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的浪漫旅行》丁青野

24、嘉宝 他把脑袋低

　　连惜决定离开这里。

　　这些天里，她见过了荒漠，见过了废弃村庄，见过了山洞的种植基地，也见过了发达的城市，最后决定重新回到荒漠的世界去。

　　火山喷发，太阳运动，人类战争都不足以改变某些人类心底的卑劣，她要离开这里。

　　此时此刻，她最想见的是老太，大概只有在一心奔赴荒漠的时候，她才渐渐明白老太的选择。

　　连惜想通这一点之后感觉无比的舒畅，夜里也不再贪念城中景色，而是好好的抱着多多沉沉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早，阿城如约而至，这一次两人竟都意外地轻松起来了，欢欢笑笑地一起下了楼，好像不是要去往荒地，而是要去往另一个游乐场。

　　连惜坐在车里，趴在窗沿上，再次观赏起路边风景起来，迷人的果香迎面而来。

　　“等果实成熟的时候，我要带着老太来偷，她爬山肯定不如我。”连惜笑着道。

　　谁知阿城听了也笑：“你这话叫老太听见了，小心她骂你。”

　　“我才不怕她骂。”

　　连惜有些骄傲，转头又去看漫山的果树，直到那些山从她眼前渐渐消失，他们再次进入了隧道。

　　隧道的尽头依旧是一个小小的亮亮的洞，等走进了才能看见设置的关卡，阿城照旧递上证件，毫无阻拦地出了门去。

　　绵延的山脉消失了，被浅草覆盖的平原出现在两人眼前，连惜仿佛能看见绿意在远处渐渐消失，蔓延出一片黄。

　　笑意渐渐收敛，困难就在眼前。在城里的日子不舒服，在城外的日子更难熬，她其实也不知道未来要去哪里，又能去哪里。

　　正迷茫的时候，一阵奇怪的提示音响起，连惜看见阿城抓起一个像手机又不像手机的设备开始说话。

　　“什么事？”

　　“他们来了。”

　　那头的声音很急促，连惜看见阿城的脸色变了变。

　　“我马上回来。”

　　“谁来了？”连惜看他放下设备，车速立即提了起来，不免担忧起来。

　　“等下到了基地，你就在车上别下来，也别被人看见，明白没？”

　　连惜点点头，当基地在地平线快要冒出头的时候，她蹲下身子，和多多一起缩在了下面。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阿城这么慌张的样子，车子一个急停，他几乎是跑下去的。

　　“你们在干什么？”

　　连惜看不见人，只能听见阿城怒吼的声音。

　　“哟，阿城回来了，我们正等着你呢。”

　　一个嬉皮笑脸的声音，连惜一听就觉得那人不是好东西。

　　“按照规矩，三天前你们就该把物资送来了，怎么到了今天，还不见动静。”

　　“我们已经在准备了。”

　　“准备？”那人冷哼了一声：“你再多准备几天，兄弟们岂不是都饿死了，我看你就没想给。”

　　连惜不自觉地捏住多多的嘴巴，生怕她叫出来。

　　她听明白了，这群人大约是獠牙，她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情况下与他们相遇。

　　应该送去的物资没有在指定的时间送去，獠牙找上门来了。

　　“阿城，这种事情可不是第一次了，我们的耐心也是有限的。你回去告诉那个老女人，该给的东西记得定时定量送过来，否则的话，这荒地的太平可就不归我们管了。”

　　“你记着，今天只是给你一个教训，下次可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说完大喝一声“走！”，连惜清清楚楚听见一声小马驹痛苦的嘶叫声。

　　“你放开她！”

　　连惜还没来得及抬头去看前面，就听见一阵汽车发动声和人群奔跑声。

　　她开始心慌意乱。

　　“快下车。”

　　阿城跑回到车上，一边发动汽车，一边命令连惜下车。

　　她没来得及多想，拉开车门就跟多多一起溜下去，车门还没来得及关，车子已经呼啸着离开了她的面前。

　　山洞前面停着的数辆汽车，此刻一起发动，全都追着前面那几辆改装的越野去了。

　　隐隐约约间，她看见一个白色小点混在其中。

　　连惜心急如焚地看向四周，只有莉莉在马厩里嘶吼鸣叫，不断挣扎。

　　可嘉宝不见了。

　　她想起那一声嘶叫，心咚的一声沉了底，开始慌乱地在身上摸钥匙，却忘记自己进城时根本没带，而自己和老太的车子此刻也不在外面了。

　　“老太婆——”

　　连惜找遍山洞里的每一个房间，也没有找到老太的身影，她站在山洞的中央，混乱中被抛弃的感觉袭上心头，急的她哭出声来。

　　“老太婆——”

　　“哭什么？”

　　身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连惜急忙回头，看见老太正从地下爬上来。

　　“你没走？”连惜跑过去：“我以为你把我甩了。”

　　老太今天似乎没功夫安慰她，径直走向洞口：“他们人呢？”

　　“走了，阿城他们去追了，嘉宝好像被他们带走了。”

　　“一帮畜生。”老太咬着牙：“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看看。”

　　“老太......”

