬头看他，晨光在那片蓝色里漾开涟漪，“谢谢你，喜多川君。”
她这次没有犹豫，直接将画收在了枕边，也默许了他装饰病房。她垂眸，坐在色彩缤纷的花草中，变为风景里独一无二的亮点。
怪盗团的伙伴们如约而至，带来了夏日的喧嚣。但喜多川祐介敏锐地察觉到，某些成员的神情比昨日沉了一分，但还是照样打打闹闹。
——是因为针对星名家的调查结果吗？他不禁揣测道。
“诶？大家明天也要来？”
星名彩音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她无奈地摆手，“不用这么麻烦的，我过两天就出院了。现在可是讴歌青春的暑假哦。”
“怎么过暑假是我们的自由吧！”坂本龙司双手插兜，咧嘴笑道，“我倒是觉得这个青春挺好的。”
“同意。”高卷杏眼睛一亮，“干脆把这里变成临时作战基地算了。”
新岛真思考着，“啊，也很合理，隔音也很不错——”
佐仓双叶已经举起手，“我去把电脑拿过来吧。”
喜多川祐介理所当然地说：“反正我就会在这里，完全没有异议。”
雨宫莲推了推眼镜，“批准。”
蓝眸少女无奈地笑了，“怎么越说越认真了……？”
午后，同伴们陆续离开，病房重归二人世界。他帮她整理餐盘，在她的请求下用梳子理顺她的长发，递过温水时指尖偶尔相触——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
闲暇时，他坐在窗边，素描本摊在膝上。铅笔沙沙作响，勾勒出她阅读时的侧影：优美的颈线，低垂的睫毛，微微抿起的唇角，被阳光照得半透明的耳廓。而她则偶尔分享书中读到的妙句，询问他绘画的进度。
一切都如此安宁，如此美好。
——正因如此，才更显出异常。
这一切都建立在那个龙宫城持续运转的前提下，她只是巧妙地掩盖了自己的压抑。
他仔细地研究着：有时候，她会很用力地按住书页，仿佛在确认触感是否真实；她的微笑会有一瞬间的空白；还有此刻，她看似专注，手指却搭在手臂附近——那个位置，让他想起她的Shadow亲手捏碎珍珠肌肤的动作。
这么想来，在初遇时，她早已是这个状态。
那时候，他正因这种不协调感，将她当作人间观察的课题……但如今，他反而无法忍受这种不协调了。
他缓缓放下铅笔。
“彩音。”他开口，“为什么要打碎你自己的秘宝？”
她翻页的动作停住了，良久才回答：“这是我最好的生存法则。我父亲……那个人，比你们想象中的危险得多。情感和欲求，会让我无法保护重要的东西。”
她顿了顿，“大家应该是去调查了吧？今天这种不一样的气氛，正说明了他的危险之处。”
“但我们不需要和他硬碰硬，可以从改变认知入手。”他将素描本摆在一边，向前倾身，“只要我们去攻略他的殿堂——”
“所有的战斗都伴随着风险。”她打断了他，蓝色的眸子如渐深的海面，“你看，我和喜多川君的相处也并没有改变。没有人会有损失。”
“没有人——除了你自己。”他眉头紧皱，声音焦灼，“我不能接受这一点。”
她眼中有什么东西闪过，但那波动迅速被掩去。
“那么，”她重新低下头，“请你——还有你们随意吧。”
对话在此中断。
之后的沉默不再宁静，而是落入尴尬，彻底撕开了浮于表面的日常。
晚餐时间，她重新开口，聊天气，聊他的画，聊无关紧要的一切，精准地避开所有可以深入的话题。
喜多川祐介看着她唇角的弧度，心头涌上了无力感。
本以为住进她十步之内，就能更靠近她的世界。
结果，他只是更清楚地看见——隔在两人之间的，是一片他尚未学会泅渡的深海。
……
…………
夜色已深。
明天，就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了。
喜多川祐介收拾着寥寥几件行李，画具箱合上的咔嗒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深深的失落和不安纠缠着他。
在斑目真相暴露时，他打破了内心的自我催眠，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反叛。
但彩音不同。
她也生活在压迫之下，却是有意识地顺从，甚至确信这是唯一的方法。她仿佛认定，只要踏错一步，整个怪盗团就会迎来毁灭。
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她无法从这种心态中挣脱？
这样下去，即使解决了她父亲的问题，她真的能就这样好起来吗？
……无论如何，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阻止那个玉手箱继续碎裂。
绝对，不能让她的感情消失。
他决定明天继续尝试，但就在他准备躺下休息的时候——
吱呀——
门外传来金属床架被拉扯的锐响。
紧接着，他听到了压抑的抽气声。
喜多川祐介只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
本能叫嚣着让他马上冲到她身边——可她说过，休息后尽量不要发出脚步声。这个规则仿佛成了绑住他双脚的锁链。
但那是痛苦的声音。是她在经历痛苦。
——锁链瞬间崩断。
他飞快地旋开门，然后便看到了在床头灯下挣扎的棕发少女。
她整个人蜷缩着，牙关颤抖，额间布满冷汗。双手用力地捂住头，手指深深陷进发间，仿佛要将什么从意识中挖出来。
喜多川祐介瞳孔紧缩——他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甚至比过呼吸还要严重。他忍不住大步走向她，床边的阴影随着他的脚步移动。
就在这时，她迷蒙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清澈温柔的蓝眸，此刻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恐惧。
她视线穿透他，落在某个黑暗的梦魇上，像受惊的动物般猛地向后缩去，肩膀撞上床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但她甚至没有痛呼。
喜多川祐介本想阻止她，但看见她的神情，所有的动作都僵在原地。
——这种即使受伤也保持死寂的本能，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战栗。
