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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番外:梧桐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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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梧桐巷。巷子窄而深,两边是有些年岁的法式梧桐,枝叶在秋日的阳光下交错,筛落一地斑驳的光影。巷子尽头,是一栋小小的、白墙黑瓦的老式洋房,带着一个小小的、疏于打理却草木葳蕤的庭院。
沈清在这里住了三个月。
王医生的诊所调理颇有成效,身体里那些不该有的药物残留被彻底清除,虚弱的根基被慢慢温补。更重要的是,那种如影随形的、被监视被掌控的窒息感,终于一点点从肺叶里剥离。他开始能睡整夜的觉,偶尔无梦。
老宅很安静,只有一位姓吴的钟点工阿姨每周来两次,打扫卫生,补充一些简单的食材。吴阿姨话不多,手脚利落,每次来去匆匆,从不过问任何事情。凌夜当初的安排,谨慎得近乎疏远。
沈清没有动用信托里的资金,只靠着之前自己名下一点微薄的、几乎被遗忘的积蓄生活。他很少出门,大多数时间待在院子里,修剪一下过于疯长的野草,或者坐在廊下的旧藤椅上看书。那枚黄铜钥匙被他穿了一根皮绳,挂在颈间,贴着心口,从不离身。它冰凉,却也奇异地带来一丝安稳——这是一扇永远不会对他上锁的门,一个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小小的避难所。
秋天渐深,梧桐叶开始泛黄飘落。这天午后,沈清正在院子里清扫落叶,门铃忽然响了。
不是吴阿姨来的日子。
沈清的心莫名一跳。他放下扫帚,走到门边,透过老式的猫眼向外看去。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门口没有人。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拉开门。
门廊的水泥地上,放着一个朴素的藤编篮子。篮子里铺着干净的蓝白格纹棉布,上面放着几个还沾着泥土的新鲜红薯,一把翠绿的小葱,两枚圆润的土鸡蛋,还有一小罐晶莹的、自家酿的桂花蜜。没有卡片,没有署名。
只有秋日阳光暖暖地照着。
沈清蹲下身,拿起那罐桂花蜜。玻璃罐子还带着阳光的温度,蜜糖澄澈,里面沉着小小的金色桂花,散发着清甜的香气。是很久很久以前,凌夜母亲还在时,每年秋天都会亲手做的味道。
他抬起头,望向巷口。梧桐树影摇曳,空无一人。
但他知道是谁。
这不是第一次。上个月,门口无声地出现过一篮还带着露水的、他小时候喜欢的本地草莓。再上个月,是一盒老字号药房出的、安神助眠的膏方。
凌夜从未露面。他只是用这种最沉默、最不会打扰的方式,确认他还在这扇门里,确认他……还好。
沈清抱着篮子回到屋里。他将红薯和鸡蛋放进厨房,小葱插进装了水的玻璃杯,桂花蜜放在窗台上,金黄的色泽在阳光下流淌。
傍晚,他蒸了红薯,清甜糯软。就着一小勺桂花蜜,甜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不是浓腻的,而是清淡的,带着秋日阳光和记忆的气息。
夜里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老宅的瓦片和院中的梧桐叶。沈清躺在床上,听着雨声。颈间的钥匙贴着皮肤,微微的凉。枕边,是那本从凌宅带出来的、关于鸟类迁徙的旧图册。
他想起偏厅窗外那窝雏鸟,此刻大概早已羽翼丰满,飞向了温暖的南方。而他自己,还停留在这座北方的城市,停留在这栋母亲(继母)留下的、从未锁过他的老房子里。
伤口依旧在,碰一下还会疼。过往如同梦魇,偶尔仍会入梦惊心。
但至少,在这个雨夜,他拥有了一罐甜而不腻的桂花蜜,一顿简单的饱饭,和一个无人打扰的、可以安眠的屋顶。
雨声渐渐转急,敲打出纷乱的节奏,又慢慢缓和下来,变成催眠般的白噪音。
沈清在梧桐雨声中,缓缓阖上眼睛。
这一次,梦中没有铁链,没有镜廊,没有令人窒息的目光。只有一条长长的、落满梧桐叶的寂静小巷,和巷子尽头,那扇永远虚掩着的、透出温暖灯光的门。
门内,是属于他自己的,缓慢而真实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