　　连惜还没告诉她车子不见了，就见老太已经上了一辆用来运货的大卡车。

　　整个基地就只剩下一人一狗一马。

　　连惜站在马厩前面，试图安抚一直不稳定的莉莉，然而似乎没有什么用，喂到嘴边的干草她看也不看，一双眼睛朝着嘉宝消失的方向，不断发出短促的出气声。

　　她不吃，也不喝，就这么在马厩里不断踩踏着。

　　连惜着急起来，就连多多也在徘徊在她脚边，时不时低叫两声。

　　直到日头偏西，连惜才看见车队浩浩荡荡地回来了，开在最前面的是老太那辆大卡车。

　　她飞奔过去，等着车队停下。

　　只是今天的气氛不大一样，每个人都慌慌张张的样子。车子一停，大家都围拢到老太的卡车后面，连惜好奇地跟过去。

　　阿城跪坐在卡车后面，嘉宝枕着他的腿，一双眼睛无力地眨着。

　　她的身边，洇出一摊鲜红。

　　连惜呆站一边，看着众人用自制担架把嘉宝抬了下来，一条前腿鲜红一片。

　　不用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没敢动阿城，只动了他的嘉宝，作为延期发货的教训。

　　连惜不想让多多看见这一幕，捂住她的眼睛，把她送进房间里关了起来。而她自己则看着一群人给嘉宝打针，输药，用铝板把腿固定起来。

　　嘉宝起先还不断蹬踏，后来终于在药物的作用下慢慢昏睡过去。

　　连惜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看阿城拿出毛巾，不断替她擦拭腿上身上的血迹，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最后终于无力地站起来。

　　流在他腿上的血迹，已经把浅色的裤子和他的皮肤粘在一起了。

　　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悲恸的表情，像极了爸爸去世前看着他的样子。

　　难过，不舍，还带着一点恐惧。

　　“去洗一下。”林子过来拉住他的手，牵着他走向房间。

　　嘉宝被安置在山洞里，她听见旁边的工人轻声细语。

　　他们伤了她的前腿骨，这对一匹马来说，是致命的，就算进城治疗，也效果不大。

　　这一天晚上，阿城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奔跑似乎是马的宿命，在药效过去之后，嘉宝开始挣扎，试图站起，可终究伤腿无法支撑，她一次次摔倒在地，只用一双眼睛盯着洞口外面的夜色，短促地喷气。

　　连惜试图去喂莉莉，却没有得到她的任何回应，她就站在那里，不吃不喝不睡一个昼夜。

　　清冷月色下绝食的白马，令她想起车间里那个满身脏污的女人。

　　她们都是母亲。

　　连惜重回山洞的时候，看见林子坐在嘉宝对面，帮阿城一起安抚她。

　　“她这样，只会越来越痛苦。”

　　阿城坐在对面，手掌摩挲着嘉宝的脑袋，一言不发。

　　这个白天，整个基地陷入一种死寂，只有动作，没有人声，所有人都像哑了一样，不说一句话。

　　除了嘉宝，总是不断挣扎，尝试着要站起，尤其是吃东西跟喝水的时候，腿上包扎好的伤口沁出血来，染红了纱布。

　　这种情况下，她的腿好不了。

　　她的腿，永远也好不了了。

　　阿城似乎是想开了，在第二天夜里没有去按住嘉宝，任由她挣扎着爬起，瘸着腿往草原深处孤独的走去。

　　嘉宝走的很慢，她还不适应用三条腿走路，总是忍不住把伤腿踏地，最后一下栽倒，狠狠砸在地上，她再挣扎着爬起，如此反复，无休无止。

　　阿城站在洞口迷茫地看着，看嘉宝一次次摔倒，看她一次次爬起，就是不肯停下来。

　　他返回了屋子，等再出来时，脸上的表情变得坚定起来。

　　“阿城——”

　　“别跟来。”

　　林子皱着眉，满眼担忧，但听话地没有跟过去。

　　“阿城哥要去干什么？”

　　林子摇摇头，只说：“我想，他会自己做决定的。”

　　连惜不知道阿城的决定是什么，甚至不知道他需要为什么事情去做决定，她只是习惯地带着多多去给莉莉喂草。

　　这一天她还是不肯吃，只是在嘉宝出现在视野里时变得更加躁动不安起来。

　　她在马厩里打着转，四只马蹄胡乱的蹬踏，显得十分焦躁。

　　连惜喂不下去，只能站在马厩边干看着。

　　月亮出来的时间变早了，残缺的月亮慢慢圆润起来，这意味着他们又将进入一个月中。

　　她就是这么计时的。

　　经历十二回圆月后，她就长大了一岁。

　　“砰——”的一声枪响，莉莉忽然嘶鸣，连惜被吓了一大跳，转头就看见一群人往荒野里跑去。

　　她跟着跑去。

　　基地的不远处，嘉宝倒在地上，脑袋依旧枕着阿城的大腿，只是不再挣扎，像是睡着了。

　　阿城一手轻轻抚摸她的脑袋，她看见另一只手上拿着一把枪。

　　他把脑袋低垂，跪坐在地上，久久不动。

　　那个温柔稳重的男人，在月夜里碎掉了。

　　一同碎掉了，还有他的爱人。

　　林子把他抱在怀里，双肩一起颤抖。