他举起双手悬在半空，“彩、彩音……抱歉，是我！”他顿了顿，“是喜多川祐介！不是别人！”
时间被拉长了。
她大口喘息着，那双惶然的眼睛开始一点点聚焦。
——终于，她认出了他。
她面色惨白，身体像被抽走所有力气，骤然垮塌下去，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喜多川君，抱歉，吓到你了吧。”
“先不要管我——”他急忙上前两步，想确认她的伤口，“你怎么样了？”
但她望着他，身体不自觉地又向后缩了一寸。
——她还在害怕。
【万一需要在我睡觉时走动……请尽量不要发出脚步声。】
……她是在怕脚步声吗？
喜多川祐介立刻停住。他安静地、慢慢地向后退回门边，将身体侧开，让光线能更充分地照到自己脸上，同时放低视线，不再直接与她对视。
“抱歉——我不会靠近的。我就站在这里。”他低声道，“除非你叫我，否则我绝不移动。”
她垂下头，倾泻而下的棕发遮住了她的脸。
许久，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谢谢。”她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我去拿点水。”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身形有些摇晃。
他想冲过去扶住她——她肩膀有伤，刚受过撞击，此刻又刚从噩梦中惊醒，身体和精神都那么脆弱。他甚至已经下意识地前倾了身体。
但……不行。
不能动。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捏紧了自己的掌心。任何突兀的靠近，哪怕是出于关心，此刻都可能再次吓到她。
只见她动作有些笨拙地装了一杯水，开始小口地喝着。她喝得很慢，吞咽的动作比平时放缓了许多倍，仿佛在逐渐回到现实。
她喝了大约半杯水，停了下来，双手依旧捧着杯子。她没有立刻回到床上，也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凝视着床边——是他画的花卉。
看见她注视着那些色彩，仿佛依靠了自己一样，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
病房里只剩下空调低微的运转声。
良久，她转身面向他——这次，她的视线终于落在他身上，真正地“看见”了他。
“……我没事了。”她说，声音比刚才多了些实感，但眼底仍残留着噩梦侵蚀后的阴影，“抱歉，让你担心了。”
“不用道歉。”他立刻摇头，“你不必为噩梦道歉。”他顿了顿，补充道，“也不必为吓到我道歉。”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她的肩膀——虽然隔着绷带看不到什么，“肩膀……需要叫护士看看吗？”
她低声回答，“没有大碍。不用麻烦护士了。”
喜多川祐介点了点头，小腿因为他过度紧绷的动作而有些抽痛，但他丝毫不在意。
少女转过身，再次捧起水杯，将剩下的半杯水慢慢喝完。这一次，动作流畅了许多。
她将杯子放回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然后，她平稳地走回床铺。
她坐上床沿，没有立刻躺下，而是靠着床头，拉过被子盖住双腿。她抬起眼，蓝眸在昏暗中显得模糊，“……你可以回房了——谢谢你。”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稳的语调说：“我就在房间里。如果你需要什么，随时敲门。”他强调，“任何事都可以。”
她沉默一阵，最后应道：
“……好。”
……
…………
最后，喜多川祐介根本没有合眼。
他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只能观察她的表情，做出相对的选择。但……是不是有更好的做法？
他躺在黑暗里，眼前反复浮现她的恐惧和隐忍。
脚步声——这个普通的声音，在她的世界里，竟然和某种巨大到无法想象的痛苦链接在一起。
是什么？父亲的暴行？中津的骚扰？还是更漫长、渗透进她每一个生活细节的东西？
一阵恶寒袭来，冻结了他的思考。
……他也在害怕。
并不是害怕她的痛苦，而是害怕那种痛苦什么时候会将她从他身边带走。
他想询问更多，但想起她的惊恐发作，他知道有些事情不能随意地探究。
——于是，到了清晨，他试图用平常的态度问候她，关心她的伤势。
而蓝眸少女自然是掩饰的专家，几乎让他觉得昨晚只是个清醒梦。但这三天缩小的距离感完全拉远，甚至比以前更甚。
……已经，无法再靠近了吗？
星名彩音标准地笑着，“那么，之后在卢布朗见。”
“……”
喜多川祐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连自己的感情都要远离的她，真的会继续走向他们吗？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脚尖，正不知如何道别时——她的手机开始震动。
她顿了顿，歉意地合掌，“我看一下是谁的电话——”
但在掏出手机，看到屏幕的瞬间，她表情剧变，迅速地接起，“请问您的编号是？”
对面快速地报出一长串数字，星名彩音明显松了一口气，急切地问道，“井原！你怎么样了？！”
——是失踪了三天的井原先生！
他立刻放下手中的行李，凑近她。她抬眼看他，没有抵触，甚至将手机微微倾斜，让他也能听见漏音。
【小姐，我逃出来了。】冷静的声音传来，【您现在是一个人吗？】
“我和喜多川君在一起。”
【明白了。那他不用回避也可以——我有一件重大的事情要和您说，后面会再解释来龙去脉。】
喜多川祐介下意识地看向星名彩音，没想到她也短暂地看了他一眼，眸中映出了同样的疑虑，“好。”
【那个男人——星名敬人……】
对方停了两秒，声音沉稳。
【他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61 惊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